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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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這一周來的天氣反反覆覆, 時晴時雨。

沿海有臺風,聽說香港都掛起了十級風球。

南城不沿海,卻也下了好幾場暴雨。

文靜的感冒也受這變幻莫測的天氣拖累, 始終沒好透。

她戴著口罩,眼睛裏汪著一包水,愧疚地說:“對不起啊喬, 我沒想到我會弄成這樣子, 害得你都不能專心覆習。”

喬方語撐著傘往外走, 望著她, 很松快地笑:“沒事的呀,文靜。”

“我們是朋友嘛。”

文靜頓兩秒:“嗚嗚嗚我的喬——”

喬方語是真的沒有把廣播站的任務當成拖累。

爺爺奶奶從小對她的教導都是“大考大玩, 小考小玩, 不考不玩”。

功夫要下在平時, 這樣無論有什麽困難,都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所以喬方語很珍惜能夠在廣播站工作的機會, 每次播音結束後, 都會回去默默覆盤,反思沈饒指出的問題, 爭取在下一次做得更好。

一來二去幾天之後,就連向來龜毛的沈饒,都對她的英文誦讀無可指摘了。

聯考前一天, 喬方語依例來到廣播站, 順利完成了整場廣播。

結束時沈饒隨口問她:“你們高二明天五校聯考?”

喬方語點點頭。

沈饒從書包裏拿出一本筆記:“五校聯考的試卷一向偏難, 我當年成績也不算十分理想。考完後我根據難點做了些梳理, 學妹感興趣, 可以拿去看看。”

喬方語有點受寵若驚,四下望了望, 顯而易見,收音室裏只有沈饒和她。

“……這是,借給我的?”她仍舊有點不敢相信。

“是。”沈饒摸摸鼻子,“本該早些給你的,只是翻找了太久。”

喬方語懵然接過了筆記本,惶恐和不安再度翻湧,她第一反應仍舊是想要推拒。

“我,這——”

沈饒這般人物,以他在光榮榜上的位置,這本筆記,又有多少人想要得到?

而她只不過因著朋友,短暫和他有些交集罷了。

這份關切,於她而言,有些越界了。

沈饒看她慌亂神情,心下微嘆,只好改口說:“好吧,是這樣,喬學妹,我其實有個不情之請。”

“先前同你說過,英文組已經很久沒有招募到合適的社員。而這段時間你的表現非常出色,我個人十分中意將你留下來。”

“只是這還要看你個人的意思。畢竟學業繁忙,我不會強求。”沈饒笑了下,給了彼此一個臺階,“本想先賣你個人情,可惜學妹慧眼,一下子識破了。”

喬方語也笑了,在心裏松了口氣,說:“感謝學長肯定。如果有機會,我很願意加入廣播站。”

沈饒點點頭:“等你考試結束,我會和副社長一起給你補上社員檔案。考試順利!”

他還是執意將筆記留給了喬方語。

臨考之際,她沒再多想,既然沈饒已經說明了意圖,而她也同意了入社,再客套就顯多餘。

喬方語客客氣氣地道了謝,晚自習時就認真翻閱起了筆記。

不得不說,沈饒作為高三年級兩次月考的“雙冠王”,答題水平和思路的確比普通學生領先一大截。

這薄薄一本筆記是他根據五校聯考難題,找到的同類型習題集錦。

題目是打印下來,粘貼上去的。每道題底下用鋼筆寫著解題要點和答案。

問題就是,喬方語實在跟不上他寥寥幾行的提示。

——完全看不懂!

喬方語一頭霧水地看著自己列出的五花八門的算式,實在沒辦法把沈饒的註解,塞進自己混亂的思維裏。

她苦思冥想了半節課,有點挫敗地合上了筆記本。

原來五校聯考的數學卷子,這麽困難的嗎。

沈饒說他是考完後做的整理。原來上一屆的學霸,水平都這麽高的嗎。

明明她數學成績也不算很差,怎麽筆記上好多題目,她都想不明白。

窗外又刮起了風,閃電隱隱約約在黑雲中露出行跡,陣雨將至。

三中慣例,大考前停課,覆習整理。

教室裏安安靜靜,筆尖從紙面磨過,帶起令人焦躁的沙沙聲響。

整間屋子都像是籠罩在一團陰雲裏,等待著那“轟隆”一聲降臨。

不知道是誰先心浮氣躁地丟了筆,而後唉聲嘆氣,此起彼伏。

“不想考試……”

“寫不出來就是寫不出來。”

“數學毀滅人類!”

整間屋子裏好像只有一個人不一樣。

許懲坐在她旁邊,插著耳機,無所事事地撥弄著一個魔方。

他像是真的完全沒一點兒考試壓力,每天在班裏,不是睡覺就是打游戲。

最近可能是因為一起排位的人沒了,這幾天,喬方語看他玩這個魔方的頻率格外高。

他手骨偏瘦,指腹薄,轉著魔方的時候有種漫不經心的好看。

起初他還要對著教程,沒過兩天,他就把那幾頁密密麻麻的口訣背了下來。

隨手打亂之後簡單掃兩眼,指尖飛速輕彈,幾秒鐘就能覆原,動作快得令她眼花繚亂。

但喬方語直覺他好像不太愛玩這些東西。

她分明見過他的書桌,不染灰塵的琴鍵,一盆碰之即收的含羞草,還有他曾經半小時輕易寫完的數學試卷。

他將這些都藏起來了,只留一副漫不經心、隨心所欲的紈絝樣子在人前。

喬方語看他長指丟下再度覆原的魔方,六面九格同色。他懶懶散散地打個哈欠,在暴雨來襲之前蒙上眼。

又睡覺了啊。

喬方語默默收回視線,把沈饒的筆記放到一邊,換了一本地理練習冊。

桌面卻忽然被人叩了下。

喬方語訝異地看過去,只見許懲枕著胳膊,點了點她的草稿紙,又指了指他自己。

——許懲要用?

喬方語點了點頭,剛拿出稿紙,準備從最後面撕下空白頁給他,整沓紙就都被他拿去了。

喬方語有點為難,心道許懲該不會要拿她的紙疊飛機吧?萬一被郭老師看見了,按上面的字跡,可是要批評她的。

許懲不知道喬方語心裏的小九九,只掃了一下她抄在紙上的題幹條件,就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

這題明顯超綱,需要靠特殊條件才能求解。喬方語的思路從一開始就偏了,她拿課堂上講的常規解法去套,忽略了特殊條件,自然百無頭緒。

於是他伸手:“筆。”

喬方語好脾氣地挑出一支筆墨最滿的,給他遞過去。

許懲把筆在手中轉了一圈,半靠在桌面上,一面裝睡,一面默解起了那道題。

忽然,叮的一聲,空調的運轉停了。

短暫的怔楞和空白過後,又是輕而遙遠的一聲“滴”,而後整棟教學樓陷入了黑暗!

轟隆隆——

遲遲盤旋的雷聲終於劈開厚重天幕。

“啊——”

“停電了!!”

不知道是從哪個班級開始,喧囂像是被起開了蓋,每個封閉的教室就像是煮到瀕臨沸點的鍋,壓抑的不安的騷動如汩汩的沸液溢出聲響。

熟悉到厭惡的一切都消失在黑暗裏。做不完的練習冊、黑板上的倒計時、上次考卷沒有訂正的錯題,在這一瞬間,全部都看不見了。

滂沱大雨落下來,雨勢兇狠撞擊玻璃,淹沒了每個教室裏嘈雜淩亂的聲音。

窗外的天也黑,整片區域大概都斷了電,傾瀉的雨簾裏能看見城市盡頭的天際線,遠得像是從極高的天際俯視,銀河渺渺微光。

驟然的斷電像是開關。夜色給人拉上了一層遮羞布,平素壓抑的情緒都在頃刻爆發。

喬方語聽見有女生在哭。

聽見宋思學在罵臟話,聽見有人說這日子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還有人在喊著肅靜肅靜,走廊上有人大步奔跑,腰間掛著鑰匙串,叮叮當當,像是牛主任。

喬方語有點茫茫然,放下筆,腦子裏像是一片空白。

——楊樹裏弄是不是也斷電了。

哦,好在,奶奶現在已經轉為血透,不再需要在冰箱裏儲存大量針劑了。

但雨這麽大,家裏是不是會被淹?

壞掉的那扇窗還沒補齊,門廊前的舊電線早就脫皮。

奶奶的膝蓋,會不會又繼續痛?

後天考完試她得及早、盡快地回家,不然奶奶一定又會自己出門上醫院的。

她總是怕耽擱她學習,但喬方語不想讓她一個人……

漫長而黑沈的雨裏,那些隱晦的、冰山之下的東西,都好像翻覆填湧,逆流而上了。

視覺的失明中,其餘感官都變得格外敏銳。

她感受到許懲靠近了一些,衣料摩擦,他伸手,準確地環住了她的手腕。

他指尖上還帶著點微燙的溫度,或許是玩魔方的時候留下的。

那雙手在課桌下將她圈住,不安分地向下,指尖在她掌心刮蹭了下。

輕到微妙的力道,就像是停留在“不小心”界限的邊緣。

如果她稍稍用力掙開,哪怕是一點點……他就會立刻松開,道歉。

但是這樣的黑暗實在太過難得了。

誰也看不見他們,誰也不知道他們在教室的最後一排做了什麽。

她分明安坐在避雷針之下,指尖卻像是觸電,潮濕的空氣仿佛導體,心臟都震顫。

於是她沒有逃,像是冰山下的一場偷渡。

喬方語微微下沈了肩膀,和許懲的掌心,更緊更緊地相牽。

直到掌心相合,十指魯莽又笨拙地相撞。

她感覺到身旁的人好像有點緊張。

淺淡的檸檬香仿佛被泡在了溫熱的雨水裏,清新化作醇香,經久而綿長。

“害怕嗎?”她聽見許懲低低地問。

嗓音離她實在是太近,沈沈響在她耳畔,讓她頭皮都有些發麻。

她搖了搖頭,才想起許懲看不清,剛想說話,就聽許懲又說,“那就是在擔心了。”

肯定的語氣。

喬方語不明白,為什麽好像許懲總是能,那麽輕易地看穿她的情緒。

哪怕身處黑暗,有夜盲的她甚至無法看清他臉孔的輪廓。

他都能感知到自己的情緒。

像是被雷電擊中,現出一個毫無保留的自己。

這樣的感覺太危險了。

不可以這樣。她不可以再接近他,不可以再把他拖進自己的世界裏。

喬方語的手腕抖了下,松開了這場一觸即分的糾纏,許懲也在倏忽間收回手。

輕聲的“嘀”又響起,隨後,冷光乍然明亮。

通電了。

混亂的尖叫和宣洩在光亮裏極快地消弭。

走廊上牛主任的大喇叭在循環播放:“備用電源已啟動,請同學們抓緊時間,覆習備考!”

抓緊時間。

喬方語低著頭,用拇指小心翼翼地摩挲自己,縮在袖口的指節。

心臟跳得好快,她都快要喘不過氣來。

他們在斷電的幾秒鐘裏緊緊牽著手。

爭分奪秒,朝不保夕。

而後黑暗的潮水退去,他們又恢覆到了,人前仿若渾不相熟的模樣。

天明之後,各走一方。

她明明知道就該這樣。

是什麽時候,她想要的越來越多了?

喬方語強壓下混亂的思緒,逼自己在還未完全平息的吵嚷裏集中精力,一遍又一遍地讀題,最後囫圇圈出一個答案。

方才的一切都像一場夢,留下念想又留下痛,說不清美夢噩夢。

但許懲卻惡劣地再度逼近了,語氣悠悠:“又錯了,這題選D。”

喬方語:“……”

許懲將她的草稿紙遞還回來,連帶那支水筆。

他松松扭動手腕,渾然不忌喬方語根本不敢直視他的指間。

他點著那本薄薄的筆記:“這個,沈饒的?”

喬方語茫然地點頭。

許懲嗤了一聲,低聲道:“別信他的。他成績沒我好。”

他垂著頭坐在她旁邊,語氣都仿佛被這場瓢潑的雨淋濕了。

他低低地說:“下次來問我吧,喬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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