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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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九月, 一晃又是開學。

喬方語背著大畫板,穿過教室前排的人群,緩緩向自己的位置挪動。

畫板的邊角不時磕上沿路的桌子, 她垂著頭,不住低聲抱歉。

“喬——喬!”文靜的聲音清淩淩地插進來,“好久不見呀!”

喬方語被她的擁抱撞得差點沒站穩, 她還不太適應和朋友這樣親密的接觸, 只好紅著臉說了句好久不見。

有她幫忙扶著畫板, 喬方語總算是順利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熱鬧教室的一角, 就像是被塵世喧囂遺忘的海島。

空蕩的桌面落了層薄薄的灰,在日光下微微閃著光。

喬方語不由得放輕了腳步。

在她面前, 許懲伏案枕在滿桌淩亂的書卷上, 只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和漆黑發茬。

也不知道他前一晚做了什麽, 怎麽才下午,就困成這樣。

文靜被叫去處理其他班級事務, 只剩她一個人拎著大包小包站在課桌前。

她看不見許懲的神情, 也不敢發出太大動靜,吵醒他休息。

喬方語只能蹲下身子, 極輕極慢地把畫板擱在椅子旁,小心翼翼地擡頭打量。

還好,許懲沒有醒。

她松了口氣, 把自己的作業交上。

班委正在前排張貼新學年的值日表, 喬方語正好走過, 就看了一眼。

她今年要負責打掃的包幹區域是整片足球場。

喬方語默了默, 三中不是什麽重點中學, 校內的衛生基本都是由不同班級劃分包幹的。

先前在高一七班時,他們只需要負責教室和走廊的灑掃, 喬方語被分配的任務是半面外墻。

而今年,因為他們升入了高二,負責的區域還多了一片足球場。

表格上,其他同學的任務分工都和去年一樣。

唯獨她,被安排了整整一片新增的包幹區。

恰巧鈴聲響起,班主任踩著鈴聲走進教室,不耐煩地重叩講臺。

“都安靜!安靜!”

底下有人嘰嘰喳喳地笑:“老郭剪了個西瓜頭,更像鍋蓋了。”

“還真是‘郭蓋’啊!”

講臺上的郭政眼看著沈了臉色。

他年紀並不大,本是名校師範出身,卻因為幾次都沒考過教資,才被發配來三中這麽個地方,接手了一個人多且雜、誰都不願管的“混混班”。

假期裏,應付了一眾家長的轉班要求,已經讓他焦頭爛額。

乍一開學,還遇上這群混小子們肆無忌憚的嘲諷,郭政恨不得破口大罵,狠拍了幾下講桌,才強壓下火氣。

“老郭吃槍子了?”

“估計是氣許懲吧。我聽說老郭在教導處吵了幾次了,想把他踢出咱班呢,陳主任不肯。”

底下窸窸窣窣的對話傳入喬方語的耳朵。

就是這偷聽的半拍功夫,郭政的註意力終於落在了她身上,憤怒算是找到了發洩口,厲色道:“聾了?打鈴聽不見?滾回自己位上!”

喬方語被吼得一懵,慌張瑟縮了下,往自己座位上跑。

郭政餘怒未消,又重重拍了下黑板上張貼的值日表。

“都看著!該幹什麽趕緊幹,教室裏比狗窩還亂,你們沒長手?等我來收?”

見他還要罵,宋思學忙站起來打圓場:“那個,大家,我們先打掃衛生,包幹任務跟上學期一樣,不記得的同學去看一下值日表!沒問題的話我們趕緊開始吧——”

郭政沒好氣地扭開茶杯,岔開二郎腿,咚咚喝著杯裏的涼茶。

臺下的學生陸陸續續動身,喬方語憋了下,最終找不到開口的機會。

郭老師正在氣頭上,她現在跑去提包幹區的事,只會是火上澆油。

一片足球場而已。

實在清掃不完的話,晚上繼續就可以了。

反正,她很擅長做家務的,只要細心一點,多花些時間,總能完成的。

只是有一點點委屈而已。

喬方語垂著頭,沈默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面前的視野卻驟然一暗。

是許懲站了起來。

遮住了面前光。

“等等,郭老師。”

他開口,聲音倦啞,語氣卻意外地規矩,甚至還舉了下手。

滿教室都好像被定住,壓抑著的交談聲冷火般瞬間撲滅。

郭政的臉色極其難看,卻偏生不敢對這關系戶擺譜,還得強裝副和顏悅色相:“你什麽事,許懲。”

許懲懶散撐著桌,目光微凝在相隔甚遠的前排黑板,玩笑似的說了句:“老師,我很忙,沒法值日打掃。”

郭政緊緊皺眉。

學校給每個班級安排的灑掃任務差不多,而七班人數眾多,按理說均勻劃分,每個人的工作量並不大,就算少一個人參加也無妨。

只是這種程度的要求,他當然可以給許家公子賣這份面子。

於是,郭政緩緩開口:“可以,那你的工作——”

他本想說就讓班長重新安排,但目光剛好落在了許懲旁邊畏畏縮縮的女生身上。

先前對喬方語樣貌的驚恐和厭惡瞬間湧入腦海,郭政冷哼了聲:“就由你同桌負責吧。”

“多一個人的任務也不算多,是不是?”

“咱們七班,是一個團結的大家庭!你們就該相互幫助,相互支持理解,對不對!”

喬方語啞口無言。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音來。

指尖卻忽然被輕輕觸碰了下。

少年的掌心灼燙,極短暫地同她交握,又迅速松開。

“啊,是這樣嗎?”許懲的語氣拉長,帶著副輕描淡寫的輕佻。

“既然一個人的活兒不算多,不如,您幫我幹了吧。”許懲笑得隨心,“畢竟,您可是咱們團結七班的大家長呢。”

郭政的臉火辣辣地疼,許懲一口一個“您”,語氣裏的嘲諷卻恨不得溢出來。

前排已經有人小聲地嗤笑了,他惱羞成怒地重重拍桌:“都安靜!笑什麽笑!”

“怎麽不行?可以!”他把茶杯頓在桌上,“我就給你們以身作則,今天這個工作,必須保質保量給我迅速完成!”

他大概也是氣昏了頭,轉身在值日表上半天沒找著許懲的名字,怒問:“你負責幹什麽?”

許懲笑笑:“我的任務不多。”

“也就是打掃整片A02足球場而已。”

“……”

滿座默然。

郭政的茶杯咣地落地:“你再說一遍???”

-

女生宿舍。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唐欣雅笑得直抹眼角,“許懲這張嘴可真是欠啊!你們班主任也是夠二,居然還能被學生坑成這樣!”

“最後呢?他真自己去打掃足球場了?”

“那怎麽可能呢。”喬方語說,“他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問值日表是誰排的呢。”

“班委們說是胡小莉。她從郭老師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眼睛都腫了。”

“最後,宋思學他們又重新排了表,換了七八個男生去足球場輪流值日,這事兒才算完。”

唐欣雅點點頭:“差不多。一班的包幹區是籃球場,也是分給了六七個力氣大的男生。”

“哎對了,你負責的任務,應該沒變化吧?”唐欣雅笑也笑過,想起來了便順口一問。

喬方語收拾床鋪的身子頓了頓,有點不自然地應了句:“嗯。”

“一直沒變過,還是擦墻。”

“那挺好啊,活兒輕又不累。”唐欣雅走進浴室,“我先去洗澡咯!”

“嗯嗯。”

——其實不是的。

喬方語很清楚,如果沒有許懲故意挑起的那場鬧劇,被迫忍氣吞聲接下幾倍重擔的,就該是她了。

那張值日表也不是胡小莉做的。事後她從文靜那裏聽說了,是張真真負責的。

“張真真也是個人才,這包幹區丟給誰不好,她全塞給許懲?虧她爹媽還想和許家搭上線,她倒好,家族之光,反向沖分第一人。”

喬方語被文靜逗笑了。被張真真推出去挨罵的胡小莉剛回來,和她們擦肩而過,女孩紅腫著眼,一聲不吭。

喬方語的心也被微微刺了下,抿了抿唇,收起了笑:“誰知道呢?快去打掃吧。”

廢棄的值日表被揉成了團,扔進了大垃圾桶裏。

張真真才不會放過對許懲示好的機會。

那張表格裏,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許懲的名字。

“跟著我幹啥?”許懲提著根拖把,半靠在水房的門邊,“你的抹布去那邊洗。”

“……”喬方語杵在他面前,怯怯擡起頭,“謝謝。”

“又來了又來了。”許懲的聲音低沈懶散,在水花飛濺的聲音裏微微模糊。

他回過頭,對喬方語說:“一天天的翻來覆去還是這麽幾句,我說你——”

他的話沒說完,風風火火提著臟水桶的男生撞開了喬方語:“抱歉抱歉!讓路啊讓讓——啊!懲哥!”

男生嚇得一抖,臟水嘩啦濺濕了幾人褲腳。許懲的神情更冷,眼神像是鋒利的刀。小男生追著他賠不是,喬方語只能默默退了出去。

好沒用。

她蹲在墻邊,無意識地一下下擦過早已幹凈透亮的墻面。

怎麽這麽沒用。

總是在給周圍人添麻煩。

連一點感激都表達不好,惹人厭煩。

許懲一定不想被別人知道和她的關系吧?喬方語漫無邊際地想。

那可是連張真真都想要去接近討好的人啊。

她憑什麽去妄想,能把月亮留在自己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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