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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的顛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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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的顛倒(一)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阿夢特意起早了一個小時,在公司左右區電梯口的交界處,倚靠著銀光耀眼的垃圾桶,靜靜地等待著楊廣翔的身影。

日光從左右兩面灑下,右區這邊的電梯口人漸漸多了起來,而左區的電梯口,稀稀疏疏的人群懶散的走進那個金光燦燦的電梯門口。

阿夢眼睛裏,不斷閃進那陣金光,伴著右區陰影,將阿夢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定點模特。

直到楊廣翔從左區的門口進來,阿夢猛地站直,渾身淹沒在右區的陰影裏。

朝著光明的左區走去。

“楊總,早上好。”

楊廣翔上下打量著眼前的阿夢,說了一句:“你好,有什麽事嗎?”

“有的楊總。”阿夢假裝沒看見楊廣翔那極力排斥自己的距離和眼神,伸長了身子,靠近楊廣翔,降低音量,說道,“楊總,想和你聊點關於右區的事情。”

果不其然,楊廣翔往後退了一步,看著阿夢的眼睛說道:“右區?”

“嗯,右區。”阿夢扯了扯右邊的嘴角,“楊總必然是知道些什麽的,對吧。”

阿夢輕佻右邊的眉毛,帶著嬉笑地看著楊廣翔。

周圍的人看見阿夢帶著的是右區的工牌,卻在左區的區域裏與左區的人自如地聊天,紛紛給阿夢和楊廣翔所站立的區域畫了個圈,遠遠的繞過去。

楊廣翔看著阿夢的神情,臉上終於有些與平常不同的表情。左右搖晃的眼珠,微微抖動的手指,還有不斷向外瞟的眼神,楊廣翔看著左區電梯沒人,右區的人正不斷地往電梯裏擠,他一把把阿夢拽進電梯裏,拼了命按著那個關門鍵。

直至電梯門完全關上,他看了看向上走的電梯顯示屏,才轉身看向阿夢。

“孟鏷!我念你是個實習生不懂規矩,左右兩區的分別你可能年輕氣盛看不出來,這次我可以原諒你,但你!但請你,下次,下次註意點場合!”楊廣翔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可阿夢依舊微笑著,平靜的看著發怒的楊廣翔。

“楊總,我想,你應該和右區有什麽關系吧。”阿夢笑著說,“對於右區這兩個字這麽敏感?”

“我再次重申!請你註意言辭!”楊廣翔就差把巴掌打在阿夢的臉上了。

“什麽言辭?為何重申?”阿夢笑著疑惑道,“楊總怎麽如此大的怒氣,不會被我一語中的,說中了些什麽吧?”

“呵,好笑,一個右區人,你能和我坐上同一部電梯就知足吧,還一語中的。”楊廣翔笑的有些勉強,“認清自己的位置,比什麽都重要。”

“認清位置?”阿夢搖搖頭,“不對,我沒有想要和楊總共坐一趟電梯的想法,是楊總強行把我拉進來的。”

阿夢笑著看著楊廣翔。

“我一直都認的很清自己的位置啊,今早與楊總不過有要事要談,可楊總一直不回答,讓他人誤會,那怎麽是我的錯呢?”

阿夢擡了擡下巴,依舊微笑:“您說對吧,楊總。”

楊廣翔緊握的拳頭,讓他的手臂有一些些顫抖,他緊咬著嘴巴,看著阿夢微笑的神情。

“電梯門馬上就開了,待會楊總怎麽解釋,我可幫不上忙。”阿夢笑得燦爛,“畢竟,我是右區人啊。”

“分不清自己位置的右區人。”

電梯的叮咚聲,把楊廣翔眼裏的怒火緊壓下去,他看著阿夢的眼神裏,恢覆了平靜,壓低聲音說道:“你在我後面出來。”

“好的楊總。”阿夢笑著回道。

隨著電梯門開,小顏在門口處迎接著楊總的出現,而阿夢的出現讓她睜大了雙眼,無助地看向楊總。

“今早孟鏷和我談了一點工作的事情,不知不覺我就和她一起進電梯了,沒事。”楊總向小顏點了點頭,又轉身對阿夢說道,“你可以先去工作了,今天早上辛苦了。”

阿夢微微鞠躬,說了一句:“謝謝楊總”,離開了水深火熱的地板。

腳步越來越快,步伐越跨越大,阿夢幾乎是倒在自己的工位上的。剛剛在電梯裏,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笑的出來的,表面笑的這麽平靜,內心慌張的如同萬馬奔騰。

楊總滾動的喉結,緊握的拳頭,還有眼神裏怒火噴射,每一個瞬間阿夢都覺得,楊總要把拳頭狠狠的揮向自己了。

她真的很害怕。

但是這是她在自己父母的案件裏,能抓住的最後一條線了。

阿夢捏了捏自己的喉嚨,拍拍自己的心臟,沒事沒事,接下來要好好應付等會楊總把自己叫去辦公室的情景。

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剛剛電梯那種密閉空間你都做到了,辦公室這種,你肯定可以的。

阿夢第一次在工位上,對自己微笑了。

然後又繼續淹沒在繁瑣的工作裏面,再怎麽調查父母的案件,她也要吃飯啊。

“孟鏷。”小顏輕輕敲了一下阿夢的工位隔板,“楊總讓你過去一趟。”

阿夢從電腦裏坐起來,眼睛瞟了一眼電腦桌面底欄的那個數字,11:59。

她擡頭微笑著看著小顏,點了點頭。

她看著小顏走遠的背影,把頭埋在隔板裏,深呼吸了好幾下,拍拍自己的腦袋,然後站起來,摸著脖子前後左右的搖晃好幾下,隱隱約約能聽見骨頭摩擦碰撞發出的聲音。

她知道在那道磨砂玻璃門裏,楊總正透著百葉窗看著自己。

她走到小顏的座位前,小顏示意她可以直接敲門進去。

她站在門前,對自己笑了一秒,然後迅速收斂起笑容,敲了敲門。

“進。”

門哢噠一聲,阿夢一腳踏進了這個地方。

“把門關上。”楊總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阿夢說道。

“好的楊總。”阿夢轉身關門。

“說吧,關於右區的事情。”楊廣翔轉身看著阿夢,“你今早的要事。”

阿夢看著楊廣翔,一股濃厚的壓迫感吞沒著阿夢,但是她不能懼怕,不能往後縮,她必須要拿出氣勢。

於是她只能猜。

“楊總,難道自己不知道嗎?”阿夢站在門後,“楊總和右區的聯系?”

楊廣翔沈默地站著。

“怎麽,又被我一語中的?”

楊廣翔終於笑了出來:“你知道,在這間辦公室裏,我可以對你做任何事情而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我知道,這不是楊總您的辦公室嗎?”阿夢也笑著回應,“那我自然是任人宰割啊。”

“那你還敢說這話?”楊廣翔抽出了笑容,看著阿夢說道。

“因為我賭楊總,已經背了兩條人命了。”阿夢也收了笑容,看著楊廣翔,說道。

楊廣翔左右晃動的眼神,說明了一切。

可阿夢也慌了,如果這真的被她猜中了,那……楊廣翔是殺了他父母的人?

可是,為什麽?

阿夢不知道,為什麽楊廣翔會和自己的爸爸媽媽有這麽大的仇恨,以至於要殺人見血,來彌補。

可是她必須保持冷靜,必須冷靜。

因為真的,如果他殺的人是她的父母,那極有可能,他的下一個目標,就是自己了。

她還不能死,她一定要還自己爸爸媽媽一個清白。

她看著楊廣翔不斷走近的身體,她的背後是一道結實的門,她沒有退路了。

“你……從哪裏知道的?”楊廣翔居高臨下的看著阿夢,“你……怎麽知道的?”

“楊總現在關心這個,有什麽意義呢?”阿夢臉上又重新恢覆了笑容,“盡管你把我也殺了,可是這個世界還會有另一個人知道,你殺了誰,怎麽殺的,為什麽殺。”

“生命是可以趕盡殺絕的。”阿夢擡頭盯著楊廣翔的眼神,“但語言不可以。”

楊廣翔把阿夢堵在門後好一會,兇狠眼神裏的無助,不斷放大,才慢慢松開阿夢,阿夢才能重新看到這個世界的全貌。

“所以你想讓我做什麽?”楊廣翔背對著阿夢,問道,“你拿這個威脅我,你想讓我做什麽?”

“我只想要楊總協助我一件事。”阿夢說道,“幫我調查孟佳宇和劉穎的死。”

“孟佳宇和劉穎?”楊廣翔有些疑惑,“他們……死了?”

“怎麽,楊總認識他們?”阿夢的嘴唇有些忍不住的顫抖。

“他們之前,在我手下工作。”楊廣翔坐在沙發上說道,“每天都是最晚走最早來,加班工資他們也領的是全公司最多的,所以我記得。”楊廣翔有些疑惑,“他們……怎麽會死呢?”

“他們明明,很努力工作啊,而且他們好像有個女兒,應該也出來工作了,叫……好像叫……”楊廣翔突然擡起頭,看著阿夢,“叫孟鏷。”

“對。”阿夢走進楊廣翔的身邊,“叫孟鏷。”

“好,我會幫你。”楊廣翔站起,看著阿夢,“那我幫你,你能給我什麽保證呢?”

“楊總需要什麽保證?”

“你覺得呢?”

阿夢咧開嘴,燦爛的笑了:“不然擬個合同?還是需要我怎麽保證?”

“下午合同會放在你的桌面上,簽完之後親自交到我手裏。”

“好的。”阿夢看著楊廣翔,“那楊總,我就先離開了。”

“好。”

阿夢驚魂未定地走出這間玻璃透明的辦公室,裝作鎮定地回到工位上,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機,戴上白色的藍牙耳機,輕輕敲打著自己的大腿,離開了這透明的辦公區域,搭上密不透風的電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每一秒、每一刻、每一霎那,楊總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伸手,阿夢都在用著百分之兩百的力氣揪著自己的心,提著自己的防備。

出了電梯門口,阿夢進到了那個鋼鐵武裝著的食堂,用冰冷的椅子將自己滾燙的身體冷靜。

剛剛楊廣翔說,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死了。而且從阿夢說他身上背負著兩條人命,到她要他查自己父母的死,期間神情不斷松懈的變化,阿夢覺得他不像在說謊。

如果他是殺自己父母的人,為什麽在自己說出了他背負兩條人命之後,沒有對自己起了殺心。就算他不知道自己是他們的女兒,但後面當自己說出爸爸媽媽的名字的時候,應該有所察覺,並且眼裏的那個眼神不該是放松的,不該是下意識地坐在沙發上和自己聊天。

那……楊廣翔殺了誰?

周圍的冷氣在這一瞬間變成了利劍,刺向阿夢滾燙的身體——不寒而栗。

一個手上沾著兩個人鮮血的人,現在是自己的上司。

而且阿夢還把他惹毛了。

今晚回去的路上,阿夢要買些防身的東西才可以了。她還不想死。

食堂的食物每天變著食材,做著同樣的味道,食之無味,但

好歹是飯,是能讓人活下去的飯。

阿夢吃的很大口。

特別是在剛剛經歷了這些之後,阿夢吃的更加大口了。

好像吃的越大口,生的機會就越大一樣。

世人把這個矯情的稱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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