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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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隨著新學期的任務一項項布置下來, 喬方語的生活也逐漸步入了新的軌道。

十月的校園裏,宛如金箔的銀杏葉緩緩飄落。

畫室的窗簾換過了,屬於秋天的燦爛陽光灑在喬方語的畫布上。

最近時間過得很快, 彈指一揮間,一周又一周就過去了。

每一天都好像是重覆的,可回憶起來, 又仿佛蘊藏著小小的閃光。

徐老師並沒有因為那件事責備大家, 之前幫楊曉純說過話的幾個藝術生在教師節為他買了花束賠禮, 也被他一笑揭過了。

喬方語也收到了畫室同學們買給她的安慰巧克力。

她在此之前從未收到這樣來自同學的禮物, 初次接到時還感到惶恐,想要做些什麽來回報。

而之前提醒過她的高一女生笑著說, 大家都是朋友, 何必算得那麽清楚。

“我爸說了, 沒你幫忙我這素描期末考都不能過,假期至少花三千補課。”

她笑瞇瞇地眨眼睛:“喬姐不然開課吧, 我爸百分之百把我扭送進門, 掏錢賊利索。”

大家都笑,喬方語也跟著彎了唇角。

畫室重新裝修之後, 座位也調整過。

喬方語現在坐在中間偏後排的窗邊,畫畫的間隙擡頭,能望見窗外的樹影陽光。

她很貪戀這種感覺。

哪怕不知道這樣輕松愉快的生活還能持續多久, 但身處其間的每一刻, 她都像是吸不飽水的海綿, 汲取收藏著一點一滴的幸福。

周末她仍舊會去南城藝術館, 教許懲一些繪畫上的方法。

只不過大少爺有心無力, 畫具升格了一次又一次,聽課也相當認真, 甚至連喬方語突擊抽查的提問都能答上來。

但讓他動手,就又是一團糟了。

“人物油畫是由大到小去勾勒的。”喬方語有點為難,“骨架留白,之後可以填補縮小,不斷修改,但是你一上來就把膚色抹了,調整的餘地就很小了。”

許懲單腿踩在椅子的橫杠上,語氣幽幽:“我並不想畫在這裏的,我控制不住我的手。”

喬方語:“……”

她好脾氣地拿出一張白紙:“不然還是從控筆開始吧。”

許懲抹了把汗,接過炭筆,在喬方語畫好框架的控筆練習上拉出一劃。

嘎嘣。

筆又斷了。

“……”

一言難盡。

許懲避開小姑娘幽怨的眼神,匆匆把自己制造的災難現場收好,生硬地轉換話題:“那什麽,葉望山他們學校搞了個無人機表演,想去看不?”

喬方語楞了下,想起上一次在這邊,她還和許懲的幾個朋友打過球,葉望山也在其中。

南城理工的高材生,還拿了無人機組的冠軍,比她厲害多了。

她有點猶豫,之前雖說見過面,但她和許懲的朋友,應該算不上熟悉吧?

何況他們根本就不是一個圈子的人。

平日裏許懲對她再好,她都始終提醒自己,記好自己的身份和立場。

她只是個沒有任何靠山的棄嬰,而他出身名門,是許家的少爺。

於是喬方語默了下,沒去看許懲的眼睛,低頭看著那張沒畫完的練習紙,說:“我最近想帶奶奶做一下癌癥指標篩查,可能不太空。”

她心裏其實有點怕許懲再追問下去。

但許懲沒有。

他很自然地接過了話題,說了聲“好啊”,叮囑她有困難撥他電話。

她的手機裏聯系人很少,哪怕是默認的音序排行下,“許懲”都能排進前兩頁。

但喬方語還是擔心不能及時看見他的消息。

於是在許懲將輸好號碼的老人機遞還給她之後,她悄悄改了許懲的備註。

“A”。

只一個單獨的、意義不明的字母。

卻能夠頂在一堆護工和訂餐電話上面。

最顯眼、最特別。

那天許懲依舊先送她回了學校,在接了胡志滔好幾個電話後,才懶洋洋地跨上摩托。

電話那頭胡志滔大呼小叫:“哇!無人機在噴火!好高級!”

“臥槽!有人求婚!好浪漫!”

“懲哥!你還有多久到啊!”

許懲說:“門口,快了。”——雖然是南城三中的門口。

那邊嘰裏呱啦不知道在說什麽,喬方語只聽見了玫瑰、結婚、答應了,還有嘩啦啦的掌聲。

雖然聽不清,但看起來那個拿無人機同對象表白的學長或者學姐,應該是收獲了成功。

連帶著她也有點開心。

如果當時應下邀約,是不是她也可以見證一下這樣浪漫的時刻?

但她很快又把這點小情緒壓下去,身子微微前傾,在暗巷邊的嘈雜燒烤聲裏湊近了些,對許懲說:“再見!註意安全!”

少年跨坐在機車上,頭盔把支棱的碎發隨意地壓下。

他探了下手,又在碰到喬方語臉頰的時候頓住,假裝隨意地幫她撣了下衣肩。

他咳了聲:“有片葉子。”

喬方語不疑有他,催促道:“你快去吧,別讓朋友們等急了。”

“好。周一見。”

等許懲風馳電掣地離開,喬方語才抖了抖外套。

……明明什麽也沒有啊?

大概是風把落葉卷走了吧。喬方語想著,收拾好了心情回宿舍去。

最近下過幾場雨,氣溫降了些,夜間都需要穿上外套。

高二的學業任務也比之前重,七班近幾次小測的成績都一般,許懲更是幾乎次次都拿倒數,連帶著均分排名一起掉。

郭老師又拿他沒辦法,這人說不得趕不得,像個燙手山芋,還得供著,氣得他嘴上長了好幾個大燎泡,讓幾位科任老師加倍布置作業。

班裏大部分人是敢怒不敢言,唯獨教七班數學的鄧老師提了反對,說作業不能太多,每個同學的學習進度都是不同的,需要有獨立覆習整理的時間。

他同郭政在講臺據理力爭並取得勝利之後,全班都忍不住爆發了歡呼。

郭政氣得摔茶杯而去,平日裏最聽他話的宋思學都在喊:“鄧老師你是我的神——”

文靜更皮一點:“鄧老師,您來當我們班主任吧!”

鄧格年紀比郭政快大上一輪,論資歷也比他深。

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頭發就已經花白了,眼周的褶皺很深,卻總是喜歡笑,把眼睛瞇成一道縫。

不止七班,只要是他教過的班級,學生們都很喜歡他。

喬方語也不例外。她還記得剛上三中時,因為班主任的冷落,幾乎沒有老師待見她。

只有鄧格,會在表揚優秀同學的時候,毫不避諱地念出她的名字。

教室裏還在哄鬧,鄧格笑得很慈祥,擺著手,連連說:“哎,不行吶,我做不了咯。”

他說著轉過身,筆鋒利落地徒手畫出一個標準的正圓。

“別跟你們郭老師鬧。你們成績退步,他操心得很哪。好了,講下上次的習題……”

各科老師們權衡之後,七班的作業基本還是維持了原樣。

但郭政的批評還是讓不少同學心生緊張,許多人暗地裏給自己加了作業量。

宿舍熄燈後,打手電偷偷學習的人也越來越多了,以至於校門外小店的手電筒都脫銷。

喬方語也減少了回家的頻率,宿舍桌上的習題冊越來越多。

哪怕是周末,送奶奶從醫院透析回來後,她也會抓緊時間再多做些題。

比她更忙的是唐欣雅。

除去學校裏的學業,她還在備考雅思,一項專門用於申請國外學校的英文水平測試。

第一次聽說的時候,喬方語都有點驚訝。

那天她們在宿舍裏聊了很久,喬方語聽說她可能去國外上大學,因為唐爸爸的生意在歐洲發展得很好,想要將一家人都接到德國。

喬方語問:“那你想去哪裏呢?”

唐欣雅也很迷茫:“我還沒想好呢,我之前都沒有去過德國,也不知道那邊怎麽上課。”

“何況我外公還在三中教書,他們早就習慣了南城的生活,我媽媽也想要在國內陪陪父母。”

“但我爸爸又說,德國的養老體系很好,也不像南城氣候這麽濕,久住也挺舒服,不然當初成吉思汗也不至於打到那邊去。”

喬方語在床上聽得咯咯笑,安慰她別害怕。

“你那麽優秀,無論去哪裏,一定都能適應得很好的。”

她故意用老氣橫秋的語氣說:“你還小呢。大人們願不願意,他們自己會決定的。”

“你只要做讓你最舒服的決定就好啦。”

那頭唐欣雅靜了會兒,吸了下鼻子,笑著說:“討厭啦喬喬。”

“你現在怎麽這麽會安慰人了,搞得我這個做姐姐的都難為情。”

她倆一個生在年頭、一個生在年尾,差了快一歲。

從剛開學時,唐欣雅就以“姐姐”的身份自居,給了她這個自卑又膽怯的“妹妹”好多照顧。

“這樣也好,嘿嘿。”唐欣雅隔著宿舍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月光,在昏暗的視線裏望著對面的床鋪。

“感覺你從上學期末開始,變開朗了很多。”

喬方語沒說話,在被子裏悄悄攥緊了被角。

她好想把這些改變的緣由都告訴自己最好的朋友,只是唐欣雅最近實在太忙。

因為運動會的準備工作,之前每晚,她都在學生會呆到深夜才回寢。

“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麽,但是,”唐欣雅在被子裏轉了個身,“喬喬,你笑起來很好看。”

“多笑一笑吧。”她說,“愛笑的女孩,運氣會變好的。”

唐欣雅說完這句,聲音就慢下來,喬方語知道她面臨的壓力巨大,已經很久沒有睡好覺了。

她沒再拉著她聊天,只輕聲應下,道了句晚安。

——自己比之前更愛笑了嗎?

喬方語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但回頭望去,那個曾經用厚重劉海遮住臉,攥著緊巴巴的潮濕紙幣,從不敢與人對視的女孩。

好像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走過了很長的路。

學會了和人相處,慢慢地擡起頭,勇敢地去迎接各式各樣的目光。

驚訝的、讚許的、不帶情緒的。

她都能接納了。

雖說並不總是一帆風順的,但不如意才是生活的常態。

她已經非常非常感激。

喬方語把被子往上拽了一點點,掩住鼻尖,緩慢地抽了下。

許懲現在在做什麽呢?

已經十點多了,南城理工的活動結束了嗎?

大學的校園一定很大、很熱鬧吧。他會和他的朋友們一起去玩嗎?

就像是回應她的想念一般。

手機屏幕亮了下,是許懲的短信。

他給她發了兩張照片。

第一張是無人機在天空上組成的愛心。

第二張是一個字母,“Q”。

喬方語躲在被子裏,老人機屏幕亮起一點光,唐欣雅已經睡熟了,她癡癡地望著屏幕裏的畫面,想象著那是怎樣絢爛又熱鬧的場景。

每一架無人機都亮著小燈,七彩斑斕的,就像是把煙火最絢爛的那一刻定格住一般。

遠處人流如織,許多人在橫貫天幕的愛心下方,緊緊相擁。

她劃到下一張,許懲似乎走到了另一處空曠的草地,畫面裏的人少了許多。

組成字母Q的無人機也和第一張圖裏的不一樣。小號的飛行器亮著小小的白燈,分散在遠空裏,湊出一個圓圈加一點。

喬方語仔細看了又看,忽然意識到,構成字母“Q”最頂端的一點的,竟然是月亮。

怎麽回事,南城理工辦活動,經費不夠用了?

喬方語不自覺笑彎了眼,但這樣的設計也很巧妙。

因為今晚剛好是農歷十六,月正圓。就像是把月亮摘了下來,融進了畫面裏一樣。

手機收到一條新信息。

-A:你的名字。

喬方語的心猛烈地跳了下。

字母Q。

Qiao。她的姓氏,喬。

-A:我做的。

這之後,那邊再沒有其他消息。

喬方語的臉頰卻一點點一點點地升溫,腦海裏仿佛被蕪雜的聲音灌滿了。

絢爛七彩的無人機愛心,是南城理工本場表演的壓軸展出。

而那個有些生澀、甚至連飛行器數量都湊不齊的字母Q,是他的作品。

他把月亮嵌進她的名字裏,作為送給她的,限定禮物。

怎麽辦。

臉頰都滾燙。

就好像她明明沒有親臨會場,卻一瞬間站到了被求婚的女孩所在的地方。

月色清輝灑在草地上,把整幅畫面都暈得柔和又綿長。

喬方語小心翼翼地點擊下載。圖片的邊緣還露出了小片逆光的人影,鏡頭有點晃,但喬方語依舊一眼認出,那是許懲握著操縱器的手。

骨節清峻,食指松松搭在操縱桿上。

南城理工的校園草坪邊,葉望山蹲在許懲腳邊,把停回的無人機一架架收好。

“怎麽?就擺了個圈?”葉望山說話的聲音沒什麽起伏,“你想多玩會兒也行,但是實驗室只能借出這麽多了。”

“什麽圈兒。”許懲丟給他一個懶得解釋的眼神,伸手問胡志滔,“要你站那兒拍,手沒抖吧?”

胡志滔拼命搖頭:“我拿我端過槍的手保證!”

許懲給了他一拳,拿回手機瞅了眼,還行。

明月圓亮,恰巧補上那處空當。

“端你爹槍,打水仗的事也好拿來放屁。”許懲鹹鹹懟了句,狀似無所謂地轉發照片,選定聊天框最上方的那個人。

他想了想,怕小姑娘看不出,又補了兩句話,才戀戀不舍地收起手機。

“……南理實驗室,太窮。”

許大少爺不滿地念叨了句,跟葉望山一左一右把裝滿無人機的箱子搬上摩托。

“懲哥懲哥懲哥。”胡志滔賊眉鼠眼地湊上來,“你是發給小美人兒的吧!她回了嗎?”

“哎對,你咋不把她一道帶來啊!不會你們三中周末都不放假吧?”

許懲把屏幕亮了又滅好幾次,喬方語的消息還沒回傳,小姑娘或許是睡著了。

也是正常,他之前不太熟悉無人機的操作,晚上風又大,調整坐標用了挺久。

許懲皺著眉,斜弋的眉眼有種心情不好的漠然:“註意你的用詞。”

“她又不是什麽人的私有物,還能帶來帶去的?”

“她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就這麽簡單。”許懲說。

胡志滔跟在插著兜走開的許懲背後,齜牙咧嘴地嘖嘖。

許懲的手機忽然一聲輕響。

喬方語刪刪打打,遲來的回覆終於送達。

-許懲同學真厲害!南理的無人機表演也很棒,收到你拍的照片,我很喜歡,也很開心。早點休息,下周學校見!

許懲哼笑一聲,擰著的眉毛瞬間松開。

他剛想繼續打字,就看見那邊又傳來一條訊息。

-許懲,謝謝你送給我今晚的月亮。

“……”

許懲的步子驟然站定,盯著那行字,來來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

胡志滔好奇的大腦袋湊上來,被他一把子推遠了。

“嚶嚶,哥你幹啥打我!”

許懲站在風裏,遠處的喧騰和笑聲倒退,他仿佛聽見女孩說這句話的語氣。

柔軟的、帶點拘謹、怯生生地揚起眼。

乖得讓人不敢碰,又想要把她……

許懲狠狠在心底罵了自己一句,呼出胸中濁氣,心想,還好她這副模樣,從沒讓別人見過。

只有他能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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