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路尋人

關燈
小路尋人

祁君奕的確沒有亂來,她請了那些大戶來,皆是以禮待之,既沒有冷言冷語,也沒有惱怒威脅,只是神色淡淡地詢問著糧食不夠的問題該如何解決。

在場的大戶們自是全都哭窮。

祁君奕也不惱,只是靜靜地聽著,末了淡淡一笑,道:“不勞煩諸位出糧,只是諸位能做到家財萬貫,想來聰慧非凡,祁某只是想求個法子罷了。”

她起身,沖著眾人一拜。

先不說別的,光是她這態度,就讓那些大戶心裏的煩悶消了些,於是有那麽幾個捋著胡子,開始說教。

有幾個是勸祁君奕看開些,自古賑災,都只是保著災民一條賤命而已,旁的就不要多想了,想多了,也只會是為難自己。

還有的說,災荒年的窮苦百姓大多兇惡,你要是對他們太心軟了,就難免會被纏上,搞不好,還會被反咬一口。

祁君奕聽著在座之人的言語,腦海裏無端想起了剛開始設賑災棚時,傅錦玉吩咐官差看好糧食的事。

祁君奕對此不以為意,可眼下被這些大戶一提,她驀地從腦海裏翻出了一點模糊的記憶。

大抵是在一個午後,她躺在書房的塌上小憩,傅錦玉因為愧疚夜裏沒讓她睡好,便是坐在旁邊,親自拿了扇子給她扇風。

後來似乎來了官差,傅錦玉就繞到屏風後去商議了,她迷迷糊糊睜了下眼,只看見屏風後晃動的影子,耳邊是斷斷續續的低語。

“有百姓搶糧……”

“……殺了,以儆效尤……”

“莫讓殿下知道……”

很快,一切都安靜下來了,她皺了皺眉頭,臉上被貼了塊柔軟的物什,從眉心到下顎,而後鼻尖被一點。

“殿下,好夢哦。”

涼風再次吹到臉上,她想說什麽,可喉嚨裏咕噥一聲,還是沒說出口,最後不知何時徹底睡著了……

祁君奕指尖一縮,似是被紮了一下,她看著眼前的大戶們,腦子裏卻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紅衣女子。

她滿嘴謊話。

可她又是如此通透。

心臟隱隱約約開始泛疼。

大戶們的話,祁君奕是一句也聽不進去了,她站起身來,略帶歉意道:“諸位抱歉,祁某身子忽感不適,不能久陪了。衙門裏已為諸位收拾好了廂房,今日大家就現在衙門裏住下吧,明日我們再繼續商議。”

不給大戶們任何拒絕的機會,祁君奕直接起身離開,只給眾人留下一個單薄清瘦的背影。

倒是有人不服氣,想追上去,卻在踏出大堂的那刻,被聶以水攔下了。

聶以水倒也是彬彬有禮,做了個請的動作,道:“李老爺,您的房間在這邊。”

李老爺看著聶以水身後人高馬大的官差,沒敢硬闖,冷哼道:“我帶的小廝呢?”

聶以水淡笑道:“您放心,諸位的隨從我們都交代過了,已經回家去報平安了。”

這下,所有大戶都不淡定了。

但祁君奕可不會管他們,她只是來到衙門門口,看著貼在墻上的告示,眉頭緊皺。

她不喜那人總是利欲熏心。

她不喜那人不管百姓死活。

她不喜那人一直在騙自己。

她不喜那人很多地方,哪怕是之前覺得很有趣、很好玩的地方,也在撕下那層遮羞布後變得不堪入目。

可她還是……喜那人的。

祁君奕忽而覺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也隱隱約約有點瞧不起自己,可她騙不了自己的心——她想要那人平安。

她闔了闔眼,轉身要回衙門,卻被一個官差叫住了。

他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殿下,有位獵戶揭告示了,說是知道路。”

祁君奕眸色微亮:“快帶我去!”

——

獵戶是個中年漢子,無父無母,也尚未成家,雖然是霖州城的人,但因為平時要打獵,所以鮮少住在城裏,大多是住在山林之中。

這也有好處,雖然鬧了饑荒,可他住在深山老林,平日裏就算獵不到動物,挖點野菜也是足夠生活的。眼下之所以回到城裏,還是因為念著鄰居家年邁的婆婆——幼年時,獵戶曾受她恩惠。

當然,他也才知道祁君奕的事。

那婆婆尚在人世,感念祁君奕的恩惠,因為知道獵戶平日裏在山林裏穿梭,了解不少小路,於是就問他知不知道去閻王崖崖底的路。

獵戶知道是知道,可……

那漢子拿著告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我是聽我爹提起過,然後就只是幾年前曾遠遠看過一眼,具體能否到崖底,我也不清楚。”

“無事,勞煩您帶路。”

祁君奕現在只要是有一絲的機會,她都不想錯過。

那獵戶見祁君奕這麽信任自己,頓時有些臉紅,憨厚地準備了一下,就開始帶路了。

原本同祁君奕去的只有三個官差,但是走到城門口時,阿申和聶以水追了上來。

阿申的理由是:“我輕功好,若是殿下不小心出了什麽事,我也能拉你一把。”

聶以水的理由是:“野外難免有什麽毒蛇毒草之類的,若是殿下不小心出了事,我能及時救你。”

祁君奕:“……”

真是沒盼著她一點好。

可兩人都追到城門口了,再加上祁君奕不想浪費時間和她們拉扯,於是只好同意了。

獵戶帶著幾人到了半鷹林,但沒有朝閻王崖的方向走去,而是走向了東南邊。不多時,眾人便踏上了一條雜草茂盛的小路,夏蟬藏在草叢裏,被太陽曬的直嚷嚷。

“大家註意一下腳下,這條路上毒蛇很多。”獵戶提醒了一句,並且從包袱裏拿出一包藥,挨個撒了點在眾人的身上。

他憨厚地笑著:“這是雄黃粉,能防蛇的。”

祁君奕等人道了謝。

獵戶擺擺手,似乎是覺得不好意思,他走到聶以水面前,把剩下的藥粉全給了她,眼神飄忽不定,似乎有那麽點羞澀,囁嚅道:“姑娘,你細品嫩肉的,仔細莫讓蛇咬了。”

聶以水撥弄了下腰間掛著的香囊,最終還是沒有說話,把藥粉收下了。

罷了,這獵戶要當老好人就當吧。

如果是傅錦玉在場,那麽肯定會調笑聶以水幾句,可祁君奕不是那種人,雖然跟著的三個官差很想開口,可一看祁君奕那面無表情的臉,也終究沒有說話。

獵戶繼續帶路。

腳下的路越來越荒涼,兩側長著齊人高的草,隱約能從縫隙裏窺見連綿不絕的翠綠山脊。

也不知走了多久,獵戶停下了,他指了指前面,道:“走過這個獨木橋,順著崖壁慢慢下去,就可以到閻王崖崖底了。”

他又撓了撓頭:“我之前也只到這裏,具體順著崖壁能不能下去,我也不是很清楚。”

祁君奕偏了偏身子,向前望去。

不遠處是一座焦黑色的崖壁,許是因為不見光的緣故,上頭沒什麽植物,只有些黑不溜秋的騰根,緊挨崖壁的那條路窄的幾乎下不了腳,一眼望不見盡頭,還布滿了碎石。

往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一只黑色的大鳥忽而從崖壁上飛下,翅膀鼓動的風帶動幾顆石子從崖壁上滾落。

不知是誰咽了咽口水。

“殿下……”

官差們張了嘴,似乎要勸,可祁君奕擺了擺手。

“你們不用跟著,我自己過去看看。”

小路和崖壁中間隔著道天塹,上頭只橫著一塊腐爛得泛黑的木頭,那木頭上還長著幾朵灰白色的菌子。

很明顯,這木頭是不能過人的,只能用輕功過去。

祁君奕忽而慶幸自己輕功學的不錯。

“殿下不要亂來!”

阿申正要去拉住祁君奕,可祁君奕根本不聽,直接一擡腳,繞到了獵戶前面,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時,足尖一點,似白鶴一般,輕盈地落到了崖壁旁的小路上。

官差和獵戶等人看呆了。

阿申和聶以水二人則是心都快嚇出來了。

殿下真是太胡來了!

可祁君奕卻覺得還好,除了風大些,路不好走些,倒也沒有任何不適,於是她絲毫不顧身後之人的感想,扶住崖壁,慢慢地朝前挪去。

此刻正值黃昏,太陽落在了山尖,赤紅的光撒了祁君奕滿身,顯得那背影格外蕭瑟。

“殿下,你快回來,換我來!”阿申看著這一幕,著急得不行,要知道,她的任務就是保護祁君奕,眼下這事要讓阿辰她們知道了,怕是要罵死她。

風吹得眼睛泛酸,祁君奕眨了眨眼,強迫自己繼續往前挪著。

她想開口讓阿申等人放心,可一張口風就直往喉嚨裏鉆,沒辦法,她只好裝作沒聽見阿申的聲音。

片刻後,身後忽而有了動靜,似乎是官差他們的驚呼聲。

祁君奕想回頭看看,可這兒太窄了,她不好回頭,只能盡力去聽聽身後的聲音。

“阿申姑娘,你這身手也太好了吧!”官差們感慨著。

看樣子,大概是阿申也過來了。

“回去!”祁君奕勉強從喉嚨裏發出兩個字,但是沒有收到任何回覆,只是身後隱約傳來的動靜,告訴她阿申沒掉下去。

祁君奕覺得很無奈,可也沒辦法,都到這兒了,實在不好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