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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呦,我的小祖宗嘞!”花白胡子的老先生急急忙忙的揮舞著寬大的袖口沖上前去,眼疾手快的打掉了少年手裏的一柄剪刀。

少年看起來尚未長開略顯青澀的面孔卻將本該清秀的五官擰在一起,顯得相當扭曲。

他“呼”地轉身避開老先生的阻攔,把剛擺上桌的珍饈美饌“刷啦”一聲掀翻在地,昂貴的碗碟在湯水之間摔得五零七碎,這要是讓老百姓看見了,不得大呼一句暴餮天物。

但少年明顯不屬於這類明白世間疾苦的窮苦大眾。

他看起來依舊不解氣,沒人看見他是怎麽從身側解下佩劍的,只是倏然聽得“哐當”一聲,未脫鞘的佩劍砸在老先生腳邊,掀起了一陣塵灰。

老先生則嚇的直跳腳。

“他怎麽配…他怎麽配…”

年輕人的臉上陰翳的嚇人,有些神經質的重覆著一些模糊不清的話。

院內的樹梢輕輕的抖了抖,在風停的那一刻歸於平靜。

仿佛方才的一切皆為錯覺。

“師兄早上好啊!”

明顯比同門弟子高大的青年身著統一門制的白色廣袖外袍,從大門外一路小跑,暢通無阻的穿過道道殿門,若是此刻有人在內院做事,那當他轉頭看去的時候,大概就只剩那人身後被衣角掀起的塵灰了。

皖餘真人看著個子竄出一截卻依舊冒冒失失的小師弟,無奈的招了招手,然後讓開了身後的院門。

那是他們師尊的後殿。

後殿看上去陰沈幽深,毫無人氣,與靈氣充盈,鳥語花香的仙門之地截然相反。

雖然師尊德隆望尊,心性修為天地可鑒,但卻性情冷淡,不近人氣,好多新入門的弟子甚至都沒見過這位望尊仙門的主人,只是聽得真假傳聞。平日此殿幾乎無人問津。

只是來此並沒有多久的小師弟似乎格外喜歡這裏。

這才幾日,碰到幾次了都。

皖餘真人輕輕地嘆了口氣,似乎有些不解的搖搖頭,啟身離開。

墻灰撲簌簌的掉下來,立於旁邊的人卻毫不在意。

“你又來幹什麽,我說過幾次了,我無法幫你,也不可能幫你。”

“可是您明明可以,為何不願呢?”

略帶沈穩的嗓音依舊掩蓋不住清朗,白色的身影立於庭前,視線延伸至對面,昏暗的內殿裏影影綽綽地勾勒出一個人影。

“唉…遲錚,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呀…”

殿內人深深地嘆了口氣。

“師尊,弟子明白眾口對弟子的非議與不滿,但再怎麽名聲掃地,非議滿天,這都和阿謝沒有任何關系,您不能因為我的關系,就放任他消散啊。”

喻聞擡眼望去,有些異域面容的青年眸子比常人淺了些許,鼻骨高挺,睫毛纖長。

但是那雙眸子裏卻滿都是澄澈。

這並不是件好事。

心裏不裝事的人,最容易被人當槍使,更何況是他這樣一個身世不明,卻被上級無端護著的單純鬼。

喻聞看著殿外的日光出神了片刻,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叫人關上了大門。

沈重而華貴的大門被人輕手輕腳的合上,沒發出一點聲響。

許久,只剩下庭院裏青年微微的輕語。

他的影子被晨陽緩緩地鋪在了身側,柔和而自然。

“阿謝呀,可能要麻煩你再呆幾天啦…”他有些遺憾的念道,指尖從身側的佩劍劍鞘上柔柔撫過,動作似乎極其憐惜。

但是如果此刻喻聞沒有合上殿門的話,也許就會註意到,他口中單純的孩子,在門合上的那一刻,眸子裏一瞬間盛滿了從未有人見過的深不可測。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你們護著這種魔修之種,遲早有一天會毀了仙門的!”

“誰大逆不道?敢這麽跟師尊說話,你才是那大逆不道之人吧!”

“哎哎哎哎,長老慢言,魔修一詞如此順口而出,敢問您是親眼見過,還是親身體驗過呀?”

遭此陰陽怪氣一番,衣裝得體的白眉長老差點沒背過一口氣去,只見其大咳幾聲,身形陡然一顫,他身後的白衣少年趕忙上前攙扶。

“各位肅穆。”

從一早起便吵吵嚷嚷的大廳在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下終於出現了片刻的安寧。

皖餘真人看見端坐於上位的師尊眉尖悄悄的蹙了一下,轉頭輕咳了一下,讓大家靜了下來。

“會疏長老,遲錚是我門正名弟子,其身上到底有無邪魔之道,恕我冒昧,您也許不能以狹隘之目評價一人,魔修鬼道的修煉之法在座的各位一定有深為鉆研者,二者之差異也不可能完全視而不見,裝聾作啞吧。”

話音還未落,眾人的低語議論聲已經不斷地響起,或是對修為地位極高的皖餘真人毫不避諱的說出仙門之地有人悄悄研習魔修鬼道的灰色事實而詫異心虛,或是因為對會疏長老毫不留情面的回懟而震驚。

總之,看似往日溫和,一直以和事佬形象出現的皖餘真人,終於在平和的話語中,無聲的透露出了上級的立場。

但是到底為何?

眾人無論氣惱或圍觀,心中懷疑的種子卻都越長越大。

憑什麽一個毫無正道靈根,來路不明,面容甚至都不似中原之人的小弟子,卻被當下尊主收為正徒,幾番維護?

門下不滿的聲音越來越多,但其實皖餘和喻聞都心知肚明,這股看似浮躁的風氣背後往往是有個別一二人心懷不軌,更多的人,其實不過是被不實之言帶偏立場的無辜的棋子罷了。

但不管怎麽樣,也還是總有一部分原因無法被輕易揭開而曝於天下。

不過對於遲錚而言,這些糟心事可不歸他管。

青年心情愉悅的從清泉碎巖邊一躍而過,高高束在腦後的發梢從枝丫的縫隙間穿過,甚至連在枝杈處搭窩熟眠的小雀也毫無察覺。

他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一邊輕巧地落在柔軟的青草地上,小心的解下了腰間的佩劍。

劍鞘上的花紋雕飾極其精巧,在陽光的照射下顯現出瑰麗的光輝,像是蜿蜒的磅礴河道。

遲錚盯著劍鞘突然遲疑了片刻,隨即用手指輕輕推開了劍鞘,露出了鋥亮的一段利刃。

只見那一段明亮如鏡面似的劍身映出了遲錚五官深邃的面龐,半秒後,有隱隱的光從劍身凝了出來。

半晌。

一個手掌大小的,半透明的娃娃蜷臥在半空中,看起來正在甜美的夢境中盡情徜徉。

“阿謝,該起床啦。”

淺色眸子的青年輕輕說。

古有話說,變故如果並非突生,那便不能稱為所謂變故。

仙門封禮日,天清氣朗。

連上天都似乎想享受一個美好的午後,把陽光揉碎了灑下來,落在人身上,輕柔又溫暖。

但有的人也許天生就不喜晴日。

比如說不出幾天房裏就被自己砸過好幾次的明允。

會疏事後本來安慰了他好幾次,但沒想翌日便自己被氣了個半死。

師尊被當面明諷,當弟子的當然本該也替其感到更加憤怒。

但事實好像並不是這樣,會疏看著平時火氣十足的大弟子帶著笑意和自己親切地問好請安,反而內心有些隱隱不安了起來。

畢竟,這日偏是封禮日。

但主角卻不是他。

殿堂被布置的莊重而不過於奢華,披著白色外袍的仙門弟子在座下有序地立著,四下無聲地等待著什麽。

端坐於主位的尊主側首向身旁的人耳語幾句,有眼尖的人看見一貫沒什麽表情的尊主神色微變,手腕輕擡,微乎極微地揮了揮指尖。

也不知是揮給誰看的。

眾人等待了許久,終於有人不耐煩的悄悄動了動身,有人被身側的長老師兄一把按住,而有人則開始明目張膽地說小話。

“哎,這怎麽還不開始啊?我都要腳麻了。”

“切,貴人事多,架子大唄。”

“哦…說起來,你看見大師兄了麽,他怎麽沒來呀?”

等了半晌,對方卻沒再回話,這位小修奇怪的轉頭看向自己同僚的方向,卻冷不丁撞上了會疏充滿警告的眼神。

“師…師尊…”

聲音打著顫兒弱了下去,小修埋頭不敢再言。

卻沒人看見,會疏咬了咬牙關,不甘心地朝殿堂高高坐著的人望去。

“來了,來了!”

突然,一聲清晰而嘹亮的喊聲從仙門尊主身側發出,與此同時,白色的身影帶著強烈的日光從殿門外一掠而入,把好多等待已久不禁有些疲乏的人都驚得一擡頭。

遲錚穩穩地落在喻聞正下方,青年身形氣質非凡,腰間佩劍端正,卻身拱手一拜。

“師尊。”

只見仙門尊主緩緩站起身來,看似年輕的面容上卻讓人不敢猜測其年歲幾何。

“好,既然來了,那就開始吧。”

隨著一聲令下,本來聚集在殿中的一眾修士四散開來,留出了中央一片空地。

遲錚獨身一人微微頷首,立於空地中央,緩緩解下佩劍,雙手持之。

然後他終於動了,左腳向前邁出一步。

空氣中隱隱浮動著來自這個年輕人的力量,幾乎所有人都盯著這個高大的背影,期待著他究竟將以怎樣一種姿態接受仙門尊主的封禮。

青年靴底的沙礫發出沙沙的聲響。

下一秒。

沒有人反應過來。

只是劍光一閃。

然後有人顫抖著聲音破口而出:“尚方寶劍!?”

喻聞猛地擡頭。

皖餘真人同樣滿臉震驚:“尚…方?”

“是尚方寶劍,天下無雙,能誅殺神魔的上古神劍!”

眾人中有人大呼。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躁動起來,廳中人聲鼎沸,如同一鍋被攪散的沸粥。

只有遲錚,仿佛沒反應過來一般,低頭看了看穿胸而過的利刃,反而意外的平靜。

他只是腳步踉蹌了一下,用了不小的力氣,才看清滿是戾氣的一張臉。

那是明允。

會疏長老座下大弟子。

不過比起明允一臉大仇得報的神情來講,遲錚明顯更關心其他人。

他沒像眾人意料之中倒下去,而是以胸前插著那柄傳說中的神劍的姿態,淡淡的擡起眼皮,掃視了一眼臺上的人。

淺色的眸子在明允從興奮到因看到遲錚沒像想象中一擊斃命而有些沈郁下去的一系列神情轉變中反而愈加清亮。

站在眾人眼皮子底下的青年悄悄用舌尖舔了舔藏在唇邊的尖利側牙,面上毫無表情,心裏卻嘆了一口氣。

大意了。

“哎呀,我就說你心大,小心點兒會死嗎,這個緊要關頭讓人鉆了空子!”

半挽著長發的年輕人恨鐵不成鋼的拍了拍比自己高了近一個頭的青年的腦門。

“這不是也不是什麽大事嘛。”遲錚看起來很委屈地嘟囔道。

“好了嘛阿謝,別生氣了,我很快就要找到能恢覆你的方法了,不就是什麽身份嘛,暴露就暴露了,他們也不能拿我怎麽樣啊。”

被稱做阿謝的年輕人俊美的面孔孩子氣地皺了皺,轉而擡起了一只手,在遲錚的眼前運氣而動。

只見遲錚的雙眼倏然一閉,又“刷”地睜開,原本淺褐色的眸子赫然呈現著鮮麗的深紅色。

“唔”遲錚扯了扯唇角,露出了尖尖的一角側牙,他盯著阿謝看了又看,那雙美麗的紅色眸子裏似乎盛滿了無奈。

他還是這麽喜歡自己這副模樣。

而坦坦蕩蕩被對面的人看著的阿謝則是小小地嘆了一口氣,小聲道:“怎麽連自己都保護不好,傻子。”

“哎,你叫我什麽呢,我可聽見了!”遲錚湊上前去佯裝生氣。

“啊?什麽,我什麽都沒說啊。”阿謝裝傻。

風過林梢,撩動了了阿謝散在腰背的黑色發梢,有鳥雀的影子從二人頭頂掠過,睜著紅色眸子的青年唇角噙著淺淺的笑。

但是轉而遲錚目光一凝,猝然後退。

“嗤…”

一聲淺笑從林間四面傳來,讓人完全辨不清來處。

遲錚的笑意則完全消失,看起來嚴肅非常,他一把把阿謝攬到身後,目光敏銳地盯著虛空中的某個方向。

“My child, don't come unharmed.”

隨著話音落下,一個飄在虛空中的影子逐漸顯現,黑紅長袍立領的背後,是與遲錚如出一轍的紅色雙眸。

“哦呦,看起來那位小劍靈似乎不是太願意見到我哦?”

躲在高大青年背後被襯得嬌小的白衣少年縮了縮腦袋,要是此刻有心之人註意觀察,就能發現其身軀散發著微微的白光,隱隱的透明。

就像浮在虛空中的那位一樣。

遲錚慢慢的開口,語氣中充滿了敵意,卻冷靜而鎮定,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位不速之客的出現。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哦…”虛空中的人聽了這話,卻笑了起來:“你的英文退步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極其遺憾。

“Cyril.”

“哼,你的華夏語也是一如既往的爛。”

遲錚臉色看起來比方才更加蒼白了,那雙深邃的眼緊緊盯著他的前上方,卻因為血色的漸無與那位黑袍神秘人灰白色的面容有些相似起來。

“你還是沒變啊,西裏爾。從當年你從我手下死裏逃生的那一天開始,我就知道當我們再次見面的時候,你一定還是這副模樣。”

“面無表情,冷靜,不屑。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黑袍男人緊緊盯著遲錚,卻笑得發抖,但那笑聲中滿是諷刺。

“但不過如此嘛小子,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廢物可是保護不了任何人喲。”

遲錚明顯感覺身形不穩,豆大的汗滴從額角滑至下頜,打在雪白的長靴旁。

“你是不是也以為那把劍根本傷不到你?”男人充滿邪性地舔了舔上唇:“沒錯,尚方的劍意留下的傷口能被一個成年吸血鬼的自愈能力瞬間治愈。”

“但,你漏算了我。”

“嘎吱”幹枝被踩碎的聲音在幾人身後響起,黑袍男人低頭一看,看見了明允驚恐的一張臉,他的半個身子還藏在樹身背後,一只手緊攥著身側的那把上古神劍。

不過男人毫不在意,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回遲錚身上來。

“我以為你那麽傲慢的人,不可能願意成為一只劍靈的。”

遲錚突然開口,他的右手緊攥著,仿佛在忍受著什麽莫大的痛苦。

“No,no,no,no.”男人輕輕搖了搖頭,好像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孩子,很多時候,要做成一件事最好的手段,就是選擇不擇手段。”

黑袍男人好似很無聊的轉了轉指節上一枚鑲嵌著寶石的戒指,突然打了一個響指。

一道黑紫色的光閃現,直奔遲錚心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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