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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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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郭淩春走後,我親手將那要命的玉璽重新包起,又接過蓮蓬翻出的一塊油布裹好。因我怕自己手沒力氣摔壞了它,便還是由蓮蓬戰戰兢兢舉著,交給了重新進屋來的郁晚風。

這東西太燙手,我一刻都不敢留,只好勞煩剛回來不久的四哥再進一回京城。

他留在別院總要在出入時有意避開公主等女眷,倒不如去城中那風波詭譎之地自在,當下接過玉璽後也是將包裹往劍鞘上一掛,只留下句叫我照常服藥,便匆匆離去。

我想起上一次見他是郭明道死後那日,書房裏他答應我盡量少涉險不準受傷。從那天之後其實也才過了三日,卻好像隔了數月似的。我想四哥約莫也是這麽覺得,所以方才給我帶了那捧櫻桃。

不多時賀珍回來,手裏捧著一副黛青煙粉相間的絡子。原來她回避去小廳的功夫都沒閑著,還是個挺勤勉的公主。

“安神藥喝多了,不做點什麽總覺得安不下心。”賀珍搖搖頭,將絡子比在我身上試了試,邊思索搭配邊說,“三哥哥怕是還沒醒,也難為太醫們了……”

她所說的三哥哥即原本的許相嫡次子,在幼時被跟賀鳳韶交換,自此替他做了十幾年皇子的那一個。三月初一那天他攜證據返京,與大皇子一同在雲孤寺遇刺,雖然留得一條性命,可三十多個時辰過去了,至今仍未能轉醒。

我或許和這位真正的許承平實在是差了點緣分,從與賀鳳韶重逢至今,連皇宮都進了兩回,卻沒再見過他,也就不能仔細看清到底他與賀鳳韶之間是誰更像夫人和父親。

先前他一直在外頭忙著治理多地雪災,剛回來便遭了這樁大禍,看來長安二字真不是常人用得起的祝願,真的假的皇子一樣扛不住。

想到賀鳳韶,我暗暗記下一筆,等到雨住雲收,我不光要他給我撫琴,彈遍時興戲本裏萬般旖旎嬌俏的曲子,還要他將如何把這些自詡高高在上的世家逼得狗急跳墻到來偷個死物都細細分說給我聽。

按說我也算剡州許氏的旁支,不過我從許府被抄家前就對世家全無好感。曾祖他素性灑脫,其實是不在乎身後事的,臨終卻特地說明不願葬回祖籍去,還不是嫌世家下作麽。

畢竟自古的商人和沒過三代的仕宦想要謀利,手段也不過囤積居奇,哄擡事物,如何折騰都僅是攪亂幾千上萬人的風雲。

而世家謀利,卻是每每走到刮地三尺都不再足以填飽胃口的地步時,便去聯起手來攪弄得皇天生變,自流血漂櫓中人財兩得。只有將繁盛的枝葉裏都吸滿了小民的血淚脂膏,才能高貴得將一朝天子都不放在眼裏。

就連我那牢中自盡的父親,雖說向來對曾祖行事做人頗不認同、也發自內心不喜武將,可當初二哥及冠時他還是在世家的鄭氏與將門的鄭氏之間故意選中了後者,隨即親自登門,好言好語但也不留餘地的將前一個鄭氏的庚帖退了回去。

接下來數日,賀珍編出了滿滿一盤絡子,什麽花樣都有,盡是好寓意。

而我那還只會爬的小妹妹許嫻因天賦異稟,趁親娘瞌睡時自己不知怎麽弄開了窗扇,因吹到雨水偶感風寒,不過很快便好了。

與此同時京中消息也不斷傳來,大皇子遇刺一案反覆追查,最終牽連出朝中半壁江山,天子對著終於水落石出的如山案卷,先挑關竅重懲其中三成,再明升暗貶了許多,剩餘的墻頭草又遭連敲帶打,被嚇得噤若寒蟬還得由衷謝陛下恩德。

倘若他們從此能不再犯什麽錯處,將來還或許有升遷的機會,否則只等告老後一樁一樁被算清便是。

待到大皇子靈柩出京入皇陵之日,我父親許丞相的罪名已經被洗刷得輕了許多,我也能正大光明前來送一送。

大皇子妃林雪初著一身莊重的黑沈喪服,正親自清點一車要帶去皇陵的書籍,眉宇間沒有了凝滯的痛色,一如往常細致溫柔,倒反過來安慰我。

她準備帶著賀麟月去守靈三年,這些書就是為他帶的,目的也是借此避一避風波,讓大皇子這最後一個孩子能安生長大。

這一趟難得是熙王帶兵把守,照王殿下留守城中。

據說之前這對相差了一輪多的兄弟為了這一趟誰留下還對峙過一回——當然是熙王大獲全勝。

做長兄的不消爭辯,當時只將面色一黯,嘆了句:“你二人年歲仿佛,你自來與他好,是輪不到我來送。”,照王便乖乖認輸。其實他也不缺這一回送行,巡城時每日都來祭拜大皇子,該說該回憶的都已經說盡了,即便不讓給熙王也擠不出多少哀痛。

至於這個“據說”,自然是來自站在我身邊的賀鳳韶。這一局熬去爭鬥雙方不少心血,他也難免累瘦了些,氣度卻比剛重逢時威儀更重些,神韻倒與陛下更相似起來。

我一邊乖乖伸手讓他暖著一邊略數了數,此番來送行的人群中從公主到宗室比比皆是,場面莊重無聲。

可能除了照王、太上皇和宗室中實在年紀太大的,姓賀的已經傾巢而出,就連大病初愈的三皇子都來了。

如今滿城柳綠花紅,春意可謂烈烈,連林子裏的野狐貍都換下了冬毛,他卻因為身體尚沒養好還穿得像在深秋,就只差沒拿個手爐。

本朝還沒來得及開始重文抑武,人群裏難得有個和我一樣經不得風的,這讓我看這位沒怎麽謀面的真嫡兄也多了幾分親切。

頭一遭仔細看他,我發現他長得雖然沒有賀鳳韶那麽出挑,但眼型與夫人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下半張臉則隱約有點父親的樣子,又正是年少,看起來清清秀秀,風骨如玉如竹,是閨閣女兒幻想中探花郎該有的面相。

三皇子走到我身邊來,望一眼大皇子的靈柩,被燙著似的倉促收回了目光。

他轉而看著我們兩個,隨即露出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情來,而賀鳳韶仍然握著我的手,萬分從容。

三皇子——本來身份被賀鳳韶用了十五年的許承平——只好主動開口道:“那件事,你對……桐桐說了麽?”

自然是沒說的。我擡頭瞧他,賀鳳韶風輕雲淡地解釋道:“他想改回許姓,怕祖父不願意,要重金賄賂我代他去提。”

我頗為疑惑地又看了看三皇子。他瞧著比一母所生的我大哥聰明得多,怎會有這種想頭?

或許真是親兄妹間的心有靈犀,才相認不久的三皇子也看懂了我的眼神,解釋道:“畢竟我這身份頗為覆雜,不改姓始終是個問題。縱使自家人不在乎,可不趁著如今說開,世人有朝一日再知道天家血脈曾遭過混淆,難免又要生亂。”

“所以我想既然世家臂膀已斷,不如將長公主舊案揭開一部分,趁著父皇今秋開恩科,重新考出個官職來。”

他說到此處氣虛地咳嗽兩聲,略帶生疏但柔和地對我笑笑,補充道:“總不能叫桐桐真帶著一堆牌位嫁進門罷。那許府又不只是丞相府,更是麟將軍的故居,落進他人手中或者一直封著都實在可惜了。況且也該有人給桐桐經營一個家,什麽時候在夫家過得不痛快就直接回來,連丫鬟都不用帶。”

賀鳳韶被他當面擠兌也看不出生氣,只輕飄飄道:“你現在還不姓許,桐桐也不止你這一個兄長,就不必擺娘家人的譜了。當心我轉幫軒清,叫你做太子,住一輩子皇宮。左右父皇原本就有這想頭……天下本是麟將軍讓給我們家的,再養個許家的太子把它還回去又有什麽?”

三皇子聞言,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被他嚇得褪沒了,愈發顯得病容蒼白可憐。

但他畢竟是在六部歷練過又出去賑過災的皇子,一時的驚慌失措沒持續多久便立刻轉向我這邊,使勁多擠出幾分熱忱,極其殷切地道:“桐桐,你願意要我這哥哥麽?只要有我在,許府便永遠是你的歸處,前十八年欠你的禮物我都補上,將來我有的子女你也隨意挑去過繼!只當是可憐可憐你的親兄弟,我這輩子只想當個能臣,做做欽差,空閑時去寫詩游園——妹妹一看就是天下頭等的仁善女子,定不忍心看我被關在宮裏抑郁而終,是不是?”

他拿那雙和賀鳳韶同樣來自李家人的桃花眼看過來,說著當即就要指天誓日的保證只要我能幫他逃得清靜必將百倍報答,既委屈又討好,比照王還拉得下臉面耍無賴,哪像個做哥哥的樣子?

我從前身子最不好的那些年裏一個月倒有二十天困於病榻,便很能理解他的恐懼,然而要是他不做太子,太子就要從賀鳳韶與照王賀軒清中間選了。

前者固然志不在此,可後者也並不想當個忙於政務的勞碌皇帝。比起三皇子,我還與照王相熟些,或者說與他的妻兒相熟,他在情分上自然是爭不過的——但我看他此刻神情,忽然間想到了曾祖那冊手記裏隨筆寫下的那些趣事。

麟將軍年少時遍訪名山大川、海北天南,後來又戍守邊關,一生從不曾羈縻於故土京城這兩處銷金錯錦的繁華溫柔鄉,他的後人卻接連兩輩人都好似娘胎裏走岔了路似的心向文臣。

於是這一代便像是要把債討回來的,眼前的三皇子與行蹤不明的郁晚風,再加上我那小小年紀差點憑自己爬到院子裏去的妹妹許嫻,個個都是不能困在籠子裏的鷹隼性子。

我身子太差,再怎麽養也經不起遠行的折騰,終生怕是都要困在京城附近了。由此我才更希望他們能出去,哪怕什麽也不帶給我,我只要想到旁人可以親眼見到被寫在書中的大雪和煙柳,心裏也能覺得松快些。

我心裏一軟,便順著他道:“自然是不忍的。不過倘若老人家心意已決,我也只能盡量求情,做不得準。”

三皇子大松口氣:“能幫我說幾句話就夠了,多謝桐桐。還有一事,我剛醒來不久,一直沒來得及探聽,李氏夫人如今好麽?”

“尚好,只是我想等到塵埃落定再去叨擾她。”賀鳳韶答道。

夫人幾年來吃齋念佛還真是有用的,她親生的兒子正打算認回膝下,而賀鳳韶為人重情,也會盡心孝敬,況且宮裏的李妃性子軟和,又不會跑出來跟她搶兒子。這樣看來豈不就是神佛見她誠心,一下子還給她兩個兒子麽。

見著大門閉合,將守陵三年的大皇子妃與賀麟月一並關在了裏頭,剩餘人等回返,我才終於支撐不住,靠在賀鳳韶肩上有些昏沈,心裏想著的卻是這段日子確實養得不錯——要我十二歲時能有這樣好的精神,許承業哪裏能茍活一個月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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