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斷湧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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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湧入(一)

回到家,阿夢洗了一把臉,換上普通的衣服,拿起本子,還有假裝新客應該送給鄰居的禮物,出了門。

“叮咚~”阿夢先摁起的,是住在右邊那一家的房門,根據自己在家裏翻到的筆記本上顯示,右邊這一家人,曾經借過爸爸媽媽錢,緩了爸媽的燃眉之急。

“來了!”門縫裏透出來的清脆聲音,阿夢有些緊張的跺跺腳,深呼吸之後,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阿姨面孔。

“阿姨你好,我是剛搬來2戶的新住戶,這個是禮物,請您收下。”

陌生阿姨的冷漠面孔,在看到禮物的這一瞬間就變得熱情了不少,拍了拍阿夢的手臂說道:“誒呀,這麽客氣幹什麽,來就來了,還帶什麽禮物啊!”

“來來來,快進來快進來!”阿姨用力把阿夢往門裏一拽,“別站著別站著,隨便坐啊隨便坐。”

阿姨轉身就把阿夢送的那個水果禮盒放在了茶幾上。

阿夢俯下身,把腳上的運動鞋給脫了下來,也不敢穿隨便散落在地板上的拖鞋,就穿著一雙襪子,映入眼簾的,是那幅掛在客廳的全家福。

看來阿姨的家庭,很幸福美滿呀。

“別別站著啊。”阿姨熱情地招呼阿夢進門,“來來來,坐在沙發上。”

“誒呀,怎麽脫鞋了啊,不用脫不用脫,太客氣了小姑娘。”

“沒有沒有阿姨,應該的應該的。”

阿姨順勢也坐在自家的沙發上,拍拍一旁的位置示意阿夢,阿夢也不好拒絕,應了阿姨的邀請,坐在了她身邊的沙發上。

“小姑娘啊。”阿姨的手一下子就放在了阿夢的肩膀上,“大學剛畢業?”

“對對對,我在大學打工賺了些錢,剛畢業找了個單位,想著這裏離公司也近,就租了下來。”阿夢想了想,補充道,“而且這間房子的價格,也不貴。”

“真好。”阿姨話題一轉,“在哪裏讀大學啊?”

“在左區大學。”

“啊,左區大學,左區大學好啊!”阿姨一副感嘆世事無常的表情,“欸,你說巧不,原來這裏住的那對夫婦啊,她們的女兒也是左區大學的。”

阿夢的心,因為這句話,瞬間吊到了嗓子眼。

她不會……認出來了吧?

可是我,找過她嗎?

“那會她們還炫耀呢,想要給女兒在左區買個房。”阿姨皺了皺眉頭,“唉……可惜啊。”

“怎麽了?”阿夢聽到話鋒轉變,接著阿姨的話繼續往下說。

“你不知道?”阿姨表現得有點驚訝。

“知道什麽?”阿夢一臉無知的表情看著阿姨。

阿姨楞了楞,看著面前的這個女生,眉眼之間,總感覺在哪裏見過,這個臉龐異常的熟悉,但是這一刻,她的反應讓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你三年前沒有來這裏找過我?”阿姨臉一下子,恢覆了皺紋密布,那個微笑熱情的阿姨變得無比冷漠。

阿夢看到這個表情轉換,心裏汗毛立的都快到嗓子眼了,手控制不住的顫抖,緊張、交纏,眼神拼命的用堅定與無辜掩飾,回應阿姨的質疑。

“三年前,你說你是她們的女兒,想要調查真相。”阿姨一步一步靠近阿夢,將鼻子裏一呼一吸的氣體瘋狂的鞭打著阿夢的人中,阿夢憋著氣,不敢說話。

“我說,真相,就是你所看到的那樣。”

“你不信,在我家門口蹲。”阿姨收回了越離越近的腦袋,“蹲了三天三夜。”

“我那時候還想,怎麽會有這種人,不論我怎麽罵你,你都不走,呆在我家門口。”

“怎麽,現在又找回來了?”

阿姨轉頭,冷眼看著阿夢。

“我,三年前,來過這裏?”阿夢指著自己,看著阿姨,不知所措。

這是記憶裏不曾擁有過的片段。

“你別給我玩失憶這一套。”阿姨用手兇狠的指了指阿夢,“我就知道你是來套我話的,怎麽,我說出些什麽,你就把我們的錄音給警察局是吧?”

阿姨突然站起來,開始搜阿夢的身:“怎麽,錄音筆在哪呢?錄音筆在哪呢?”

阿夢掙脫開她的束縛,大聲喊道:“我沒有錄音筆,你瘋了嗎!”

“我瘋了?你三年前從我這裏要真相,我說了,三天後我兒子死在荒郊野嶺,警察要我去認屍體,我問他要真相,他跟我說,‘你是不是和孟鏷說了什麽?’是你!”阿姨的臉顫抖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張開血盆大口,吞噬阿夢所有的靈魂,“我找你找了三年!左區大學不讓家長外人進入,不然我早進去,殺了你,償命!”

“我對你們家,我說我對你們家不薄啊!當初你爸媽借了我一千才保住那個工作的位置,你竟然,這樣……這樣對我,對我們家是嗎!”

“當初你,當初你不是蹲點三天三夜嗎?”阿姨此時張開的血盆大口變成了嘴角輕微笑意,紅色嘴唇之間的縫隙裏,阿夢好像看見了地獄燃火,“好啊,那,那我今天我就等你三年,看誰等誰久。”

“這不,我等來了不是。”

阿姨笑著看著阿夢,病態而瘋狂的笑著,眼淚從紅血絲布滿的眼裏掙脫,洶湧噴出。

她拿著茶幾上放著的水果刀,一步、一步逼近。

阿夢腦袋空白的,一直在不停的被灌輸著各種信息,直到眼睛被一道寒光刺破,她本能地遠離著眼前這個紅著眼睛的女人,顫抖的皺紋和不斷閃爍的紅色雙眼,眼前斷斷續續的陽光一晃一晃地閃著阿夢的雙眼,她看見黑暗夾雜著光明不斷向自己沖過來,顫抖皺紋裏的黑色縫隙不斷向她逼近,她瘋了一樣往門口逃跑,打開一個門鎖,還有一個大門。

笑聲逼近、笑聲加大、笑聲裏的邪惡不斷放大,阿夢手上顫抖的快要失去最後一點力氣……

阿夢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打開了大門,瘋狂跑向樓梯間,瘋狂往有光的地方跑。

遇見了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

沒有人理她,只當她是個瘋婆子。

直到她倒在二樓的地上,血液一點一點地從右手蔓延出來,人們才開始慢慢聚集,才有人打電話給醫院,阿夢才看見了生命。

記憶裏慢慢湧進的,是一段她從來沒見過的自己。

她呆呆坐在某個人的門前,就這麽坐著,渴了,就用力氣把口水聚集到舌頭,再往喉嚨裏吞;餓了,就用力的用牙齒與牙齒摩擦,營造出咀嚼的感覺,讓肚子產生幻象,就會變得飽一些;困了,就用身體擋著身後那個門的縫隙,抱著膝蓋,頭沈沈的低下去。

這樣,直到第三天早上,門裏的人一開門,她感受到身體的空缺,從地板上嗖地站了起來,轉身精神地看著門裏的那個女人,也就是那個阿姨。

阿姨無奈的搖搖頭,側了側身子,示意她進去。

看向阿姨轉身的背影,她才覺得困倦,睡眼惺忪地抹了一下眼皮,關了門,脫下鞋子,進到了這間陌生的屋子。

阿姨拿了杯水,遞到她的手上,她往自己的喉嚨裏猛灌、猛灌……終於能開口說話了。

只是張開口,想說聲謝謝,喉嚨裏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用力的清了清嗓子,終於將聲音匹配到了口型,對著面前的阿姨說了一聲:“謝謝楊阿姨。”

“嗯……”楊阿姨無奈的看著她,“還要水嗎?”

她瘋狂的點頭。

楊阿姨轉身,又去飯廳倒了一杯。

她仔細地打量著這個與自己家房型一樣,卻充斥著陌生氣息的屋子,全家福掛在客廳最醒目的位置,她邊看著那副和諧美滿的圖片,邊用手隨意摸索,摸到了沙發的頂部,順帶就繞了一圈,坐了下來。

楊阿姨拿著透明水杯,走到客廳,也在沙發旁邊坐了下來。

“小孟啊,你這……又是何必呢?”

“楊阿姨,我爸媽死了。”她吞了吞口水,鼻子酸酸的,“被不明不白地說成是我爸殺了我媽,然後自殺,你覺得,這可能嗎?”

“孩子啊,但是你也不能……不吃不喝三天啊。”

“楊阿姨,我現在活著重要嗎?我現在不在意自己了,我現在只想弄明白我的爸爸,我的媽媽,他們為什麽會死。”

“楊阿姨,你知道嗎?我……我高考完,他們還開開心心地帶著禮物來見我,恭喜我,祝賀我,我們還去了游樂園,還拍了照。”她的眼睛逐漸模糊,她努力地眨了一下,“然後兩個月之後,告訴我,他們死了?”

“楊阿姨,你覺得可能嗎?”

“我拿到這個結局的時候,我設想過,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可能是我的爸爸媽媽他們已經離婚了,然後來騙我,然後……然後我爸爸殺了我媽媽?”

“或者……或者,你說不是這個結局,或者,我爸爸家暴我媽媽,但是他們並不想要我知道,但是,為什麽一對已經20年的夫妻,即便想一種最壞的可能,20年,我爸爸家暴我媽媽20年,20年偏偏在我莫名其妙被左區大學錄取的前夜,失手殺了我媽媽。好……好,我說,如果這一切都是巧合,那他為什麽要殺了自己?”

“我……我不理解,楊阿姨。”

她感覺肚子空落落的,心裏空落落的,蕩蕩悠悠晃著的無家可歸的心,此刻隨著淚水噴發。

楊阿姨看這樣,抽了紙巾遞到她的面前,她伸手接下了,楊阿姨邊安慰邊說道:

“小孟啊。”楊阿姨有些哽咽,“阿姨明白,阿姨明白,阿姨都說,都說給你聽。”

“你媽媽不是你爸爸殺的,雖然那天他們確實有爭吵,但是不至於。他們不過是生活之間的一些小摩擦。不至於,而且你爸爸也是很老實的一個人。你們家在左區都算是有錢的右區家庭了,這些都是靠你爸爸媽媽一步一步打拼出來的啊。他們晚上淩晨才開門,我經常半夜起身能聽到你們家密碼鎖開門的音樂聲。”

“阿姨也覺得很嚇人,那天早上出門買菜的時候,突然看到你們家拉了警戒線,阿姨也不知道怎麽了,往門裏面一看,地上全是血,你爸爸媽媽的頭還露在裝屍體的白色袋子外面。”

“唉……你也知道,我們這片是右區,左區警察那嫌棄的樣子,阿姨看了……都覺得心寒啊。”

“後來就是,警察勉勉強強地上門取證,阿姨看見警察就害怕啊,就……就把那天阿姨聽見的一五一十都說了,誰……誰能想到他們竟然就把這一段話聽成“爭吵嚴重,男方失手殺了女方”,還拿來讓阿姨簽字。我哪敢簽啊,我當時很抗拒的,但是兩個大高個警察就過來摁住我的手,硬是把我的指紋蓋了上去。”

楊阿姨一臉無辜的樣子,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只好謝謝楊阿姨,轉身離開了這個守了三天兩夜的秘密。

她獨自走在回學校的路上,瀝青鋪成的康莊大道時不時往她鼻子灌註臭味,她如同行屍一般慢慢的行走著。

看著每一顆突起的石頭,不斷地用腳掌踩過去;看著偶爾吹來的一縷黑煙,徒然地輕笑著。

連靈魂都不剩,剝絲抽繭,空殼懸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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