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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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啟程之前, 許懲看了眼手機。

胡志滔的消息堆得一屏幕都放不下。想來也是,小姑娘臉皮薄,沒好意思真代他回消息。

許懲便簡單安排了和上次差不多的菜式, 摩托剛發動,又是一條消息進來。

居然是徐郁琰。

[陳主任已經發布了開除楊曉純的公告。這個結果,咱們許小少爺可還滿意?]

許懲哼了聲, 老陳這次勉強還算迅速。就是他這位徐伯父, 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拿他尋開心。

許懲禮貌謝過, 徐郁琰又問:

[分明有鑒定書, 根本沒必要讓喬方語去自證清白。還是說,你有別的想法?]

面對故交, 許懲沒隱瞞。

[是。我希望她能長出刺, 自己保護自己。而不是總縮在殼裏, 用逃避和忍讓去解決問題。]

往後的路還很長,他不可能每時每刻都陪在她身旁。

所以他想要教會小姑娘, 要舉起武器, 捍衛自己的權利。花園裏漂亮的玫瑰都生著荊棘,她也可以一樣。

[徐郁琰:既然你這麽喜歡她, 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助的,讓喬方語直接和我開口吧。]

許懲將摩托在小店門口停好,趁著胡志滔小美人長、小美人短的功夫, 又回了徐郁琰一條消息。

[但我不想讓她知道, 你是因為認識我才對她好。她會有負擔, 也不需要你刻意的關照。]

他欣賞的女孩, 優秀又堅強, 從來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與施舍。

只要給她一點點機會,她自己就會發光。

-

喬方語沒吃多少東西, 在教導處耽擱了時間,從收到護士發來的奶奶已經上機的短信,她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寧。

許懲看出了她的情緒,卻也沒說什麽,攔下了還想繼續嘮嗑的胡志滔,風馳電掣地趕到了醫院裏。

比方芳原定結束透析的時間還早了半個多小時。

喬方語有些內疚:“你是不是也沒吃什麽東西。”

許懲抱著胸靠在吵嚷的診室門口,懶懶散散地拖長音:“是啊,餓得不行,晚上陪我出去再吃一頓吧。”

他只是隨口一句,沒指望喬方語會同意。畢竟這件事折騰這麽久,總算塵埃落定,小姑娘一定累得很,原該回去好好休息的。

但他沒想到,喬方語擡起頭,很認真地說:“好。那晚上我去找你,請你吃夜宵。”

被她這樣鄭重地安排上了計劃,反倒是許懲有點意外了。

“行。”他剛允諾,小姑娘便飛快地接了句,“一言為定!”

“我請客哦。”喬方語強調。

許懲啞然失笑,這才咂摸出喬方語方才那句“請你吃夜宵”的重點。

——哪裏是什麽“夜宵”,而是“請他”。

“你這小姑娘……”許懲算是服了她了,“還跟我見外啊?”

喬方語比他矮不止一個頭,許懲撐著膝蓋彎下腰看她,她擡起眼,很倔地點了下頭。

許懲沒轍了。

“你幫了我那麽多次,我都沒請你吃過一次飯。”喬方語說,“何況,今天教導處裏那麽多人,都看到你幫我說話了,肯定會有人講出去的。到時候,大家都會知道我們倆……”

她小小聲講完,感覺這話聽起來就像是自己要把許懲撇幹凈一樣。

她有點心虛地擡頭看了許懲一眼。

許懲沒什麽表情。不笑的時候,他一貫是眉目凜冽的。

還有點兇。

懷著或許又把人惹生氣了的想法,喬方語咽了口唾沫,辯解道:“我是害怕,不喜歡我的同學,因為這件事也討厭你。”

許懲仍舊不說話,一雙鷹隼似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她。

不得不說,許懲真的長了一張非常有殺傷力的臉,哪怕只是這樣被他註視著,喬方語都忍不住臉上發熱,心跳鼓噪。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就像是在說,怎麽,是我上不得臺面,還是我們這段關系見不得人?

喬方語終於招架不住了,丟盔棄甲地捂住臉,別過頭去:“對不起。”

她整張臉到耳根子都紅透了,破罐子破摔地說:“被大家知道也行……知道就知道吧……你不介意就行……”

許懲終於動了,他半躬著腰,喊她的名字:“喬喬。”

“怎麽了。”她仍偏著頭,死活不願意回頭對視。

許懲感覺有點好笑,像是在逗生氣的小貓。

他又喚:“阿語。”

他的聲音既輕且緩,卻在喧鬧的雜音裏分外清晰,仿佛低音琴鍵的和弦,一下又一下,在她的心腔震蕩。

喬方語依舊捂著臉:“……你怎麽知道的。”

——這是她爺爺奶奶喊她的小名,從沒有同學知道。

許懲說:“你看我一眼,我就告訴你。”

她不動,他也不催,像是經驗老道的狐貍,安安靜靜地守候在獵物的洞口。

漫長的靜默過後,喬方語認命地敗下陣來,不情不願地抵著墻根,擡起眼睫,目光極快地從他臉上掠了過去。

許懲笑吟吟的,也不怨她真的只看了這麽“一眼”。

他說:“我聽方奶奶喊過你。”

“只是這樣?”喬方語有點不信,抿了下唇,又什麽都不肯說了。

——她還以為,自己真的和許懲早有過什麽交集呢。

不然,許懲憑什麽會知道那麽多與她有關的事情?

她拿了南城繪畫組第一、她喜歡的藝術家的畫集、爺爺奶奶為她取的小名……

許懲卻忽然湊近了些:“希望我叫你什麽?”

那麽近的距離裏,她能看見許懲微微顫動的喉結,眼底微熠的光,交錯的呼吸都快要撲在她臉頰上。

“就,名字就可以了。”

“啊,可我不願意。”許懲笑得狡黠,“某人天天想著躲我,叫這麽生分,真跑了怎麽辦?”

喬方語憋紅了臉:“我不會跑的,我還欠你錢。”

許懲低低地笑:“錢還完了就跑了?”

喬方語攥著指尖,垂著頭,細碎的頭發零零散散垂落,遮住額間的胎記和單薄的眉眼。

“為什麽要跟我扯上關系呢?”

她輕聲地說,像是發問,又像是脆弱時的喃喃自語:“明明我總是在給大家添麻煩啊。”

如果唐欣雅不是自己的朋友,應該也不會在好不容易才可以休息的小長假裏,花費那麽多時間精力處理論壇裏的煩心事。

許懲更是這樣。

“怕牽連我?”許懲輕輕伸出手,指節刮過她紅透的耳垂,柔軟的,溫熱的觸感。

“誰能欺負得了我?”許懲輕聲哼笑,“你好好想想,阿語。”

喬方語猶豫著說:“別的同學,還有你家裏面的人。”

“他們可能會說你不好聽的話,就像是論壇裏,他們說徐老師的那樣……”

她和徐老師之間,除去課程上的交流,甚至沒有任何關於私人的溝通。

饒是如此,都能被編出那麽多惡心離譜的緋聞,倘若是許懲呢?

喬方語不敢想下去。

她不希望許懲被自己連累,更不希望,被別人戳穿她真實的心意。

所以她只能把自己藏好一點、再好一點。

現在的她還遠遠不夠站在他旁邊。

但毛毛蟲都能變成蝴蝶。

會不會有一天,她也能變成一個很好的,讓人喜歡的,大家都覺得很優秀的人呢?

那個時候,她或許就會有勇氣,堂堂正正地說出喜歡了。

許懲無奈地看著面前的小姑娘。

明明他還沒說什麽,她倒像是快要哭出來了一樣。

他伸手撫過喬方語耳邊,大手扳著她的腦袋微微偏過來了一點,正對上了他的眼睛。

“所以,被人那樣汙蔑過,還是害怕,還是生氣,對嗎?”

喬方語點了下頭,又強調:“但是,我不要他們每一個都來和我道歉。”

許懲失笑:“答應過你了,我不會做的。”

但他也清楚,人言可畏,不論他們道歉與否,那些傷害都已經切切實實地發生過,不可能像是水波一樣,眨眼便消弭無形。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想要得到別人的喜歡,害怕遭遇冷眼和惡意,這很正常,並不是你缺乏勇氣。”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並不是總能客觀地評價別人。”

“甚至有些人根本不想去了解事實就做出判斷,他們以無知為榮,把刻薄當做聰明,靠欺負別人來彰顯自己可憐的存在感,把別人的痛苦當作功勳。”

許懲說:“這不是你的錯,阿語。”

喬方語的眼眶慢慢紅了。

她從小到大都在遭遇這樣的惡意,毫無來由的嘲笑,故意為之的冷落,甚至就連原本不那麽討厭她的人,都為了要“融入”大集體,而站成同一陣營,加入對她一邊倒的欺淩。

沒有人問過她怎麽想。

也沒有人對她說過,其實她沒有那麽差勁,這不是她的錯。

“人言可畏,但你要知道,阿語,他們如何判斷你,與你究竟如何不一樣。”許懲很緩慢地說,“無論何時,你都要學會自己去評判自己。”

喬方語低著頭,她不擅言語,從小爺爺就對她說,人要謙遜,要多多聽從別人的意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但她遇到的批評和冷落實在太多太多了,她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去評價自己,只想本能地逃避,覺得自己確實還不夠好。

天色微暗,將她的神情遮掩在陰影中,看不清楚,許懲卻不用看,也知道她在想什麽。

“阿語,擡起頭。”許懲輕聲說。

第一次,他輕輕撥開了喬方語額前的劉海,將那片她不喜歡,總是習於掩藏的胎記盡數露了出來。

少女微微仰起頭,淺棕瞳仁清透而澄澈,帶著些許慌亂的惘然。

“……”

許懲的指腹很輕地從她眉心處劃過。

第一次看見的時候,他就覺得,喬方語的鸛吻痕很漂亮,自深而淺的紅色,像是薔薇花瓣勾勒出的邊沿,比彩筆畫出的還要好看。

喬方語好想躲開,想要低下頭,眼底都漾起一層水霧。

許懲卻說:“不要低下頭,看著我,阿語。”

“如果不相信自己的判斷的話,那就相信我吧。”

——什麽意思?

喬方語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是混亂的,她分明什麽都還沒有準備好。

卻站在了命運的懸崖邊,獵獵風聲吹過,她在等待審判。

她不由得閉上了眼睛,擂鼓般的心跳聲裏,她聽見面前的人說——

“我覺得你很好。”

一字一頓,清晰入耳。

像是審判的鍘刀高高舉起,卻根本沒有落下。

喬方語怔忪地睜開眼睛,掌心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蓄起了一層黏津津的汗。

她把手背到身後,想要悄悄把汗擦幹,許懲卻將她抵在了墻邊,額頭都快要觸碰到她的。

他眉骨上有一塊斷裂的疤,而她額間是一片緋紅的胎記。

好奇怪,明明完全不一樣,卻那麽像。

許懲勾住小姑娘不安分的手,幹燥溫暖的大手握住她發潮的指尖。

“第一,你總是擔心你的朋友們,你是一個友善的小朋友。”

他說著輕輕掰開她的食指,握住。

喬方語的臉頰燒燙:“……什麽小朋友。”

許懲神情專註:“你不願意帶著有色眼鏡去評價別人,哪怕對方的名聲並不好,你也會站出來維護正義,甚至不惜頂撞權威。”

喬方語小聲地說:“我也只幫過你那一次。”

那天牛主任誤會許懲帶人逃課,罵得實在太難聽,而偏偏前一天她還得了許懲的就診卡,怎麽好坐視不理。

要是換作別人,或許她就選擇明哲保身了。

許懲輕笑著搖了搖頭:“那可不止。”

這一次,他展開了喬方語的中指:“所以第二,我們喬喬還是個正義和勇敢的小朋友。”

喬方語被他的話弄得又肉麻,又難為情,慌亂地想要推開他,潮濕的手心卻被他攥緊了。

力道不重,卻不容抵抗。

一如他這個人一樣,看上去像是個玩世不恭的二世祖,實際上,卻那麽堅定,綿長而溫柔。

完全逃不掉。

自暴自棄般落網。

毫無保留繳械投降。

許懲又說,“還有第三啊,我們喬喬學習很認真,成績還很好。旁人來問問題也不藏私,是個努力又大方的人。”

他語氣帶著笑:“不僅學習好,畫畫也畫得漂亮,隨便參加什麽比賽,都能拿大獎。”

他一句句說著,直到將喬方語緊握的手盡數展開,汗涔涔的掌心攤平,他攏著她的手掌,像是替她捧著滿當當的珍寶。

他望著她的眸光黑沈,仿佛映著熠熠的星光。

他說了那麽多,一條又一條,全都是她的優點,又是善良,又是大方,就好像全世界所有美好的、她從來沒曾得到過的東西,他都要盡數塞給她一樣。

她的鼻子一酸,眼淚控制不住地落下來。

分明她方才還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人窮志短、難看又擰巴,除去一點野草似的生機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妄想,她原本就是個一無是處的東西。

可是她想追逐的人站在面前,那麽虔誠地捧著她的手,就像是要讓她觸碰他滾燙的心臟一樣。

——不相信自己的話,就來相信我吧。

我相信你很好。

“……為什麽啊?”

她一遍遍喃喃地問著,像做夢一樣,又從沒有這麽清醒。

為什麽會是她呢?

憑什麽是她,能贏得他這麽多的誇獎和肯定呢?

喬方語從小到大都覺得,自己就是一盆不討喜的仙人掌,長滿了刺,讓人見了就生厭。別人能夠勉強把它也當作一盆花灑點水,她都忍不住感激涕零。

不會有人把她捧起來的,她的刺還會紮傷別人。

可偏偏有這麽個人來了,他好像渾身都帶著光,穿過滿堂盛放的招展的花朵,徑直走到了她身旁。

他對她說,我最喜歡的就是仙人掌了。

喬方語捂著眼睛,背抵著墻緩緩地滑坐下來。

“你不要再說了……我沒有你想的這麽好。”

但許懲半跪下身,在她的耳邊,慢慢地說:“還有最後一條。”

“我們阿語,一個人走過了那麽長、那麽難走的路。”

那些行於暗夜,孤單伶仃的無助和仿徨。

會有人看到,會有人不惜走入泥濘裏,只為了給你一個擁抱。

“特別特別厲害、特別特別棒。”

她跌跌撞撞地走了好多年,摔了一跤又一跤,渾身都是傷疤。

卻遇到了一個帶著光的人。

許懲忽然說:“你相信嗎,其實我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

喬方語擡起濕漉漉的眼睛:“……啊?”

他勾起一點頑劣的笑,肆意又明朗:“是真的啊。”

“我告訴你啊喬方語。在將來,你會有很多好朋友,很多老師欣賞你、器重你。你會憑借自己的努力,得到你想要的任何東西,過上你想過的每一種生活。”

許懲將她額前散落的頭發盡數撥弄到耳邊,露出光潔白皙的額頭,和那片漂亮的、薔薇色的記號。

“就這樣擡起頭,堂堂正正地走下去吧。什麽也不要想,誰說你你也不要害怕,就和今天一樣。”

他的語氣含笑,既輕且撩,仿似繾綣,“怕什麽,有哥哥給你撐腰。”

“……好!”

那個人帶著光闖入她的世界裏。

於是漫漫長夜走到盡頭,從此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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