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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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聲-

“這也太不小心了。”造型師將臉湊近疤痕那處,還能看見上面顏色細微不一致的新肉,“我的天,被拽拉撕咬過嗎?”

他們都不是專業人員,並看不出是何種類型的嚙齒動物咬出的破口:“怎麽搞的?狗不聽話?”

“沒有沒有……”京宥否認,將護腕摘下,右手手指扣著那道疤痕抓握,“朋友家的小型犬,平時還蠻乖的。”

“要怪我自己,那天早上我恰好去購買香水,試香時噴在手腕內側,可能惹了狗狗應激或者……”他順著凹凸不平的痕跡撫摸,“……誘因不太清楚。”

他側了側頭。

能聽見他人的竊竊私語;

能捕捉到眾人視線裏微弱的共情;

能感知到那些因他樣貌便能聚攏的仰慕;

再惡劣一點啊,京宥。

再惡劣一點。

這不正是你的“天分”嗎?

青年恰巧半張臉都躲在手後,好似陷入了某種傷感的回憶裏,視線焦點落在了更遠的地方,就連塑型好的發絲尖都隨著他小幅度歪頭而落寞撲倒。

他神色黯淡,尚有些自我懷疑,茫然的神色破開一貫的淡然:

“是我不太招小動物喜歡吧?”

“一直以來都不太能和小動物親近……”

所以,倘若執拗地去觸碰無緣的美好,被灼傷也是活該,對嗎?

果然。

拍攝棚裏立即七嘴八舌炸開:

“不啊不啊!”

“害呀,怎麽會,不可能。”

“別瞎想。”

造型師哪見得了他這幅模樣,連忙安慰:“狗肯定也有些問題,我沒聽過什麽寵物犬因為味道應激咬人的,倒是要小心狂犬病。”

“不是說誘因不清楚嗎?都過去了。這是你素人時候留的疤吧?那時候還未成年哦,得多疼。”

“還好的。”他像被點亮的小燈盞,又仰起頭來,“打過針,就縫線的時候有些疼。”

嗯,反覆撕扯開縫線的疼。

“是啊是啊,拜托——Caesar你怎麽可能不招小動物喜歡。”有女孩子跟著道,“我家大白每次看見你在電視上都要跑過去喵喵叫。”

“這種破次元級別的美貌,Caesar要對自己自信一點啦~”

“媽呀,我看不得他那種表情……”

“其實他這個年紀應該還在讀大學吧……”

“現在也還是半個孩子才對耶。”

“平時感覺不出來啊,一直都很穩重冷漠的樣子。”

“所以自己從不養吧?肯定很喜歡朋友家的,結果被咬了。”

“艹,我為什麽有點心疼。”

“因為怕傷到狗所以沒第一時間甩開被撕拽了那麽長一道口嗎?”

你看。

好容易。

京宥從感傷裏摘出,將左腕折過來,手背對著造型師:“你們看看這樣可以嗎?如果這個角度的話,能遮住大部分。”

“不過它實在太長了,背面也能看見一點,可以後期處理一下。”

因為懷疑自己不被小動物喜愛而黯然落寞。

Caesar就會被心疼。

就會被好多、好多、好多人,在意。

僅僅是因為不被小動物喜歡。

而已。

“可以誒!”攝影師那邊打手勢,“這樣好多了,其實用光線也能遮掩掉下面那一點。”

“可以準備準備繼續了!”

會昱安腋下夾著資料靠在遠處,手指從唇釘下撫過,目光沈沈落在造型燈趨向的正中央。

計劃順利進行,幾乎沒有人對青年那腕口的傷痕產生懷疑。

京宥說那是少年時期參與鬥毆時摔跤導致的貫穿傷疤,雖然沒什麽人知曉,但不適合用來公布。

總覺得很怪。

手腕這個位置橫向一杠是很敏感的。

他倒是覺得直接把京宥說的“真實原因”投出去也無所謂,畢竟造慌還得防著當時那些同他鬥毆的刺頭背後捅刀,不如美化一下鬥毆緣由。

第二,就是規避掉是“那種傷疤”的可能性。

或許是打鬥原因確實不好,京宥沒同意。

幸而當時只傷了一只手,要是雙手都傷在這個位置,可不是隨便一個借口就好蓋過去的。

不遠處的青年換了幾套衣衫,在同他人小聲交流時不自覺放緩語氣,全然看不見一點“頂流架子”。

大約是在找感覺,青年抿著唇坐在飾品沙發上,思量了會兒,目光朝某處定向,那股釋然的氣質便隨著妝造洩露。

會昱安擰了擰眉心,想到公關早上才幫京宥管理了媒體賬號,堪稱摳門兒地發了近三個月來的唯一一張近照。

他翻出手機來,登錄賬號查看。

圖片是他在《凈化》組偷拍的:青年半紮著頭發,單手喝牛奶,在認真背臺詞。

附上文案:“要結束在這個世界的旅途了。”

評論區一如既往:粉絲熱心地關註他的事業進度;有人一眼鑒別出非本人經營;還有一些眼熟的粉絲大賬號寫了長篇大論的鼓勵和關心。

點開衍生欄,往下拉七八個來回就能不意外地看見黑粉的酸爛。

京宥躥紅得太快,正效應來得快負效應也隨之增長。人總是免不得嫉妒的,哪怕甚至不熟悉他的人在壞心思作祟時也能跟著吐兩口唾沫。

但京宥本人毫不關心。

Caesar有個讓團隊尤其頭痛的點。

他基本不和粉絲互動。

不去看媒體號下的評論;

不看私信;

不接收任何粉絲送的東西。

不會因為被誰喜歡而高興,也不會因為被誰討厭而悲傷。

要不是團隊好幾次逼急了,讓他必須要簽幾十個簽名出去,會昱安或許一輩子沒機會看見他那手漂亮得令人驚艷的花體英文。

這是一種很怪的感覺。

沒有人會對這種“萬千矚目”和“萬千喜愛”毫無感觸。於它們的患得患失,也是不少同行狀態好壞的直接影響因素。

更別說他這種才滿二十歲沒幾個月的小毛孩子。

偏偏京宥就是無所謂。

會昱安越想越莫名其妙,幹脆和手機賭氣,一把卸載了軟件,再抱起手來盯著遠處的人。

京宥已經拍完了。

他卸掉妝,換了常服,走過來:“會哥,拍攝順利,他們說成品還需要一段時間。趁現在還早,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嗯哼?”會昱安還陷在沈思裏。

京宥戴好護腕,拿出手機來認真翻閱消息記錄:“我想去《十五聲》那邊試個鏡。”

“晚上他要來接我吃飯,過兩天肯定又沒時間,我聽說下午那邊正好在給另一位男主試鏡?”

“是叫……褚貍來著。”

會昱安楞了幾秒,被信息量砸得頭暈目眩,就差跳起來驚叫了:“你等等等,你要接《十五聲》嗎?”

他壓低聲線,舉起腋下的資料側著擋住臉:“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你的那個角色是個同性戀,和另外一個主角有千絲萬縷的‘感情線’,你家那位能放你演?”

“嗯,我昨天晚上仔細看了一下我那個角色。”京宥翻出記錄堆裏帶星號的目標文件,撥弄到標紅的字句上,“你看。”

“官方的劇本還沒有那樣肆意,單單這個角色的性取向不對,是他們前不久才補的新設。他對主角從始至終沒有產生任何類似‘戀人’的感情。”

“他的存在本就很‘特異’。”

否則也輪不上他的樣貌來飾演了。

會昱安當然知道,他擔心的是另外的:“劇集裏什麽樣其實無所謂,主要是這對……”

“你家那位真的不介意?”

“我實話實說,不想讓褚貍那小子蹭你的熱度。”

已經準備好先斬後奏的青年面不改色地撒謊:“嗯,我們商議過了。”

“再說,我哪裏有那麽厲害,讓獨自拿到好資源的人蹭熱度?”

會昱安懶得和他爭辯後半句,只敏銳地皺了皺眉:“貓咪,你和我說實話,為什麽想接《十五聲》?”

雖然《十五聲》是他們整個團隊一同審議後覺得確實很好的劇本,但不至於非它不可。何況後面補的這個設定著實惡心了一把會昱安。

他家藝人還是頭一次和他覆提可能否認的劇本。

“嗯……”

為什麽想接呢?

“因為角色本身。”京宥實話實說。

“別擔心,會哥。”

“不論什麽角色,總要有人來飾演的。”

不論什麽人生,總有人在挨著過。

“我很有信心哦——”

有……信心嗎?

會昱安被他積極的態度搞得心血澎湃,當即回話聯系了對方,幾個人手腳麻利地轉移陣地,等趕到試鏡場才下午三點半。

京宥給欲厭欽重新發了地址和時間,把晚飯安排往後推了一個小時,在對方還沒回覆前先讓手機假死。

他從車上拿了私人背包,看了會時間,往試鏡場的後方走去。

《十五聲》給他的角色是一名深入毒窟的警方臥底,這在他們接到緝毒劇本時就已經猜到了。

角色名為季嶸,毒.販之子。

緝毒大隊以八層出警警力為代價,端掉了某販毒團夥的一條支線口。在查處那個團夥殘留的“酒池肉林”地下派對時,大隊長從床鋪下揪出來了個孩子。

孩子已經十歲了,有一張同那個地方格格不入的臉蛋。

他問:“是客人嗎?”

大隊長頓時心底生寒。

在這種地方有這樣漂亮的“小東西”,想都不想就知道是用來幹什麽的。

他們找到他時,他穿著怪異,正擦試著嘴角旁的什麽液體,眼裏透出一片死寂。

小孩兒被救了出來,一口咬定自己是他們正追查的販毒集團掌舵人的私生子,因為母親是賣.淫.蕩.婦,生下來的自己不幸地成了“漂亮物件”,所以被樣貌醜惡、心理變態的毒梟拋棄,不聞不問丟到最底層“工作”。

後來季嶸因為身份特殊,被寄養在警方的家庭中。

另一位主角便是大隊長的兒子。

劇情走向大致都能猜到:容貌昳麗身份敏感的私生子寄人籬下,同另一位正常家庭裏的陽光孩子碰撞。

他演繹的時間線是從兩個孩子上高中開始,消失了八年的販毒團夥再次湧現,讓本就暗潮洶湧的城市再次岌岌可危起來。

是……

完全沒辦法同世界融合的角色。

“咦?——你在吃什麽?”

一道清朗的聲線竄入。

京宥從思考裏拔出,動作自然地蓋上瓶蓋,舉起來輕搖了搖:

“營養片。”

常用這款營養片的人,也很難聽出藥片碰撞杯壁時,聲音來回的細微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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