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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江山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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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江山為局

又是一年, 上元佳節。

大襄對女子限制頗多,上元節是女子難得可以名正言順出門的時間。其中原因,廣為流傳一說, 女子觀燈有求子之意, 《歲時廣記》載:“一雲,偷燈者, 生男子之兆。”於是,偷燈觀燈便寓意著祈求子嗣綿延。

盛京自初八便開始點燈, 一直要到正月十七的夜裏才會落燈。

正月十五這晚,全城放開宵禁,明月高懸,燈火隆重,人煙積聚。真真是月色燈山滿帝都, 香車寶蓋隘通衢。

這場戲用到的群演很多, 大場面戲份都被安排在了這幾天。

冬日寒涼, 閔瑤私心並不想讓顧遠喬出門,他那似紙糊的身體萬一被碰撞了,該怎麽辦?

但顧遠喬執意,最後雙方各退一步, 顧遠喬坐在望星樓中,從高處可觀盛京全景, 他感慨道,“這種景象一年也就這一次,花千樹吹落星如雨,看一次少一次了。”

“別說這種話。”閔瑤微微皺眉, 她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了。

為了演出顧遠喬重病的狀態, 周以約瘋狂地在劇組減重, 到後來戲份的時候,他比剛進組瘦了將近二十斤,一般人瘦到這種程度就沒有什麽美感了,但是周以約的骨相硬生生地撐住了鏡頭,再加上化妝的渲染,竟然有了一點獻祭蒼生的神性。

閔瑤看著身旁長身鶴立的顧遠喬,他真的太瘦了。

原來即使再驚才絕艷的人也只是肉身凡胎,抵不住時間與病痛的侵襲。顧遠喬面色蒼白,不帶血色,比起他大氅上的白色毛邊顏色不逞多讓,只有一雙眼睛印著這萬家燈火,剔透明亮中藏著對眾生的悲憫。

“閔姑娘不用一直陪著我,這難得的花燈節,錯過可惜。”顧遠喬抱著暖爐,對閔瑤說道。

“不用,我也不是第一次見,不覺得可惜。”閔瑤很珍惜和顧遠喬待在一起的時間,她必須要時刻看著顧遠喬,才會有安全感。她的第六感告訴自己,好像只要錯過一眼,顧遠喬就會消失。

望星樓小二送來元宵,“公子與姑娘不去放天燈嗎?燃燈開始了。”閔瑤依然是未出閣的發式,小二常常接待各種達官貴人,講究的就是個四清六活。

顧遠喬用勺子舀了舀元宵,“我身體不好,舍妹要照顧我。”

“那真是很可惜了,這放天燈啊,有向上天傳達心願的意思,還有那攀雲橋,有去百病的寓意。”小二話語不斷,“聽說上一年城東的李員外,都病入膏肓了,他女兒在攀雲橋上祈願,竟然好了,你說奇不奇?”

說完,小二似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看我,一遇到貴人啊,就說得停不下來,公子姑娘慢用。”

小二出去後,閔瑤陷入沈思,她知荒誕,可是即使是一點小小的希望,她也不想放棄。

“要不......我去試試?”閔瑤不確定問道,這完全是無稽之談。

顧遠喬輕笑,“閔姑娘,放天燈很有意思,我雖不能至,卻心向往之,閔姑娘替我試試吧,好嗎?”

閔瑤問這jsg一聲,也只是想要一個人肯定,顧遠喬給了她。

“那我去了,很快回來,你在這裏等我。”閔瑤站起身,交代道。

“我知道,閔姑娘註意安全。”

待閔瑤離開後,小二領著一人進來。

顧遠喬也不訝異,剛剛那一番話也只是想支開閔瑤。

“阿季。”來人喚道,這是顧遠喬的乳名。顧遠喬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天命貴不可言,但是恐承不起,便起了小名想要壓上一壓。

“兄長,時別經年,家中一切可還好?”國師應與世俗斷緣,可這規矩在上一任國師時就毀了,基石已經動了,與其縫縫補補,倒不如直接推翻重建。

顧遠喬傳信於其兄長顧遠柏,顧家因出了個顧遠喬,被帝王所忌,這些年子弟皆被打壓,無所建樹。顧家也借此急流勇退,護住根基。

顧家,自大襄建國時就在了,底蘊深厚,沈睡的獅子也是獅子呀。

“家中一切都好,但你不好。”顧遠柏看著病骨支離的幼弟,心中愧疚心疼。他比顧遠喬大了二十歲,顧遠喬出生時,先天不足,但那時正逢其父升遷,幼弟禁不住長途跋涉,於是索性他和顧遠喬就留在了老宅,顧遠喬是他一點一點帶大的。

他還記得顧遠喬玩墨,把自己弄成一個小花貓的場景。

“兄長,我想把江昭推上至尊之位。”顧遠喬直入主題。

雖然在信中,顧遠柏有所感覺,但是直接聽到還是驚了片刻。

“阿季,國師不涉朝政是鐵律,貿然篡改,你想背著千古罵名嗎?”顧遠柏猜不透顧遠喬的心思。

“兄長,神權與皇權的矛盾越積越深,當今帝王有多少動作了,而且下一任帝王若是江聿,他絕對容不下國師的存在。”顧遠喬看得清楚,刨去私情,江聿也不是一個合格的君主,他有太多見不得臺面的陰私手段了,心胸狹隘,睚眥必報,而其餘皇子,還不如他。

現在坐在皇位上的這位,就是從兄弟鬩墻中殺出來的,他深知有才華的人絕對不甘心屈於人下,他竭力培養太子,其他孩子野蠻生長,在後妃教導下一個一個只知道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

但是天不遂人願,太子被誣陷而死,此時,帝王只能在剩下這群歪瓜裂棗中挑一個,轉機便是江昭,這個孩子天資聰穎,年級尚幼,還未定性,最適合教導。

“兄長,我與你說這些,是想在我去世後,你能幫著江昭壓一壓那些想要渾水摸魚、趁火打劫的世家。”顧遠喬對這個世界的認識都是顧遠柏所教,顧遠柏於他,就如同他於寧致。

“江昭是你安排的?”顧遠柏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來,“他真的是先太子的孩子嗎?”

“是,我沒有必要混淆皇室血脈。”

“你若推他上位,如何平衡國師與帝王?”至今沒有聽過國師繼任人的消息。

“無需平衡,從此便不再有國師了。”一語激起千層浪。

顧遠柏站起身,“阿季,你究竟想做什麽?”

“兄長,江昭是我的學生,我為他取字寧致,他是我一手教出來的,他既是國師繼承人,也是大襄皇太孫。”顧遠喬平靜淡然,“所以,都是他的,需要什麽平衡呢?”

“那你們國師一脈能同意?”顧遠柏雖不太清楚國師背後的勢力,但讓渡權力,無論從古至今,從平民到世家,都不是一件易事。

顧遠喬笑了一下,說起一樁秘辛,“兄長,死守規矩的那幫人已經不在了,被上一任國師也就是我師父處理掉了。”

顧遠喬回憶起那勉強稱得上久遠的記憶,天機閣也並非一派平和,“師父愛上了一個女子,私自養在江南,不知是誰把消息洩露了,那女子被淩遲,而後師父殺盡了所有參與者。”

“什麽?!”顧遠柏不可置信。

“師父當年沒有什麽軟肋,他什麽都不在乎,但是天機閣在乎,所以兩相鬥爭,天機閣只能退。”顧遠喬說著,倒還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嚴乘風便就是那些餘下舊派培養出來牽制自己的人,就如曱甴,見不得光又惡心人。

“如今舊派已經被清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看著寧致長大的,而且這世間,除了我,大概也只有寧致知道如何徹底毀了天機閣,只要他們沒有利欲熏心,就不會動寧致。”感情可做一時維系,但如果真的利益相搏,很多時候,不堪一擊。所以,顧遠喬必須要讓新派有所顧忌,只有合作臣服才是雙贏。

“這局棋,你布了多久?”顧遠喬已經將方方面面都考慮到,算無遺策,皇權、神權、政權都是他手中的棋子。

“布局很久了,但是真正開始實行是在三年前。”在成為江聿伴讀的那半年中,顧遠喬就知道江聿不適合做皇帝,就像他曾經問過閔瑤,後來又問過寧致的問題:國家中最重要的是什麽?是人。

身為君主,他可以不愛親、不愛師、不愛妻、不愛子,但唯獨不可以不愛民。

顧遠喬不在乎江聿是否利用其妻其子,甚至不在乎他是否會弒父弒君,但他為自己一己私利,得到鮫珠後屠村,為打擊陷害兄弟,不惜燒毀賑災糧,民眾食不果腹,一派慘像......

“兄長,我的身體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不然我不會將你牽扯進來。”顧遠喬本就醫術卓絕,沒有誰會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體了。

“阿季,醫不自醫——”

“兄長,何必寬慰我,如今,我只想以我這條殘命再給寧致上最後一課。”

顧遠喬打斷顧遠柏的安慰之語,“澹薄、寧靜、寬大、慈厚、平正,我教他仁德。而後將他送進政治中心,帝王心術,朝堂平衡,沒有誰會比帝王教的更好。陰謀詭譎、絕處逢生,江聿便是他的試題。”

顧遠喬平靜溫和地說著大逆不道的話,“現在只差最後一課,生殺予奪的狠絕,沒有人可以不染血地坐穩那個位置,我要江聿死在小致手裏。”

“你到底想做什麽?”顧遠柏心裏產生不祥預感,他著急問了一遍。

“兄長,我今天說得很多了。”

顧遠柏讀懂了顧遠喬的未言之意。

顧遠喬舀起元宵,被顧遠柏制止,“既涼了,讓人換一碗。”

“無事,閔姑娘也快回來了,若是不吃會被看出來有問題。”顧遠喬搖搖頭,咬了一口,很甜,有點膩。

“阿季,你與那位姑娘?”

“兄長,她是我的求而不得,因為她,我第一次埋怨自己身體為什麽不好。”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說過自己的心意,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但是顧遠柏於他亦兄亦父,他突然想說了。

窗外燃燈,落在他眼底,一時璀璨,他語氣很輕,“我心慕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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