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醉酒的仙君

關燈
醉酒的仙君

晏梧賭贏了。

直到他離開,晗泠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當真信了他,甚至後來還替他在熹晟面前打了掩護。

高挺的梧桐樹下,晗泠手執枯枝,繚亂地揮舞著,招招果斷淩厲,每個動作皆帶起一陣冷風。

察覺到有腳步聲靠近,他手中的枯枝微頓,轉而順勢收起。

晗泠轉身望去,瞧見的卻不是所想之人。

只見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懷抱一個大酒壇,興奮地朝他快步跑來。

身著紅色錦衣的孩童,來到晗泠面前,將大酒壇輕置於地,恭恭敬敬地一拜。

孩童挺直腰板,“晗泠仙君安好,我乃侍奉神帝身邊的小童子。”

“聽聞仙君親花草林木,能使枯木逢春。神帝想請您幫個忙。”

孩童滿臉堆著笑,讓人難以不喜歡。

“何事?”晗泠問。

孩童見有戲,眸中瞬間劃過流星般的光彩。

他伸出手,掌心放著一顆枯死的種子,“求仙君幫忙,令它多活一遭。”

晗泠認真觀察著孩童手中的枯種,臉上不動聲色。

良久,他道:“似百年枯種,我且一試。”

得到應承,孩童激動地險些跳起來,他隨即又將手掌向晗泠捧近許多。

晗泠伸手輕觸枯種,向其註入仙力。

源源不斷仙力流向枯種。

初時它還毫無變化,但不久後便開始微微顫動。

沒多久,只見枯種之上,一點綠意探出頭,再緊接著,探出頭的綠苗瘋狂地生長,直至長到一臂之長。

晗泠收回仙力,“無心花需悉心照料,方會繼續生長。強行催化,只會適得其反。”

孩童滿眼歡喜地盯著長成大半的無心花,半點沒在意晗泠所說的話。

他把無心花視若珍寶般捧在懷裏,仰著腦袋,極其高興地開口。

“這點我知道,接下來交給我就行。”孩童自信地昂起頭。

“多謝仙君相助。”孩童視線轉向地上的大酒壇,“這是謝禮,這壇青梅酒埋在神界一千年,定能助仙君修為更進一層。”

晗泠脫口而出,“不必。”

孩童眨了眨眼,似是不解。

“舉手之勞,這酒勞童子帶回去。”

孩童靈動的雙眸一轉,“我懷中已有這花,抱不下了。”

說罷,孩童飛快轉過身子。

“仙君還是留下吧,這可是神帝的一番美意。”

孩童丟下話,就往百草園外跑去。

晗泠正招手,意圖讓他把地上的青梅酒帶走,卻見孩童的身影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般神速著實令他有些震驚。

一只手從晗泠身後探出,按下了他還懸停在空中,試圖叫住孩童的手。

晗泠微轉頭,正對上一雙紫眸。

“仙君可真是差別對待。”

晏梧一句接著一句,不依不饒道:“你我初見那日,上來就是毫不留情的枯枝,對著這孩子倒是溫柔,不但消耗自己的仙力,幫他催生種子,就連千年的神酒都舍不得留下。”

“我不飲酒。”晗泠盯著晏梧,坦然道。

晏梧搖晃著頭,一臉痛惜,“想不到仙君竟如此不知享樂。不過不飲酒也就罷了,就連修為也不在乎嗎?”

晗泠羽睫微動,錯開晏梧的視線,轉而望向了地面上的那壇青梅酒。

熹晟平日裏似有飲酒,不若轉贈給他?

他正考慮著,晏梧已蹲至酒壇前,幹脆地將青梅酒打開,那速度快得沒有給他留任何阻止的時間。

一股混著梅子味的酒香,瞬間自酒壇中沖出,縈繞在他周圍。

晏梧鼻尖湊近酒壇一嗅,面露沈醉之色。

“不愧是埋了一千年的神酒。”

晗泠冷眼盯著晏梧,“你們魔族都這般無禮嗎?”

晏梧非但沒有半點羞愧,還從法戒中取出一個青玉酒盞。

他笑著引酒入杯,“還真是,畢竟我們魔向來天生野蠻難訓,哪裏會知道什麽禮啊,仙君可別嫌棄我。”

晏梧端著盛滿青梅酒的杯盞,緩緩起身。

他將酒遞給晗泠,“仙君當真不嘗嘗,這可是你的辛勞所換來的。”

晗泠垂眸,不悲不喜地看向酒盞中琥珀色的酒水,緩緩吐出兩個冰冷的字。

“不要。”

晏梧面上若有所悟,吃驚道:“仙君該不是怕了吧?”

“怕什麽?”晗泠一頭霧水。

“怕醉了說胡話發酒瘋唄。”

晏梧雙眸彎彎,連笑數聲,一副看穿真相的得意樣子。

晗泠被激得一把接過酒盞。

“你才怕了。”

他仰頭,一口便將酒水飲盡。

伴隨著一股酸甜的酒味,一股梅子的清香徹底占據他的唇舌。

緊接著,他的腦子有點發沈,就像被一大團棉花堵住,堵得發漲。

“味道如何?”晏梧湊上前問道。

晗泠手握杯盞,只覺得眼前的臉瞬間變幻成數張,搖搖晃晃地令他看不清。

他眉頭緊蹙,不再試圖去看眼前的面容,反而徑直轉過身子,穩著腳步,慢慢朝石凳走去。

誤以為晗泠生氣,晏梧抱起地上的青梅酒,便緊追了上去。

晏梧將酒置在石桌上,黏到盯著棋盤,似在深入思索的晗泠身邊。

“仙君,我錯了。”他毫不顧及面子,求饒道,“我不該激你。”

晗泠目光停留在棋盤上,一動不動。

晏梧鍥而不舍地為自己解釋道:“仙君,我這不是為你著想嘛,你花費了那麽多仙力幫那小子催生了一顆枯種,怎麽著也該補回來。”

見晗泠不為所動,晏梧伸出手,用掌心遮擋住了他看向棋盤的視線。

本以為這一行為怎麽著也會逼得晗泠搭理自己,卻沒想到,晗泠依舊正經地看著前方,半點變化也沒有。

到這時,晏梧方意識到不對勁。

晏梧上下晃著晗泠面前的手,試圖引起他的註意,卻完全被他無視。

猛然間,他恍然大悟。

晏梧收回手,將頭探在了晗泠面前,望著他那副與平常並無兩樣,面無表情的臉龐,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自語道:“仙君啊,你這醉酒的樣子還真是……好玩。”

也不知這句話哪個字眼引起了晗泠的註意,他不動的神情微微一變。

一股帶著梅子味的熱氣撲向晏梧,“我沒醉。”

看著晗泠一副強撐著清醒的樣子,晏梧面上的笑意不禁越發深。

他配合地應道:“對對對,仙君千杯不醉,怎麽會醉倒在小小青梅酒面前。”

晗泠腦袋沈沈,只覺得耳邊說的話極為稱心,連連點了好幾下頭,這一行為又激起幾聲輕笑。

他似察覺出笑中之意,帶氣道:“不準笑。”

說著,他還上手按住面前魔的嘴角,勢必要將那惹人心煩的笑給抹去。

晏梧一把抓住晗泠的手,“仙君可真霸道。”

意識到止不住晏梧的笑,晗泠掙脫手後,悶悶不樂地轉身望向了一旁的梧桐樹。

晏梧卻是個甩不開的黏人精,又快步走到另一側,擋在晗泠面前。

“仙君這是生氣了?”

似是醉意漸深,晗泠眸光隱隱有些渙散,楞楞盯著前方不語。

見晗泠醉得徹底,晏梧也就此打住了鬧他的想法。

他原地蹲下,撐著頭望向發楞的仙人,只覺得晗泠這一醉,反倒真實許多,不再冷冰冰的,反而有些孩子氣。

“仙君你若是沒醉,告訴我一件事,好不好?”晏梧輕聲誘騙著醉酒的仙。

如其所料,執著於醉酒一事的晗泠,低下了頭,一雙澄澈的黑眸中映進了他的倒影。

“仙君到底生了什麽病?”

晏梧問出來盤繞心中許久的問題。

晗泠卻似不解,眸中流露出陣陣迷茫。

晏梧似有所悟,換了一種問法,“仙君為何忌怒忌哀忌憂思?”

這話一出,晗泠面色大變,一改往日裏的淡然,渾身纏繞著驅不散的哀傷,就宛若個一碰即碎的瓷娃娃。

他緊緊抿著嘴,臉上難得委屈巴巴。

“我沒醉。”晗泠強調。

瞧著晗泠脆弱難過的樣子,晏梧不禁止住了本已到嘴邊的話。

他面色微沈。

或許只要再多問幾句,便能探出真相。

可最終,他還是放棄了。

晏梧笑著擡起手,摸了摸晗泠的頭,柔聲哄道:“嗯,仙君沒醉。”

也不知為何,短短一句滿含安慰的話,竟讓晗泠瞬間潰不成堤。

這些年被他強壓在心中的委屈與傷心,似都借著酒醉,一湧而出,如滾滾江水,一瞬將他淹沒。

晗泠望著那溫柔的笑,聲音有些發啞,略有些哽咽。

他回憶起某些畫面,似在回覆晏梧之前的問題,喃喃道:“仙骨受損…仙身不全……”

仙骨受損,仙身不全。

這八個字久久縈繞於晏梧耳邊,致使他臉上的笑徹底僵住。

他的種種不解,瞬間都有了答案。

怪不他從不修煉。

怪不得他每日練劍法。

怪不得他對千年神酒毫不在意。

仙骨受損,仙身不全,他哪裏還有修為精進的可能?

一種痛似乎順著某種無形的藤蔓,自晗泠身上延伸至晏梧心中,就此紮根生長。

到底為什麽?

為什麽他會這樣?

晏梧想問,可望著那張痛苦至極,好似下一秒就能哭出來的臉,終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不禁起身,將那個單薄的身子攏進懷裏。

“仙君的酒量可真是好,一點也沒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