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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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在她走後沒幾分鐘, 醫務室的門再度被人推開。

許懲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拉開折椅就坐。

校醫:“你怎麽還沒走?”

許懲冷冷地擡眼,半晌伸出手臂:“我可能有點問題。你給我看看。”

校醫無語, 但奈何三中的醫療後勤都少不了許家投資,他與這大少爺也算得上熟悉,只能搬出血壓計, 捏動氣泵。

室內一時寂靜, 只聽見汞柱推高的呼哧聲。

許懲垂著眼, 神情晦澀難明。

方才的情景像是卡頓的CD機, 定格在短暫幀數,無限重覆。

——少女撐著課桌, 渾身都在顫抖。即便話語盡數被喧囂淹沒, 她依舊在很大聲、拼盡全力地訴說。

他看見她的背影削瘦, 蝴蝶骨凸起,支起的棱角撐起白衣, 整個人像是一只翅膀受傷的、搖搖欲墜的鳥。

日光落在她身上, 那麽耀眼,那麽壯烈。

……

“你沒任何問題。”校醫說, “很健康,除了心率有點高。”

許懲擰著眉:“那不就是心臟病?”

校醫:“生理性。放輕松靜坐一會就好。”

許懲:“但我想到一個人就心跳加速呼吸困難,這是病嗎?”

校醫悠悠道:“剛才你抱進來的那小女生?”

許懲:“有那麽明顯?”

校醫翻了個白眼, 懶得說話。

他本來坐在桌前抄資料, 忽然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許家那位有名的刺兒頭公子抱著一姑娘沖進來, 連打招呼的禮節都沒了, 對著他劈頭就是一句:“能不能治, 不能我叫急救了!”

把他嚇得心驚肉跳,還以為是什麽突發惡疾。

結果也就是痛經而已。

“喜歡人家就追唄, 我像你這年紀的時候不也這樣。”校醫摸了根煙,“女生喜歡的無非就那麽幾套,花啊戒指啊禮物啊。”

“對了,你還記不記得,當年我攢了好久零花錢給那誰買了束香檳玫瑰,結果你小子給我把花瓣全揪了?”

許懲黑著臉起身:“不記得。”

校醫把煙點上:“當年真好啊,無憂無慮的。那姑娘叫什麽來著,嘉麗?嘉雯?”

許懲:“……”

“年少時的喜歡都是這樣的,很單薄,勝在一個簡單純粹。”

“當然無疾而終的概率也大。”

“十幾歲的小孩嘛,熱血的時候覺得全世界都是自己的,動輒就是永遠、一輩子。”

“結果一轉眼,全都忘咯。”

許懲凜冽目光:“那只是你,姜弘川。”

校醫饒有興味地看著他不悅的模樣:“我倒是希望你別動真格兒。”

“許懲,你考慮清楚你的立場。文家許家,無論哪一個,都容不下一個出身普通的夫人。”

“不說別人了,就你爸和你後媽那樣子,肯讓她進屋?”

“可別到時候害了人家。”姜弘川意有所指。

“我現在就很慶幸,當初沒和沈嘉雯表白。不然姜家破產,她一個外人,福沒享幾天,還得跟我還債,倒的什麽黴。”

許懲沈默片刻,忽然擡手把他煙盒抄了。

“別抽了,一個校醫,在醫務室抽煙,信不信我給你舉報了。”

姜弘川笑,笑到俯身咳嗽,擡起頭抹了下眼角:“你一個翹課的學生,威脅我啊?”

他把煙滅了,目光停在很遠的地方:“我沒啥可說的了,我一個人生的loser。反正,你將來別後悔就行——這是幹啥?”

他啼笑皆非地看著許懲塞給他的一根棒棒糖。

許懲別過頭,自己也撕了一根放進嘴裏:“平替。少抽點煙。”

姜弘川撚著棒棒糖的細棍,沒說話,半晌扯了下唇角:“還挺甜。看不出來,你這種人,兜裏居然天天揣著這玩意兒。”

許懲拍了下他肩膀,起身離開,語氣淡淡:“給她帶的。”

姜弘川坐在原處,楞了下,想起他對女生叮囑過的,要隨身多帶些升糖食物。

“……這小子還真是。”他喃喃撐住額頭,“比我強點兒吧。”

-

喬方語回到教室的時候,班裏還在上自習。

她沿著墻邊走回座位,身旁的許懲依舊不在。

她有點失落,本想向他道謝,這下也辦不成了。

坐她前面的同學說,她暈倒的時候,許懲剛巧過來,扶了她一把。

之後文靜和班長架著她去了醫務室,許懲也跟了出去,之後就沒回來。

“你可真是嚇了我們一跳。”那同學說,“不過,托你的福,吳姍能上臺表演了。”

吳姍就是方才被張真真嘲諷太胖,不讓她加入啦啦隊的女生。

“張樹柯她們組的歷史劇《大唐盛世》想加個伴舞,正好她學古典,這會兒已經出去排練走位了。”

“就連體型都完美,張樹柯開心死了!她之前還以為,班裏的舞蹈生肯定全被張真真抓走了呢,沒想到還讓她撿了這麽個寶!”

喬方語也如釋重負地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因禍得福,她也希望吳姍不要因為這件事灰心難過,失去對舞蹈的喜愛。

每個人都是不同的,而“少數”並不等於“錯誤”。

只要找到合適的舞臺,那些與大多數人不同的特點,也能成為獨一無二的閃光。

吃過止痛藥,喬方語的痛經緩解了不少,但走起路來還是有些體虛。

趁著課間,她起身想去教室前排的飲水機接點熱水。

許懲剛好從外面走來,陽光炙熱,他前額還掛著薄汗,看見她便立刻站起:“要什麽,我幫你。”

喬方語忙搖搖頭:“接點水而已,我也想走走的。”

許懲點頭,坐下拽了拽領口,燥熱的空氣非但沒有讓他涼爽下來,反倒更憋悶了。

他出神地望著喬方語的背影。

纖細的、倔強的,像是幹枯野地裏長出的風鈴草。

分明遭受了那麽多不公正的對待,卻無怨無恨,從沒想過要把痛苦也加諸別人身上。

就像是把石頭丟進海洋,對山谷謾罵吼叫。

漣漪與回聲蕩開,海依舊是海,山不改青蒼。

她仿佛從苦難中汲取了向陽而生的力量。

有時候,他會無法避免地從她身上,看見另一個人的影子。

許懲的手無意識地搭上了耳側的黑色骨釘,摩挲,直到冰冷堅硬的礦石在他指腹上留下淺淺一道痕跡。

“啊——”

“嘶!”

“我草!”

幾聲亂叫驟然在耳邊炸響,許懲滯了下,才感覺有溫燙的液體從他頭頂流過去了,後頸一陣發麻。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許懲同學!”喬方語站在他面前,焦急得像是快要哭出來一樣,眼眶通紅,哆哆嗦嗦地放下空杯子,“我,我去找塊冰……”

喬方語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就是去接杯熱水,竟然會在走回座位的時候被人撞到,一不留神直接把滿杯熱水潑在了許懲頭上!

喬方語恨不得一頭撞死自己,怎麽就這麽不小心,為什麽不把杯蓋蓋好,為什麽不走得小心一點……

這下完了,許懲一定生氣了,再也不想理會她了吧。

他到現在一句話都沒有說,神情陰冷,狹長的眼眸仿若寒刀,一道斷眉看起來兇戾無比。

喬方語咽了下唾沫,緊張到閉上眼:“對不起許懲!如果……”如果你想要報覆回來也可以的,只要能讓你消氣我什麽都願意做!!

但她的話還沒說出口,許懲就漠然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極具壓迫力的陰影。

周圍沒人敢吭聲。

喬方語好絕望。

而那片陰影卻倏忽轉向,放過了她。

許懲站在張真真的面前,把她意欲離開的路擋得嚴嚴實實。

他垂下眼,一雙黑眸深冷。

“我看到你撞她了。”

張真真的心驟然漏跳了一拍,本能反駁:“不,不我沒看見,我不小心的,走廊人太多了!”

許懲目光滿是嫌惡,語氣冷得像冰:“走路長點眼睛,別燙著我同桌畫畫的手。”

“我——”

張真真的辯解還未開口,許懲上前半步,俯身,居高臨下地微瞇雙眼。

張真真幾乎被他俯視逼問的目光壓到了墻縫,一陣寒意從背後竄上來。

許懲的眼神仿若鷹隼看向無生命的獵物。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距離裏,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警告。

“再有下一次,你就和你妹妹一起滾出學校。別在我面前礙眼!”

“我知道了……”張真真第一次感覺到這樣的害怕,滿身冷汗淋漓,她縮了下身體,恍惚許久才擡起頭,大口大口喘著氣。

“許懲……”喬方語依舊站在他桌邊不知所措,周圍有人眼疾手快,宋思學拿了塊濕毛巾過來,文靜挽著喬方語的胳膊,緊張地看著許懲,生怕他真的一怒之下做出什麽來。

但是許懲沒有。

他越過整排驚疑不安目光,走到喬方語面前。

被燙傷的皮膚泛紅,在他冷白膚色上分外突兀。

他發梢的水珠還在往下滴落,砸在她手背上,依舊存著熱意。

許懲半蹲在她面前,撐著膝蓋擡頭,語氣是出乎意料的溫柔。

“我又沒賴你,怎麽還委屈上了,嗯?”

喬方語的眼睛更紅了。

許懲伸出手,在她眉心輕輕一戳,喬方語被迫仰起了頭,和他四目相對。

他的目光黑沈,語氣尋常:“不舒服就好好休息,這種事就該我來做。”

他說著,拿起喬方語已經潑空了的水杯,向教室外走去。

末了回頭,笑著問她:“對了,紅糖要多少度才能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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