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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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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新帝登基, 改年號建平,史稱建平帝。

……

其實關於良妃究竟是去守靈還是要按了先皇遺願殉葬,朝中也有兩種說法——這是後頭大局已定之後周紀明的書信裏體現出來的。

一種是說先皇既有此想法,新帝純孝, 合該遂了先皇的願才是, 這是說要良妃殉葬的。

另一種是說, 先皇仁慈, 必不忍良妃同五皇子六皇子三人母子生離嗎, 這個陪朕就是說要守靈的,抱持這樣想法的, 自然大多是良妃一脈族人的派系, 另一種就是反對殉葬制度的有良知者,他們天然就抵制這種不合人道的行為, 也是上書發表了自己的想法。

這種爭論結束於新帝的一錘定音, 早朝上,新帝嚴厲斥責了一些人,用詞是文縐縐符合帝王學,但翻譯過來, 主體思想就是,先帝英明神武, 是個仁慈的人, 是個有大愛的人, 是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現在先帝是去了,但是朕是先帝的兒子, 朕必須不同意你們曲解了先帝的意思!那些不停上書的人, 居心何在啊?是不是連朕的話也不聽了?

如此這般說了一通之後, 反正良妃也不是什麽特別重要的角色, 朝臣們也就歇下來了。

這樣一來造成了兩個效果,一是臣子們看出來,和殺伐果決,初登基時動不動就造成流血事件的先帝不同,現在這位新登基的建平帝是個比較心軟的帝王,不僅護著良妃和五六皇子,甚至連大皇子二皇子這樣和他有過競爭的人,也沒有找借口殺了,而只是說他們瘋了,圈禁而已。

二是,令良妃母族的人心悅誠服,再也不起幺蛾子,願意踏踏實實跟著這位新帝幹,本來嘛其實他們也知道,有大皇子和二皇子兩位懸在頭上,五六皇子的機會本就不大,只是搏一搏看能不能單車變摩托而已,搏不過就算了,於是算了。不僅如此,五六皇子一個月後從府中發來上表,給個機會願意叩拜新君,建平帝也給了,於是五六皇子進了宮,一下午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不清楚,反正這兩位皇子出宮的時候,據說是紅著眼眶的。

以上是正面效果,也有人不滿的。

比如一些臣子就認為建平帝過於優柔寡斷,難成大事,良妃就算了不過一女流耳,諒五六皇子也掀不起什麽大浪來,可他千不該萬不該,是不該連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放任了,這兩位皇子,其中一位長子,一位前太子,都是皇位有力的爭奪者,現在是式微了,可是難保以後沒什麽想法,就算他們本人不再有想法,他們的幕僚或者親族勢力也會逼著他們有想法,總之是後患無窮。

但總的來說,除去這些真心為朝廷殫精竭慮的老臣,大部分其他臣子還是滿意的。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哪個新帝的登基不是伴隨著舊勢力的衰弱和拔除,免不了傷筋動骨,看建平帝登基以來的種種行為,雖然打壓了一部分人,但也提拔了一些人,雖然圈起了兄弟們,至少保他們性命,雖然在不少關鍵位置處都安上了自己的人,至少退下來那批還活的好好的。

作為臣子,以後必定要繼續接觸和服務於建平帝的,頂頭上司是個仁厚性子,又有什麽不好呢,總比先帝那樣喜怒不形於色,但發出來就是雷霆之威好吧?

——也是想開了。

葉崢翻完最後一頁,將書信放下,心裏也是松口氣,雖說伴君如伴虎,但虎也有兇狠和慵懶的,對臣子來說,自然是在後者手下辦事更舒心了,能少死人,也讓葉崢這個後世的靈魂覺得由衷高興。

這新舊君主的更疊,算是平穩度過去了。

現在按說是處於先帝故去的國喪期,但自古舊不壓新,新君登基也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歷史上不少皇帝登基之後都是要大赦天下以示恩惠的,建平帝雖沒有大赦天下,但也施了仁惠舉措,比如國喪期間,舉國上下不可飲宴作樂,不可嫁娶,但建平帝說,不可讓女子耽誤花期,他願意替先帝服喪三年,換得百姓自由婚喪嫁娶,不受國喪之限。

此令一出,全天下百姓自然感念建平帝的大恩大德,畢竟這好處是實實在在落到頭上的,那些沒有說了人家的兒女,也不用因著要趕國喪的期限,隨便找個人娶了嫁了,可以多考察,挑挑。

葉崢也覺得好,比大赦天下好,憑什麽因著換了皇帝,那些好人家的兒女要匆匆嫁娶了,有的因著沒得選,要嫁給瘸腿的,歪嘴斜眼的,或者等過幾年大了,直接配給人品更次的,而作奸犯科的卻可以直接被放出來,連服刑都不用了,那豈不是損了好人的利益,肥了那些壞的了麽,再說,民間一下子多了那麽些牢獄裏出來的壞蛋,江洋大盜什麽的,也不利於社會治安。

至於建平帝說的服喪三年麽……

眾所周知,服喪期間不能華服美食,不能飲酒吃宴,不能尋歡作樂,也不能探訪親友,第一條建平帝是皇帝,就說龍袍好了,精致得還了得?龍袍要是不算華服,普天下還有什麽算?另有冠冕上的一溜兒珊瑚珠也是紅的,光就這第一條素服就做不到,就更不用說後頭的了。

再有不能飲宴吃酒。

皇帝犒賞大臣,手段之一就是設宮宴邀請臣子參與,這一條若紮紮實實執行了,到底是剝奪了皇帝權利還是剝奪了大臣的好處也兩說,至於第三條不能尋歡作樂,雖然建平帝尚未登基就已經有三子四女七個孩子了,但為國家繁衍子嗣那就是皇帝的責任,誰還嫌皇帝孩子多呢,那麽些新鮮送進宮的女孩子哪一個不是家裏有背景的,不讓皇帝光顧後宮,這些女孩子怎麽懷孕?怎麽為家中帶來榮光和希望?不妥,甚是不妥,這條建平帝本人沒意見,但底下大臣都不同意。

四條裏三條都不行了,最後一條探訪親友,對皇帝來說也是形同虛設的,還能叫皇帝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三年不理朝政?那不完犢子了麽。

於是,朝臣們齊齊上書:皇上您對先皇的孝心舉國皆知,您就是那蓋了章的天字第一號大孝子,但是為了國家大事和長遠大計,您可千萬不能服喪三年啊……最多服喪三天。

建平帝接過折子看了看,表示不為所動,禦筆朱批駁回:說了守孝三年就是三年,少一天一刻也不行。

臣子繼續上書:聖上您的孝心感天動地,但是治國理政離不開您吶,請您為了我們臣子和天萬千百姓著想,就服喪三天吧……

言下之意多一天也耽誤事兒啊!

建平帝繼續不為所動,禦筆朱批:愛卿們,朕是天子,君無戲言吶。

朝臣們: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三天正好啊!

如是者三,翻來覆去上了六回折子,第七回的時候,聽說建平帝深深嘆了口氣,說了句,朕不能對不起先皇啊……

下頭閣臣們聽得是眼角一抽,不是吧,還來?

下一秒,只聽建平帝語氣一變:朕已然對不起先皇,再不能對不起天下百姓,罷了,既然你們如此強烈要求,朕就遂了你們的願,服喪三天以代三年吧。

閣臣們聞言紛紛松了口氣,在明知道結果的情況下,同樣的內容換了言辭反覆上下傳遞也是很磨精神的好不好。

這場拉扯戲可算是落幕了。

於是最終,建平帝素服簡食三天,守孝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而民間也可自由嫁娶,自辦宴會,算是兩全其美吧。

消息傳來雁雲州之後,為慶祝新皇登基和仁政,那是舉辦了三天三夜的鮮花節和火把節,熱鬧極了也高興極了。

所有人都開心的時候,卻有一個小少年郁悶了,默不作聲躲在角落有一塔沒一搭吃糖炒栗子,明明是最喜歡的零嘴,瞧著也沒胃口了。

葉崢看到他的時候,只覺得他兒子臉上是肉眼可見的不開心不高興,想想最近沒人得罪他啊,他自己也因著京城事多,好久沒逗他了,這是怎麽了?

忙喊來雲景然問問看:“然兒,我怎麽瞧著安兒興致不大高啊……是最近有誰給他氣受了嗎?”

然兒的回答也很直接:“爹,瞎想什麽呢,雁雲地界只有他欺負別人的份,還有人給他氣受?”

雖然小哥倆從不像那紈絝子弟主動欺負誰,但葉崢一想也是這個理。

“那你曉得怎麽回事不?”

“嗐——”

然兒無所謂擺擺手:“不就是有人爽約了,有人就不爽了……”

葉崢沒聽明白:“你說仔細點?”

然兒一副還要怎麽仔細的表情:“就是說,當初小五哥回京城的時候說了,等學院開學他就回來,到時我們繼續一起念書玩耍,這眼看五月不都要過去了麽,小五哥不僅沒回來,連個信都沒帶來——”

說著聳聳肩:“小五哥的爹都當皇上了,小五哥現在就是皇子,皇子們都念太學的,怎麽可能千裏迢迢還回來讀雁雲綜合書院啊,可葉瑾安傻了吧唧啊,竟然堅持小五哥還會回來,這三等兩等見不著人,可不就自己給自己整郁悶了?”

原來是這麽回事。

葉崢明白了。

見他爹點頭,雲景然把最後一口鮮花餅塞嘴裏拍拍手,屁股從椅子上蹭下來:“爹你還有事麽,沒事我先過去了,豆子哥那還有兩筆賬沒盤清楚呢。”

“去吧,註意用眼衛生,別離紙面太近了……摸過賬本的臟手洗幹凈了再拿東西吃。”

“知道了爹。”

然兒匆匆走了。

葉崢走到門檻邊,也不管身上還穿著官服,一撩袍擺和兒子坐成一排。

安兒順手遞過糖炒栗子:“爹吃栗子。”

葉崢摸了摸兒子的腦袋,撈了個栗子慢慢剝,邊剝邊想怎麽說。

他也不覺得安兒和淩小五就怎麽著了,淩小五那邊什麽想法葉崢不清楚,但自家安兒才八歲根本不會想那麽多,估計郁悶的也是天天在一處很照顧他的小哥哥爽約這件事本身帶來的挫敗感吧。

其實細究起來,安兒雖不孤獨,從小就有然兒和小豆子陪著他玩,但這兩個都是家裏人,外頭玩伴的話,玩的比較好的也就淩小五一個了,估計安兒就是寂寞了。

葉崢也不急,吃完一個栗子撈一個繼續剝,反正書院已經開學了,以安兒爽朗性情,只要沒有占有欲那麽強還處處散發壓迫性的淩小五在身邊,估計很快就能重新結交到小夥伴。

作為父親,他在兒子情緒低落的時候提供一點陪伴和支持就可以,說多了恐怕反而不美。

終於,在葉崢吃了三個栗子之後。

安兒似乎想通了,手往身上蹭蹭歪頭看著葉崢:“爹我沒事,你去忙公事唄。”

葉崢瞧見他糙漢子行為,無語地掏出早上雲清放在他懷裏的帕子,捏著兒子手指一根根擦幹凈:“爹就算再忙,家裏人都是第一位的,不然爹在外頭累死累活做官圖個啥,還不就是圖一家人幸福快樂地生活,秉持著這個原則,你要不開心了,爹卻一心撲在公事上,豈不是本末倒置了麽。”

安兒聽得似懂非懂,問葉崢:“爹也和朋友分開過嗎?”

“怎麽沒有?”

葉崢慢慢喚起兒子的回憶:“爹帶著你們來雁雲的時候,你才三歲吧,還不大知事,但你記得你京城的周伯伯、謝伯伯和閔伯伯麽?”

安兒點頭,自然是記得的,這三位伯伯是來過雁雲的,爹也說過他們是知交好友。

葉崢說:“記得就行,當時爹來雁雲的時候,你幾位伯伯都不讚成,也是不想分別的意思,不過爹還是來了,這麽些年過去的,你可有見他們同爹生分?”

“沒有。”

生分還是不生分見一眼就能感覺出來,況且這些年書信往來也是沒有斷過,爹和阿爹上回說起回京述職的事情,話語中也是和幾位好友團聚重逢的快樂,顯然彼此並未生分。

葉崢說:“爹從前讀過一句詩,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若是真朋友,是不會受地域和時間的限制的,譬如你和淩小五,莫非他回了京城,你就不拿他當朋友了?”

安兒立刻搖頭:“安兒沒有。”

“這不就結了,還是……”

葉崢故意說:“還是你擔心淩小五當了皇子,那眼睛就長到頭頂上,覺得你這四品官的兒子不配和他做朋友了?”

“小五哥倒也不是這樣的人。”安兒想了想淩小五那清冷的臉,還真想象不出他眼睛高到鼻子上,擡鼻孔看人的樣子。

“何況呢,皇子身份特殊,就算有心來雁雲,他父親母親恐怕也不會同意的,所以淩小五算不得是故意爽約,對不對。”

安兒點點頭:“……對。”

葉崢還要說什麽,安兒打斷他:“爹你放心,我都曉得了,小五哥不是故意爽約,他也有難處,爹你從前教我們,要體諒別人的難處,我現在就該體諒小五哥的處境,但同時我也要體諒爹擔心我的心情——所以爹你放心吧,我不郁悶了。”

安兒捏著忽然栗子粲然一笑:“爹你再給我說說那句詩吧,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真是好詩啊,爹你啥時候詩才這麽好了,這詩意未盡,還有下闋吧,爹你快說說後頭是啥?”

葉崢哭笑不得,他本來是準備了一肚子話準備和兒子長談,誰知道他兒子豁達得很是一點就通,根本不糾結,反而對他隨口說出的兩句詩表示出了濃厚興趣。

行吧,也不是所有少年都是維特,能有曲折又綿長的煩惱。

至少安兒不是。

放心了。

“嗐,你還不知道你爹我嗎,哪有這麽好文墨,這兩句詩是聽一個過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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