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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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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約定

他眼底忽然湧起一股洶湧澎湃的情緒——這副模樣,倒比往日更肖似沈約!

只是沈約眼底的是恨意,他卻是不甘。

梓萱給蘭辛遞了一個眼色,蘭辛走到門邊,再確認無人後對她點了點頭。

她擡手,讓石青上前,“現在無人,你也不需害怕。”

石青猶豫了一下,才緩緩趨步向前。

等他走近,梓萱和顏悅色道:“沈約跟你說什麽了?”

石青眼底劇震,洶湧的情緒幾乎就要溢出。

“殿下說什麽?”

“我知道你是沈約的眼線,”梓萱微笑,“你不需要辯白,也不需要懷疑——沒有人出賣你。只是你要告訴我,沈約給你的最後一道命令是什麽,竟讓你如此痛苦?”

“出賣……”他從口中咀嚼過這兩個字,繼而慘笑一聲,“如小的這般無根無憑的人,哪裏配談上的出賣?”

有強烈的光從他眼底爆出,他聲音雖低卻格外堅定,“不需殿下趕,小人自然會走。”

他向她躬身行禮,便要徹底離開,梓萱連忙扯住他的袖子,“為什麽要走?我哪裏有說過要趕你?只是你連續兩次在我面前吹奏沈約的曲子,是為什麽?”

石青沒有掙開她的手,卻也沒有再擡頭,“小人只是個影子,無法顧影自憐,只能奢求殿下……或許能看在故人的面上……”他咬緊嘴唇,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後面幾個字,“不要把小人送人……”

“送人?”梓萱一怔。

石青擡起眼來,那雙眼睛泫然欲泣,卻一滴眼淚都沒有落下來。

“沈大人是小人的恩人,小人的一切都是沈大人給的,沈大人要小人不必再將殿下的消息送給他了……殿下也與少君日漸親密,大概也不需要再用小人氣少君了……”

“誰告訴你我是在用你氣秦錚了?”梓萱好笑道。

“誠然,能看到秦錚生氣,確實是意外之喜——但這並不是我對你說那番話的目的——畢竟,我以為做我的面首並不是你自己的願望——”

石青急急開口,“小人是真心侍奉殿下的,沈大人教小人忠義,小人絕不會背叛殿下——”

梓萱只覺得玄幻,“你不是忠於沈約的嗎……”

“沈大人忠於殿下不是嗎?”

“……”所以他們其實是子集關系嗎……

梓萱一臉覆雜地看著他,“總之,這是你想要的生活嗎——你書說的很好,快板也打的很好,但都不及你的廚藝,你想過是為什麽嗎?”

石青忽然沈默。

而看著他臉上的羞愧,梓萱知道他一定是會錯了意,不由柔聲道:“不是因為你不夠努力,也不是因為教你的人不好,是因為你不喜歡!”

“奴才……哪有不喜歡的權利……”

“那奴才有權利拒絕主子嗎?”

石青立刻搖頭,“沒有!”

“那我現在給你這個不喜歡的權利。”

他一怔,仿佛陷入了邏輯的困境,只能怔怔地看著她。

“十日後,”她笑著看他,“莊裏要請我吃酒,能不能請你去幫他們的忙?”

***

送走了石青,梓萱閉目躺在榻上。

有腳步聲悄然靠近,梓萱連眼皮都沒掀,“你故意放他到我面前,就不怕我一個把持不住,允他自薦枕席?”

對面一聲輕笑,梓萱憤而睜眼,秦錚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敢嗎?”

“……”

迎著她恨不得撲上來咬死他的目光,秦錚端著清粥不緊不慢在她面前坐下,“我碰你一下,你都能緊張成那樣,若讓你自己主導,只怕傳出去,你那‘風流一世’的名聲就毀了。”

“……”

他好心情地舀起一勺遞到她嘴邊。

梓萱一邊對他翻了個白眼,一邊吃下清粥,“我那不是緊張,是怕你弄疼我!”

“是嗎?”他笑得更加明顯。

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的梓萱恨不得當場失憶,“我是說我身上的傷……”

“我不會讓你疼的。”

梓萱猛地住口,臉頰卻不由自主地泛上紅暈。

那樣輕浮的話,他偏要用那樣認真的表情說出來,反倒更讓人難以抗拒。

“你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樣了。”她垂著眼,默默喝粥。

“你說的不錯,”他卻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這樣與你相處,確實讓我更快樂。”

“你竟然會說這樣的話,都不像你了。”

“哦?”他收起粥碗,“那你覺得我該是什麽樣子?”

她擡眼覷他,看似是在思考,其實在斟酌到底要不要說出來,然後,她屈起手指,大手一揮,“天下,美人,我都不會放手——就這種的。”

秦錚失笑,漆黑的眸子仿佛月色下的黑寶石,“我確實都不打算放棄。”

他那麽坦誠,驚訝地反而是她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那麽肯定地在她面前說出這句話,這麽清楚地告訴她有朝一日他一定會回到青塬。

心底莫名起了一陣酸澀,面上卻帶了笑意,梓萱道:“那你討美人歡心的手段可實在是不夠看。”

秦錚笑了一聲,“那你想看什麽?”

“臉我是看夠了,”她故作高深,“就不知道太子殿下還有什麽其他拿得出手的了?”

放下粥碗,秦錚俯身湊近她,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眼中的自己。

“你的吻技我已經見識過了,給我見——”

一張白色的絹帕出現在她面前。

秦錚握著她的手,將絹帕在她掌心展開。

絹帕上是兩行遒勁有力的楷書。

上首是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下面是他的。

“天作之合,自當白首不離;鳳凰於飛,願守歲月靜好。”她輕輕念出來。

“這還算拿得出手嗎?”秦錚道。

她低著頭,“是比我寫的好看那麽一點。”

秦錚笑,卻少見地沒有挖苦她,“剩下的,等你傷好了再給你看。”

“為——”她立刻住口。

秦錚眼底的笑意更盛,梓萱恨得牙癢癢,“別的不提,你為什麽不讓阿齡來見我?”

“因為你自沈府歸來之後,便一直高燒昏迷,沈睡不起。”

他強詞奪理得如此理所當然,梓萱目瞪口呆“我都見了毓毓了!”

“她見了你,這番說辭才更令人信服。”

他說的如此肯定,反而更讓她懷疑,可很快她便明白過來,“毓毓是要借此打壓崔家?”

“你跟她說的那些話不就是要引導她走這一步嗎?”

“你竟然偷聽我和毓毓講話?”

“很驚訝?”

“……”

盈潤的玉佩滑落,秦錚起身,“十日後,我陪你去千廈莊赴宴。”

雖然她本來也是這樣打算的,可從他口中這麽理所當然地說出來,總讓人心生怪異。

“十日後,你手上的傷想來也好的差不多了。”他慢條斯理道。

梓萱頓時戒備地看向她。

“記得也雕一個定情信物予我。”他陰森森笑道。

“……”

她答得斬釘截鐵:“下輩子吧,”

***

八月初三,桂子飄香,十天後,梓萱已經基本行走自如。

馬車從公主府悄然駛出,此時天還蒙蒙亮。

道路兩旁的桂花樹都掛滿了金黃的花盞,馬車駛過,便有溫潤的香氣拂窗而入。

四壁都放置了軟墊,行駛更比往常慢了三倍。

梓萱半臥在馬車上,對面坐著秦錚。

這十天倒也勉強算相安無事。

二人一路時不時交談兩句,互有往來,也算平分秋色。

原本一個時辰的路,堪堪行了兩個時辰。

馬車剛一停穩,車外便傳來震耳欲聾的鑼鼓聲,其中還夾雜著劈裏啪啦的鞭炮聲。

梓萱一楞,這是……誰家辦婚禮呢嗎……

而等她回神,她已經被秦錚抱下了馬車。

莊門前站著七八位敲鑼打鼓的青年女子,周圍都是老老少少的村民。

一見她露面,便有七八個孩子沖上來,沖在最前面的小丫頭還喊著她公主姐姐。

大人們忙著去拉孩子,孩子們忙著往前沖,場面一時間混亂而熱鬧。

梓萱被嚇了一跳,這場面倒與當日眾人紛紛要逃離義莊時幾乎一樣。

杜如晦從人群中走出,身後站著怎麽都掩飾不住笑容的江齡和面容豪爽的洪三爺。

“杜先生!”梓萱笑道。

杜如晦微笑著握住她的手。

簡單地寒暄過,梓萱在眾人的簇擁中緩緩向莊內走去。

秦錚走在她身後,註意到她不自覺僵硬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

宴席就擺在麥場的後面,十八張圓木桌在空曠的場地間整齊地排開,桌上還未擺菜,只在正中間放了一壇女兒紅。

紅蓋一掀,濃郁的酒香便撲面而來。

洪敬德先倒了一海碗,起身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梓萱身上,“三公主,藏經閣一事,我洪敬德才是真的服了你了!以後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吩咐,我洪敬德但凡有個不字,都把腦袋摘下來給你當球踢!”

梓萱立刻起身,將茶杯舉在面前,“三爺為民出生入死,沒有嫌我笨手笨腳,梓萱已經十分感激,日後若有刀山火海,自然是一起走,一起闖!”

“好!”洪敬德雙臉通紅,“三公主痛快!”

說罷,他一碗飲盡,梓萱也飲下杯中清茶。

等到二人都依次坐下,杜如晦才輕輕起身,“老身活到現在,也有七十一年,也曾遍歷南北河山,見過無數人物風情,但如公主這般性情,卻也是平生僅見!

“公主,這杯酒我替義莊所有人敬你,敬你的仁慈和勇氣。”

她睿智的雙眸中沈澱著明亮的光,仿佛能直接穿透靈魂,梓萱緩緩站起來,直覺到這遠遠不只是一句讚賞,更像是某種囑托。

“先生言重了,若沒有先生的信任,三爺的支持,還有大家的幫助,憑我一人之力,無論如何是救不出孩子們的——論理,該我以茶代酒,敬諸位一杯!”

“公主!”

“公主!”

在杜如晦身後,身旁,相繼有莊民站起,望著她們的眼睛,梓萱笑了笑,仰首一飲而盡。

她放下手,立刻有大大小小的孩子們從麥垛後魚貫而出,手上都捧著潔白的瓷盤,盤中是色香俱全的各色菜肴。

盤子擺上桌,宴席正式開始。

眾人的臉上都是滿足的笑容,交談之間間或夾雜著幾聲稱嘆,梓萱垂首微笑,碗中忽然多出了一塊糖醋裏脊。

秦錚收回筷子,“萱兒的酒樓籌備的如何了?”

梓萱立刻會意,“上下都收拾妥當了,只是人手上還有些許不足。”

她故意頓了頓,立刻有人想起她之前的提議,於是,之前酒樓學徒的事情被再度提起,後面的事便也水到渠成了。

心底的大石終於落了一塊,梓萱尋了個間隙去後廚見石青。他正獨自坐在檐下的臺階上,頭顱低垂,仿佛在等待命運的宣判。

她走到他面前,他才擡起頭,仿佛是剛剛發現她的到來一般,眼中卻並沒有任何驚訝,“殿下……”

“你預備如何謝我?”

他看她半晌,又垂下頭,“小人會好好磨煉技藝,培養學生,不辜負殿下的期望。”

梓萱在他旁邊坐下,“說得好,你以後要是想成親了,我也會給你準備嫁妝的。”

她在他開口前接著道:“其豐厚程度與你每年為酒店帶來的盈利直接掛鉤。”

他擡起眼睛,梓萱對他微笑,“你可以通過自己的雙手,做自己想做的事,為自己獲得名譽,土地和金錢。不必再依附於他人的喜好。

“這感覺還不錯吧?”

石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從他的表情她已經得到了答案。

她笑著在他面前席地而坐,“能給我講講當初是怎麽認識沈約的嗎?”

石青擡起頭,對面是幾可參天的桂花樹,滿樹的燈盞,都在隨風搖曳。

他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年饑荒,小人被賣進了青樓,是沈大人把小人贖出來,又教小人琴棋書畫,教小人如何取悅殿下……”

他好似在說別人的故事,可是到後面,他的聲音卻幾乎要被失敗感淹沒。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梓萱忍不住安慰他,“只是我自己對你模仿的對象不再抱有男女之情——而且我想,沈約的目的也並不是要你討我歡心——”

她的笑容明媚溫柔,“他只是想用你來提醒我——不要忘記和他的約定。”

“是嗎?”石青的眼睛驟然亮起。

“什麽約定?”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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