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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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五月。

初夏的風已經現出了暑熱的躁動,吹過劉海的時候,會帶起一陣粘膩的癢。

喬方語在教導處門口站定,扶著胸口喘了幾口氣,又慢慢擡起手,仔細撥弄了下額前的劉海,才緩緩敲響了門。

“進。”

“陳主任好。”

女生的聲音很輕,帶著些少女特有的溫軟和怯意,讓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陳主任坐在紅木桌後方,說了句請坐,擡頭看向對面的女生,忍不住皺起了眉。

他本是想給這學生一次機會的,畢竟機會難得,大獎也是人家實實在在捧出來的。

但這次評比的規格高,頒獎儀式上,南城最大的幾家報社全部都會到場。

她這副樣子,屬實有些上不得臺面……

陳主任在心裏暗嘆一聲,開口的話又柔了幾分:“是這樣,喬方語同學——”

平心而論,喬方語長得並不難看。她皮膚白皙,五官精巧,尤其是那雙杏眼,淺棕色的瞳仁仿佛琉璃浸在水底,生得一派南方水鄉養出來的溫婉。

可偏偏,她眉心正中長了一塊深紅色的胎記。

胎記自山根處始,漾開直至額頭正中。被她微潮的劉海遮住了大半,卻仍舊能看見眼睫上方露出的一道突兀的痕。

“……這次的科體藝評比,你是南城市素描組的第一名。”

“但是呢,這個老師們考慮到,這一所學校啊,只有一名同學能代表所有獲獎學生上臺領獎。”

“而我們三中呢,又有不少同學都獲了獎,這個領獎的資格嘛,競爭也非常激烈。”

說到這裏,喬方語已經知道陳主任要說什麽了。

她背在身後的手攥了攥,明明是個十幾歲出頭的女孩兒,掌心裏卻滿是粗糲的掌紋——那是她在很多個冷得生瘡的冬日裏畫畫洗筆刷,磨出來的。

喬方語的語氣依舊溫軟:“我明白,陳主任。”

“我自願放棄領獎的資格。”

陳主任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雖然長相恐怖,好歹還是個有眼力見兒的。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他笑得法令紋極深,“舞蹈班的張真真同學平時成績比你高,很多老師都主張讓張真真上臺領獎。”

“我個人是更中意你的,畢竟你拿的可是全市第一,真真這孩子,發揮有些失常了,只擦邊進了全市前十……”

喬方語從教導處離開的時候,陳主任還客套地說:“恭喜獲獎啊,喬同學。雖然沒能上臺,但你永遠是咱們三中的驕傲。”

走廊裏沒有空調。喬方語乍一起身,又被迎面而來的熱風一激,沒走兩步就兩眼發黑,低血壓的癥狀熟悉地上湧。

她營養不良慣了,應付起這種小毛病算得上是駕輕就熟。

喬方語探出手扶墻,彎腰,在一片黑亮交織的視野裏等待供血慢慢地恢覆。

半晌她輕喘著擡起頭,卻看見面前杵著一個人。

男生穿著高二年級的校服,領口的扣子松了兩枚。

分明是最寡淡平庸的裝束,卻生生被這人挺拔勁瘦的身材,撐出了種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味兒來。

對視半秒,男生懶散地從兜裏探出手來,矜貴似地在她的手腕上彈了一下。

“好摸麽,小學妹?”

喬方語這才猛然驚覺,自己方才扶著的那堵“墻”,手感有點不一樣。

她的臉騰地燒成了全紅,觸電般收回手背在身後,忙不疊道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剛剛沒看見——”

男生嗤了一聲,像是對這辯解不置可否,又像是玩世不恭,眼中有種凡此萬物皆不入眼的狂妄與憊懶。

他勾了下唇,目光只在她眉心處多停了片刻,沒說話便走了。

擦肩而過時,喬方語還看見他耳骨後方囂張的一枚黑色骨釘。

這個……校規允許嗎?

還沒等喬方語想清楚,就見男生插著兜,拿膝蓋撞開了教導處門,語氣散漫不羈:“老陳,找我幹啥,有屁快放。”

喬方語:“……”

屋內,方才還同她言笑晏晏的陳主任此刻形象全無,拍著桌子大吼:“許懲!!你給老子起來!我讓你坐了嗎?你喊我什麽東西?還有沒有點學生的樣子!?目無尊長!無法無天!!”

-

宿舍。

“什麽??所以你就把領獎的資格讓給了張真真?”唐欣雅不敢置信地晃她肩膀,“我說喬喬!南城三中今年能有機會上臺領獎,靠的就是你這個市排第一、省排前三的素描!”

“她張真真一個全省一百名開外的破舞蹈,憑什麽代替你上臺領獎?”

唐欣雅忿忿地在屋裏走了兩遭,拉開房門就要沖:“不行,我去找我外公去!這事兒,你咽的下,我忍不了!!”

“別別別,欣雅,你別急呀。”

喬方語忙起身將她攔住,垂眸輕聲道:“頒獎典禮,肯定有很多記者媒體來拍照的。”

“我的樣子,你也清楚。”她擡起頭,額前細軟的頭發散開,赫然露出那塊胎記,“我……肯定上不了臺的。”

“張真真就不一樣了,她是舞蹈生,形象好,明年的招生宣傳也好做。”

喬方語牽了下唇角,“我早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陳主任還專程來知會我一聲,已經是給我面子了。”

“正好,不用去領獎,我這周末,還能回趟家呢。”

唐欣雅定定地同她對視了片刻,最終自暴自棄地坐了下來,重重嘆了口氣。

“你啊……”

她沒再說下去,但她分明知道,喬方語為了能在頒獎儀式上不丟學校的臉,還專門省了夥食費,在後街的打折商店買了件全新的白襯衫。

現下已經過了水,正在陽臺上晾著呢——退不掉了。

唐欣雅換了個話題,“對了,你奶奶最近怎麽樣了,情況能穩定嗎?”

喬方語輕輕嗯了聲,“已經做了兩次腹膜,如果檢查結果合格,就可以繼續在家保守治療了。”

保守治療,說是治療,實際上對於尿毒癥的患者來說,也就是生命倒計時了。

畢竟,透析一旦開始,就意味著原本的臟器功能將會不可逆地持續惡化。

喬方語還記得醫生當時的話。

“老人這個年紀,這個身體條件……哪怕是透析,療效也不會樂觀。”

“考慮到你們的經濟情況。還是,多為將來做點兒打算吧。”

她一個人在取檢室蹲了一個小時,過後紅著眼把同意書遞給了醫生。

“我們……家屬。不放棄治療。”

-

“你也別太折騰著自己。”唐欣雅笑了下,想安慰,卻又有點開不了口,只好說,“不然你奶奶身子好起來了,你病倒了,就不劃算了。”

喬方語很乖地點頭:“不會的,我最近有堅持鍛煉,畫板都能一次背兩架。”

唐欣雅無奈:“讓你喊幾個男生幫你,你非不肯。”

“別人也有自己的作品要背啦。”

“你是女生,好歹利用下自己的性別優勢啊……你看人家張真真,恨不得連包都讓旁人替她扛。你倒好,身子骨弱得跟黛玉妹妹似的,自己還不講究。”

喬方語還想辯解,想起自己今天出教導處時低血壓又犯了的老毛病,心虛地沒開口。

但想起這一茬,她便問了:“說起來,欣雅,你認不認識咱們學校,有個叫許懲的男生?”

唐欣雅默了一秒,爆發:“許懲!??”

“你問我認不認識許懲???”

喬方語被唐欣雅接連兩句的反問嚇了一跳,小聲嘟囔:“怎麽了嘛。”

唐欣雅拍著額頭:“……你的反射弧真是有夠長的。”

“許懲啊這可是!!”

“整個南城三中,難道還有不認識他的?”

喬方語眨了下眼,很罕見地講了個冷笑話。

她指著自己,眼神無辜:“我啊。”

唐欣雅:“……”

行。該說句不愧是你?

“……總之,這個人的來頭挺大的。不知道他家具體是做什麽生意,但是,校董會那幫老油條們都挺忌憚他的。遲到啊、逃課啊這種小事,你從來沒見他上升旗儀式念過檢查吧?”

喬方語點了點頭,唐欣雅又說:“我外公雖然是在教研組,但是也聽其他老師講過這人。”

“核心就一條:只要不弄去派出所,這位爺想在學校裏幹啥,都一概不咎。”

喬方語托著腮唔了一聲:“那聽起來,這人還挺像個校霸的。”

“何止是聽起來像啊餵!”唐欣雅掰著指頭,“他就是活活一惡霸好麽?”

“我給你淺淺數一數他今年的罪行哈——”

“這學期初,把英語老師氣住院了,這兩天才覆職。”

“上個月,不知怎的和隔壁職高打起來了,那邊的混子要報仇,把咱學校後墻都鑿了。”

“這禮拜,又說是月考抄襲被抓,和監考老師起了沖突,還把一個拉架的學生打得頭破血流!”

唐欣雅講得宛如親臨現場:“那監考老師還是個新入職的師範生,沒經驗。趁他不註意,許懲提起黑板擦,幹凈利落地一磚頭下去,啪嚓!”

“那學生腦袋就被開了瓢!”

喬方語被她嚇得縮了下肩膀,扭扭身不自然地說:“你……又沒跟他同個考場,你怎麽知道的嘛。”

唐欣雅急了:“在十五班!好多人看到了的!都見血了怎麽會有假!”

喬方語抿著唇,很小聲地說:“他看起來不太像這種人。”

倒不是因為教導處門口的小意外。喬方語只是單純覺得,一個對著主任喊“老陳”的紈絝子,並不像是個在乎成績,以至於作弊被抓會惱羞成怒打人的人。

唐欣雅狐疑地盯了她片刻:“看起來?等等,喬喬,你今天是見著許懲了?”

喬方語點了下頭。

唐欣雅痛心疾首:“這貨純粹就一張臉能看!”

明明是個兇名赫赫的惡霸,卻偏偏生了副好皮囊,勾得一堆小姑娘春心泛濫的。

甚至還有人在校園論壇建了話題樓,偷偷拍他的照片往上傳。

“喬喬,你可不能跟那群花癡一樣,三觀跟著五官跑。”唐欣雅苦口婆心,“這許懲啊,就是一惡霸!”

“你以後見著他,一定要繞著走!像他這種痞子,最愛欺負的就是你這種乖小姑娘!”

“我知道啦……”

喬方語很聽話地低下頭,心裏想的卻是,像許懲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和她再有交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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