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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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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許琉璃訴夠了苦,也不願意再提這麽個繼女,轉而道:“說起來郭府這回事可還沒告訴四公主。她中意誰不好,偏偏看上那道貌岸然的一家子,平白耽誤好幾年……幸虧是公主,拖到四十歲也不愁終身。”

女眷間都知道四公主賀珍一直中意的是郭尚書那一直有才名的長子郭淩雲,不過從未有逾距之舉,並沒落過讓京中紈絝有機會取笑公主選他當駙馬的口實。

我出門不多,又只是女眷,其實沒見過這位循規蹈矩的郭淩雲,只知道他為人老練深沈,頗得其父倚重,和同父同母的兄弟郭四完全是兩種人。

我沒心思計較區區一個尚書之子如今死活,便跟許琉璃說起別的:

“大皇子如今去了,長兄如父,公主哪裏能有別的心思。由親兄弟之後挑個時候對她說明白就是了。……不過我們尚且能避出來,皇子妃卻要留在城裏。到下葬這段日子還不知她要哭多少場。”

提到這個,許琉璃也直嘆氣:“是啊,他們伉儷夫妻感情那樣好,哪裏忍得住。其實我們都一早往府裏送了不少自己的人,一面是防著她和麟月再出事,一面也是怕她哀痛過度,什麽時候猛地想不開再撞了板子,就這麽跟大殿下去了……唉,都知道她心裏難受,我們卻不讓她殉身,其實也實在說不上是對她好還是不好。”

“生死兩邊都不好,就這麽熬著吧。”

她輕輕拍著我,像哄個孩子睡覺似的,同時有幾分無奈地輕聲嘆道。

結果我剛有些困意,她又忽然開口,道:“其實我看他們姓賀的倒都不大願意攔著她,好像心裏其實認可她那想頭似的,真有點子嚇人。這世上連我在內,大多人想的都是誰沒了誰不能活?我琢磨著啊,這一家子說不定是湘妃後人,要不然怎麽一個個平常聰明得成精,這時候卻犯傻。”

“你還知道湘妃了?”我故作訝異地岔開話,也是不願意去想賀鳳韶到時又該如何。不過既然照王喪妻一回還是活得好好的,他約莫也不至於。

許琉璃又氣又笑,忿忿擰了一把我的臉:“士別三日就當刮目相待了,我這兩年照顧小辰兒,陪著他多少也翻了幾本書,寫不出文章還不能認識幾個古人麽?”

我還從來沒被誰這麽對待過,摸著臉發楞的功夫,她悄聲說:“不如我們明日進城去陪陪大皇子妃?想來也不至於出什麽事。”

大皇子妃林氏是出身高門的嫡長女,家裏父母恩愛從無外人,連祖父林老將軍都是那一代老臣中最長壽且晚年康健的,她又生得貌美,年少結發的夫婿尊貴而深情,所生三子個個健康聰明,皆無病無災地養大了。

在幾天前,她還是天下最令人羨慕的女子,許多老夫人都因此堅信她是福運綿綿的菩薩轉世,求著她拿指尖沾點茶水碰一碰將要出嫁的女兒或剛滿月的幼子的掌心額頭。

而如今風雲驟變,她夫死子喪。

雖然正逢國祚動搖之際,貿然進城實在不妥,但就憑她這些年的照顧,我也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許琉璃何等聰明,見此便知有機可乘,緊跟著說:“京中正追查犯人,戒備森嚴得很,光天化日之下哪裏會出什麽事情?況且就因為那套酸儒定的破禮法擺在那兒,她跟麟月是一點兒也走不開,天天對著棺木哭靈,該有多毀人啊——所以我們兩個又幫不上別的忙,幹待著也是著急,正該去看顧一二,你說是不是?”

我想到賀麟月那孩子跟小辰兒在中秋夜裏同月同日同時生,因此分別被太上皇以星月為名,長得也是一般的靈秀。

而如今賀明辰就在隔壁酣睡,我們倆剛剛還去看過,賀麟月卻要陪著母親守在父親和兩個哥哥的靈堂,滿目縞素間心裏又該何等淒苦茫然,頓時更動搖了些。

“……睡吧,明日我托信去問問他,能去自然是要去的。”我說。

“好。”許琉璃也知道我說的是誰,把眼一彎,笑著一攬我,“那快睡,明兒可有得忙呢。”

她比我康健不知多少倍,渾身都是暖烘烘的,烤得床上像放了好幾個湯婆子似的。我夢中隱約聽見窗外刮了半宿的風,挨著她睡卻竟絲毫未覺寒冷。

第二日我剛醒,許琉璃已經起了,等我梳洗完出來,就見她坐在小桌前悠然地喝著排骨蓮藕湯,不施脂粉也顯得十分容光煥發。

她撂下湯匙,拿帕子拭了唇角,對我道:“起了?那位可真跟你心有靈犀,大清早出城來了。至於咱們倆去不去得成,估摸著還勞煩許姑娘使一出美人計。”

榻上的另一位許姑娘正使勁拍著帶銀鈴的項圈打得嘩嘩響,自己跟自己玩兒得不亦樂乎。

整個屋裏除了她們倆就只有依然木雕似的賀嵐,賀嵐聽見許琉璃說話便扭頭盯著我,眼神黑沈沈的,好像正盤算著什麽主意,瞧著愈發古怪。

我因為許承業的緣故,向來對這樣心思刻毒的人敬而遠之,哪怕賀嵐才七歲也不放松警惕,對許琉璃點點頭便出去了。

一大清早小辰兒就在前院杵著,他握著劍擺了個出招的姿勢一動不動,平平遞出的手臂上還是放著顆石頭珠子。

我連姑娘家裝滿水的小茶壺都提不穩,見小辰兒才五歲就能舉著一截實心兒的小鐵疙瘩站穩,不由敬佩。何況他還邊繃著手臂邊背書,像這般出身的孩子小小年紀還能這麽用功的,的確滿京找不出一掌之數。

而這次考他背記的卻不是他強買強賣認下的師父,而是給他開蒙的他七叔本人。

賀鳳韶見我過來,將墨跡已幹的信箋利落封好遞給一旁候著的侍衛,侍衛快步退下,他則過來拉著我的手,輕輕緩緩地笑道:“我都聽二嫂說了,不必擔心,這一趟我陪你去。”

我在心裏算了算才數明白他說的二嫂是許琉璃。

照王殿下他比大皇子年長兩歲,在賀家這一輩裏的確排在行二,可就因為占了面嫩的便宜,看上去完全不像年過而立,加之又娶了和我同齡的許琉璃做續弦,這讓我總覺得他沒比我大多少似的。又或許是他那樣的人心不易老,哪怕到不惑之年也像是正該鮮衣怒馬的五陵年少。

我由他牽著到了桌邊,在對面坐下,先應了聲好,想了想,又否定:“不妥,留幾個侍衛就夠了。靈堂吊唁的人多眼雜,你還是不要涉險。”

“我答應了人要護你周全,這一點事情不算什麽涉險。”賀鳳韶道。

留下的另一個侍衛適時輕聲提醒:“殿下,到時辰了。”

賀鳳韶便問小辰兒:“‘足食,民信,必不得已則去食’,何解?”

小辰兒緩緩收力,拿下石球捏在手裏,回身橫劍刺向拿著木劍的侍衛,飛快過了幾招後穩住氣息,答道:“糧不足而尚有生機,君無信則不立。”

賀鳳韶又問:“生機在何處?”

賀明辰眨了眨眼,男孩兒在這春日清晨靜立許久,長睫上都凝了晨露濛濛。

他垂下目光,沈沈地答道:“在陶朱投機、在草木根皮、亦在……人相食之。”

“不錯,千載歷來如此。正因其慘烈,所以才不該回避,而應當引以為鑒。”賀鳳韶道。“好了,找你師父去罷。”

小辰兒立時甩脫了那點壓抑,眉開眼笑,收劍入鞘交給侍衛,換回他自己那把對他而言還太長的青蘆劍抱在懷裏,一溜煙兒似的跑了出去。

我先暗中算了算——賀家人因不事二色,到這一代加上我那真正的五哥也才七位,還算是格外繁盛了。

而再往下數去更是人單勢孤,熙王膝下只有一個賀昭,和離後倒是多了個外孫橦橦;照王家裏這三個孩子顯見唯獨賀明辰是塊材料;大皇子的三個兒子裏前兩個都隨他去了,僅剩幼子賀麟月;二公主賀翡無子,後頭的三皇子和四公主都未曾婚配;至於賀鳳韶,雖說即將娶我,但我這身子誰都清楚,就算扒皮拆骨也湊不出一個孩子來。

點了一遍下來,如果賀麟月再出什麽意外,他們又不打算過繼那群一開始就不知真偽的宗室子嗣的話,賀家的下一輩裏目前看來能指望的確實就是小辰兒了。

我問賀鳳韶:“你有心教他,怎麽還只停在四書五經?”

說著我自覺把這一會兒下來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杯遞過去,他重斟了一杯來給我暖手。身為天潢貴胄卻做這些瑣碎活計做得駕輕就熟且賞心悅目,可見方先生教得好。

他溫聲答道:“以他的年紀讀四書五經正好,軒清也覺得不必太早教旁的。何況書中學問都是共通的,能讀出什麽感悟終究是取決於自身。過去三朝太師都養出過亡國之君,便沒有說傳授為君之道就能讓後人穩坐江山的道理。”

“那陛下準備讓誰來?”我問。

畢竟三皇子才是我同父的兄長本人,所以事實上賀鳳韶如今就是天子僅剩的兒子了。

離大皇子身亡已有近兩日,陛下雖然身體康健,但到底年近花甲,為江山社稷故,那位九五之尊悲痛之餘必然也想到過這個問題。

“我也不清楚,只是父皇問起時提了提軒清。”賀鳳韶面上收了明顯的笑意,我卻看得出幾分促狹。

賀軒清正是是照王殿下本名,我算了算,年紀合適,名聲上雖然從前只有閑散玩樂,也比他那兄長好些,這樣看來確實沒比史書上的守成之君缺少什麽。

還是太上皇看得透徹,賀七此人自幼隨方先生游學,無論心有多少丘壑,養成的確切是一副書生性子,到手的皇位還要真心誠意往外推。要是他得逢照王年少時那般相對太平的歲月,說不定真會在藏珠園裏教養小辰兒隱居避世到底。

我接著想起許琉璃說過歷朝歷代的皇後都不如她這照王妃過的舒心,真不知她得知此事時面色又該如何。畢竟假如照王今後即位,她無論為後為妃,總之都是身價倍增,可再怎麽尊貴也是和她夫君一樣難出宮墻,那還不把她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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