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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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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一)

阿夢放聲大哭的那一瞬間起,她就有了一個名字,叫孟鏷,小名阿夢。她被裝進嬰兒床裏,在護士的呵護下漸漸睡去,而直到醒來,她已經成為七年級的學生了。

在這所學校裏,所有學生的唯一念頭與想法,就是拼命地拿取每年只評一次的獎學金,以及拼命地考去左區大學——繁華、機會聚集的左區裏,唯一的一所高校。

在右區這個只有農田和農作物的落後城市,左區的摩天大樓隔著季界大道映入每個學生的眼裏。

而在右區,除了農田外,最熱鬧的地方,就是右區學校,學生們吵吵鬧鬧地填滿這片右區政府花大價錢鋪好的土地,在六層樓高的教室裏外穿梭,在宿舍樓上下跑動,綠茵茵的樹木覆蓋著右區學校的大多數土地。而校門外面,每次跟隨著學生的上下課時間熱鬧起來的街道,人行道上小攤販用火焰繪制一幅香味四溢的畫作。父母不在身邊的學生們,有時候會允許自己在這個地方,稍稍花上十幾塊錢,改善一下學校裏單調的夥食。

看起來,該是一片祥和的青春,卻被每一聲尖銳的鈴聲撕裂,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固定時間。在這個固定時間裏,學生們的爭分奪秒地不浪費一絲一毫的時間,拼盡全力為了右區人生來就被灌註的目標與野心——左區大學。

右區學校每年只有100個名額,所以每次考試,每個學生,看著學校掛出來的那個榮譽榜,看著第一名,和眼睛不斷掃過的中間名次,以及那個幸運的最後一名。

每個人都想成為那個幸運的最後一名。

而阿夢,就是那個每個人都能第一眼看到的,第一名。

每年的獎學金,阿夢在這所學校裏讀了十年,八年的獎學金都是她的。

魄婭和龐冠哲,兩個人都登上過100名的名單裏面,有時候很幸運地成為最後一名,有時候能夠成為95名,有時候,甚至進了前八十名。

但大多時候,她們距離這個一百名,不過幾名的距離。

這是最心酸的。

“阿夢!阿夢!”魄婭追上阿夢的腳步,拿著水杯,叫了幾聲阿夢。

阿夢停下來,扭頭看著她。

“阿夢,那個……今晚要不要出去改善一下夥食?”

“嗯?”阿夢有些不解,“怎麽今天這麽突然?今天好像也不是什麽大日子啊。”

“誰說只有大日子,才能改善夥食的。”魄婭摟住阿夢的手臂,“我們好久都沒有一起出去了。”

“想想上次出去,都是初中吧。”

“嗯,初二好像。”阿夢身體朝魄婭那邊靠了靠,“那後面叫你出去,你都說要學習,沒時間。”

阿夢撇撇嘴,有些傲嬌地說道。

“那不是,試考得不太好嘛~”魄婭在靠在阿夢身上撒著嬌,“你怎麽這麽記仇,這都多久的事情了!”

“那再久,不都是發生過的事嗎。”

“好咯好咯,我知道錯了。”魄婭站在阿夢身邊,低下頭,“那今晚一起出去嘛~”

阿夢低頭打水,輕輕的哼了一聲:“嗯。”

“好!”魄婭開心地跳起來,“好!那你答應我了!”

“嗯。”

晚自習的筆尖,踮著腳,靠著舞蹈線條移動,在紙張上寫下主人的思想故事。紙張翻閱的聲音斷斷續續,在夏夜的蟬鳴中奏響著另一段交響樂。

於是鈴聲一拉,切斷所有寧靜,不學習的混混學生在走廊上細細簌簌的發出響聲,阿夢沈浸在物理的世界裏,手臂上突然一陣溫熱把阿夢拉了出來。

是魄婭。

“阿夢,不是說好今晚去改善夥食嗎。”魄婭展開著笑容,舉起手上拿著的飯盒,示意阿夢。

“哦哦,好好。”阿夢合上物理練習冊,“我我我收拾一下,馬上就去。”

阿夢從書包裏拿出飯盒,再從抽屜裏拿出從學校圖書館借的那本沒看完的言情小說,夾在她身體和手臂的縫隙,與魄婭走出了課室。

門口已經支好了小吃攤,稀稀疏疏的學生和老師在街道上逛悠,魄婭牽著阿夢,一路從小吃街的一頭,走到另一頭。阿夢的飯盒裝下了它最後一份食品——炸土豆,圓滿的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走吧,我們去飯堂吃。”魄婭牽著阿夢的手。

阿夢點點頭。

飯堂一樓,明亮的燈光將裸露在夜空的土地也照的顯眼,魄婭帶著阿夢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從書包裏拿出花露水,朝著周圍噴了好幾下,直到阿夢鼻子裏的氣味堆疊,有些過分刺鼻了,她們才坐在椅子上,打開飯盒的蓋子,開始吃剛剛從小吃街買的食物。

“阿夢,我初中的時候,好像聽你說過,你以後,不想去左區?”

“嗯。”阿夢看著眼前拿起來的烤韭菜,孜然粉覆蓋在綠色的菜葉上,“不是不想去吧,就是我覺得,右區也挺好的。”

“右區風景多好看,我喜歡晚上寧靜的蟬鳴,喜歡早上廣闊的鳥叫,喜歡整齊的候鳥飛翔,喜歡綠樹成蔭,喜歡農田裏齊唰唰稻田的悠閑。”

“就是不知道,高考之後我會不會改變想法。”

魄婭的表情,淹沒在食物帶來的熱氣裏,伴著食物自帶的香味一起,沈在右區土地的最低下。

“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喜歡右區。”魄婭臉上笑容又恢覆成原來模樣,“竟然會有人喜歡右區?”

“怎麽了?右區怎麽了?”

魄婭冷笑一聲:“沒事,沒事。”

兩人本該溫暖的氣氛,突然降至冰點。

教學樓的燈光一間一間地熄滅,阿夢和魄婭碗裏的食物,也漸漸被她們吃進了肚子裏。

魄婭打了一個大大的嗝,拍著自己鼓鼓的肚子,說道:“今晚會不會睡不著啊,吃太飽了。”

“那我們一起失眠吧。”阿夢也拍拍自己的肚子,大笑著看著魄婭。

兩人伸著腳,躺在空無一人的飯堂一樓,回聲蕩漾著她們不停的笑聲。

魄婭牽著阿夢的手,走出飯堂,回到宿舍。

接下來的時間裏,魄婭和阿夢,好像又回到了初一時候兩人的相處模式,每天膩在一起,一起出宿舍、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一起下課。

魄婭迎合著阿夢的時間,在阿夢閑下來的時候才捧著一大堆練習冊去找阿夢問問題,盡管有時候阿夢看到這一堆練習冊腦子裏面就已經混亂的無法思考,但阿夢還是會不厭其煩地耐心講解。

於是在之後的每一場考試裏,魄婭與阿夢的距離越來越近,甚至有時候,魄婭都能摸到阿夢的尾巴。

在一次次的進步裏,魄婭和阿夢定了一個規矩,每次考完試,兩人都要去學校門口的小吃街,大炫上一頓,把被鉛筆和知識點填的滿滿蕩蕩的腦子,用口中哈氣吐出,然後在晚上,宿舍的大通鋪裏,抱著單薄的空調被,睡一個好覺。

第二天出來,就能有好成績。

魄婭愛慘了這種感覺。

而當高二的期末考試,魄婭成功地進入了班級第十,在班級期末的表彰大會上,班主任用前所未有的熱情邀請魄婭站上講臺,分享逆襲經驗。

阿夢坐在臺下,欣喜的看著魄婭。

但是,阿夢是什麽時候發現不對勁的呢?

她自己也說不出來。

是在那次講臺上的演講裏,無數句感謝裏,唯獨漏了自己?還是在某個清晨,發現了龐冠哲從原來那個拼命三郎的作息,變得與自己同步的時候?

阿夢還是會與魄婭一起從宿舍走到教室,從教室走到食堂,再從食堂走回宿舍。但是她能很明顯的感覺到,她變了、魄婭變了、跟在自己身後的龐冠哲也變了。

只是在繁重的學習任務之下,她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一切的變化。直到非常偶爾的一次,阿夢拿著習題冊走出班級,看見魄婭在班主任的面前低眉順眼,老師還用力地拍了拍魄婭的肩膀,笑著的聲音穿透空氣,降臨在阿夢的耳朵裏。

“最近狀態很好啊。”

“老師上次讓你和孟鏷學習一下,看來你是真的有去用心的請教孟鏷有關學習上的問題啊。”

“很好,繼續保持啊。”

“老師期待看到你更進一步的成績哈。”

魄婭開心的嘴角,被亮光包圍,倒映在阿夢心裏平靜的海面上——軒然大波。

原來一切的親近歡笑,只是工具被人握在手上的短暫溫熱而已。

阿夢躲在辦公室的窗戶邊,看著魄婭,還有老師。手上拿著的習題冊,腦子裏條理清晰地問題邏輯,被辦公室的護眼燈,一縷一縷地攪亂。阿夢的這個夜晚,格外的漫長。

但是她什麽都沒有說,每天照常的和魄婭一起,進行著她們平常會一起做的活動,兩個人的手還是一搭一搭地靠在一起,阿夢卻明白了在兩人之間纏綿的空氣裏,那絲尷尬與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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