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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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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再見

“正兒離開了傅錦玉的屋子?”

“是的,”暗衛語氣平淡道,“殿下離開時,臉上有著巴掌印,似乎和太子妃發生了爭執。”

徐夢嫻垂眸看著殘局,慢慢放下一枚棋子,將快要死的黑棋一方救活了,她淡聲道:“傅錦玉並非好人,正兒離她遠些也好。”

今日這局,不僅是為了除掉阮芙肚子裏的孩子,也是為了讓祁閔正和傅錦玉翻臉——他身為她的兒子,卻和一個女人聯合起來騙她,屬實是不像話。

徐夢嫻不想要一個不聽話的兒子。

暗衛並沒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木頭刻成的人一般,甚至連唇瓣都是平直的,沒有半點弧度。

徐夢嫻忽而想到一點,問道:“祁君奕和孟容輕還是分房睡的?”

“是的。”

“從未同房?”

“唯有一夜。”

徐夢嫻是知道那一夜的,不過兩人像是為了避嫌一樣,連燈都沒有熄,估摸著是沒睡在一張床上的。

她垂眸,沈思片刻,像是在思考棋局,須臾又落下一子。

“趙太醫昨日去了六皇子府,為祁君奕把脈,說她脈象紊亂,難以立即下定論,眼下對她的身體可有結果了?”

“趙太醫說他翻了醫書,猜測六皇子應該是先前中了劇毒,雖然毒已經解了,但傷到了心脈,以至於體虛陽弱,很可能不舉。”

楚嵐夕她們放棄傅錦玉,轉而讓祁君奕娶孟容輕,這點讓徐夢嫻一直很奇怪,而且自打從汴渭回來,祁君奕就一副懶懶散散的樣子,像是對什麽都不上心,仿佛下一刻就要去出家了。

如今這麽一說,倒是說得通了。

看來那位是註定成不了什麽氣候的了。

“接下來,多註意三皇子。”

祁閔昭是個蠢貨,本來無需她太費心神的,可他身後有衛家,而衛家又掌了不少兵權,要是真的狗急跳墻了,也是不好對付的。

“是。”

——

祁君奕雖然不愛孟容輕,可到底和她青梅竹馬,兒時也曾被她生母抱過,甚至她還記得孟容輕生母做的糕點的味道。

楚嵐夕不會下廚,但周氏擅長,她來看望她的時候,都會借長明觀的小廚房給楚嵐夕和祁君奕做點吃食。

每當那個時候,周氏和楚嵐夕坐在一塊聊天,而祁君奕和孟容輕就會挨著坐在一旁,埋頭專心吃周氏做的糕點。

周氏時不時會看她們幾眼,有時會為她們倒上一杯清茶,有時又會用帕子給她們擦擦嘴角。

楚嵐夕總是心大地勸她不必如此小心,有時風她們在呢。

周氏只是淡淡地笑。

後來祁君奕才想明白,和楚嵐夕被護的嚴實不同,周氏在娘家的日子不好過,嫁與孟大人後又要與糟心的小妾鬥智鬥勇。

她小心些是正常的。

周氏對外稱是病死的,那年祁君奕十歲,孟容輕九歲。

孟容輕來長明觀供燈,哭得淚眼婆娑,她在私底下告訴楚嵐夕她們,說她母親是被毒死的。

楚嵐夕讓她不要亂說,留她在長明觀住了幾天,等她再回家時,孟大人那個小妾已經死了。

因為情分在,所以祁君奕陪著孟容輕來長明觀為周氏供燈。

許是因為年歲久了,孟容輕臉上早已不見兒時的悲傷,反倒是一種釋然地笑意。

在長明燈被觀主放到道祖像面前時,她突然牽住了祁君奕的手,喃喃道:“母親,容輕已經嫁人了,是青梅竹馬的六殿下,她待我極好,您放心……”

祁君奕看了一眼被牽住的手,又看向那盞燈,燈火幽幽,被風吹著,微微地跳動著。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避嫌,而是任由孟容輕牽著,在孟容輕說罷,認真地道:“周姨放心,我會照顧好容輕的。”

孟容輕看了一眼祁君奕。

殿下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善良啊,善良到哪怕被人欺騙,也還是願意為了那點情意妥協。

這樣會很難受的,殿下。

孟容輕在心底微微一嘆,可臉上卻是忍不住笑了下,回到問風居後,她由衷地說了一句:“多謝。”

祁君奕擡眸看向她,神情認真道:“我並非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我願意照顧你。”

她頓了頓,又道:“我給不了你所謂的情愛,若是日後你有喜歡的人了,我就與你和離。放心,母妃那兒由我去說,她不會阻攔你的。”

孟容輕定定地看著她,眼神有過一瞬間的覆雜,但很快又是淡淡的笑意,她道:“那就多謝殿下了。”

這樣也好,我不說出口,你也不必知道,我們只是青梅竹馬,只是知己好友。

祁君奕似乎想笑笑,可唇角卻勾不起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就不再笑了,如今竟不知道該如何笑了。沈默了一下,她說了一句“出去散散心”便轉身要離開。

“殿下,待會兒怕是有雪,你帶把傘吧。”孟容輕叫住了她,然後大步去屋裏拿了一把傘出來。

“多謝。”

祁君奕拿著傘,走了出去。

冬日的長明觀很靜,裹了層雪,一切都是白茫茫的。此刻天色有些暗了,灰白灰白的,該是很快就要落了雪。

祁君奕不知不覺走到了青蕪橋,兩岸的柳枝早已落光了葉子,此刻只是光禿禿的枝幹,上頭覆了層厚厚的白雪,風一吹,便落下一大坨,露出一點深黑色的枝。

她突然想到四月的時候,她沿著河岸散步,驀然擡頭,隔著重重綠影,瞥見一抹鮮艷的紅色,在古樸素凈的長明觀中顯得很突兀,但又明艷動人,像是開在池中的一朵紅蓮。

她不禁心弦微動,似是心泉裏落了顆小石子。

漣漪陣陣。

可是下一刻,那紅衣女子便打傷了她的鳥。

她於是有些惱了,上前去與她理論,好在最後把小九救了回來,只是離開時,她不經意間回眸又看了眼。

艷麗的紅,肆意而絢爛。

是她在克制古板的生活中,鮮少見到的顏色,尤其是在長明觀中——身為皇家道館,前來參拜的人無一不是虔誠崇敬的,穿著自然也很肅穆。

這是她見到的,唯一一個例外。

可她終究是和她走散了。

祁君奕闔了闔眼,忍不住伸手撫了下柳枝上的雪,觸感冰涼,凍得她指尖微微泛白。

她清醒了些,後退一步,逃一般地轉身離開。

就好像是那次相遇,她悄悄回眸看一眼後,就做賊心虛般地大步離開了。

祁君奕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她只是不想繼續待在青蕪橋,也不想回問風居。

雖然答應要照顧好孟容輕,可她現在依舊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她不愛她,卻偏偏娶了她。雖說不是自己的本意,但楚嵐夕也的確是為了自己,才造成了今天的一切。

是她對不住她。

祁君奕大步跑了一會兒,再次回過神時,已經跑到了後門,一個小道正在掃雪。

他行禮,恭敬地問道:“殿下是要去後山嗎?不久後要下雪,山路怕是很滑,殿下不若擇日再去?”

祁君奕本來是不想去後山的,可經這小道這麽一說,她反而想去了,於是搖了下頭,輕聲道:“無事,我很快就回來的。”

“殿下小心。”小道不再勸,只是一拜,隨後又低著頭,繼續掃雪。

他看上去有些面生,估計是才入觀的,不過這性子倒是沈靜,和他說了兩句話後,祁君奕的心稍稍靜了些。

她推開後門,慢慢地踏上了後山的小路。

路上鋪了層厚厚的雪,走過時,會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祁君奕走了一陣後發覺,自己的褲腳全濕了。

她理了理褲腿,本想原路返回,可天空卻開始落了碎雪,雖然有傘,但這麽走回去肯定不安全,好在此處離等雨亭倒是不遠,她斟酌了片刻,腳下一轉,撐著傘去了等雨亭。

竹林中融了青色和白色,配著灰白色的天空,素雅的像是隨手勾勒的一幅水墨畫。

祁君奕輕輕呼出一口白氣,放慢了腳步,擡頭看去,卻忽而一頓。

六角的小亭子在林中顯得小巧秀氣,許是教雪淋得久了,紅木的欄桿也有些褪色。

但祁君奕的目光卻隔著灰白色的碎雪,落在了亭中的那個人身上。

她背對著祁君奕,身上穿著素白的裘衣,倚著紅木柱子,一動不動的,像是睡著了。烏黑的發絲用玉簪隨意挽了些許,剩下的垂落在裘衣的絨毛上,黑白分明。

一些不懂事的碎雪被風吹著,落在了她的發梢上,像是別了一朵小小的花兒。

祁君奕下意識摩挲了指尖。

她很想將她發梢的“小花”拂去。

可她沒資格動手。

祁君奕本想轉身離開的,可她挪不動步子,明明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背影,她卻依舊移不開目光。

遲疑許久,終究是心裏的悸動占了上風,她慢慢地朝亭子走過去,腳步放的很輕,生怕就吵醒了那人。

她只是想再看看她的臉。

一眼就好。

看完了,她就會離開的。

可也不知怎麽的,祁君奕剛走進亭子,那睡著的人兒就被被驚醒了,她偏頭看來,與祁君奕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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