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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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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3)

“沈一鑠。”

“沈一鑠!”

“那個學生到底是怎麽死的??”

京宥震聲。

可聲線怎樣也無法傳遞過去,手腕的傷口劇烈作痛,那不太屬於他的暴躁情緒竄出,少年猛地撕裂傷上的白紗。

醜陋的傷痕縱向地攀爬在他拇指根部和腕下。

京宥顫著手,時間把他抽裝回現實中,耳畔的吵鬧聲砸得他似乎無法思考。

他又抖著手,把那張白紙揭開一些。

沈一鑠的資料下蓋著另一個人。

京宥瞇了瞇眼。

照片是藍底白衣,一張有些方正的臉卡在照片偏上的位置,他胖得不太正常,雙眼無神且頭上帶傷。

四維。

一股極其詭異的感覺從京宥心底竄出。

他竭力控制著顫抖的左手,徹底掀過沈一鑠的那張紙。

四維照片眉線平行的位置記錄著他的名字。

【李聿林】

京宥沒能蹲穩,摔坐在地上,資料被丟出去一節,平平板板敞在地面上。

他死死盯住中間那個字。

——“他們告訴我,是熟人作案。”

“是只有我和妹妹才認識的人。”

“可是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啊,我真的一點都……”

那塊玉佩,那塊玉佩……

是奸.殺犯的,是李聿林的。

少年坐了半響,身邊的亂象似乎終於重歸整潔,有醫生和護士發現了他的異狀,很快有人過來想要扶起他。

京宥順著護士的力道把自己蜷成一團,手指撐開,捂住頭顱。

“唔……”

你在幹什麽啊京宥。

你到底在幹些什麽啊,京宥。

“咦,小朋友狀態不是很好哦。怎麽你對治療反應這麽大呢?”白鴿忽遠忽近的呼叫聲刺破他的耳膜。

是治療的正效用吧,他終於能聽清別人在叫喊著什麽了。

“錯了。”

少年被人架起來,在幾人中間低聲喃喃。

他含胸垂頭,發絲長長地繞在肩上,胸口像一塊塌落下去的碎瓷杯,白鴿幾次用勁都沒把他拾掇直。

“我錯了。”

“什麽?”白鴿的金發垂下來,瞇了瞇眼,誘哄道,“宥宥,你在說什麽?”

“唔。”

白鴿楞了楞,低頭去看他:“啊,你……”

那他最厭惡的溫熱又從眼眶裏不受控制地奪出了,直至模糊視線再也看不清地上的白紙黑字。

他搞錯了。

“你之前和我說過吧。”京宥哽咽,“叫我快點走。”

戲檸舟頓了頓,順著他的視線往地上的資料板看,似也有些為難:“是啊,但宥宥總屏蔽外界信息,著實讓人很頭痛。”

“四維是他進來後給自己起的名字了,我們也不懂這裏面有什麽含義。”

“在那之前,他叫李聿林。”戲檸舟瞇著眼,語調平平,“李聿林兄妹雙親意外身亡,他那時候已經有一定觀念了,比什麽都不懂的妹妹親眼見證車禍瞬間的沖擊力遭得大。”

“之後李聿林心理扭曲,對妹妹有近乎變態的控制欲,其實也產生了某些畸形感情。”

“妹妹青春期談戀愛被李聿林知道,後來他總產生妹妹被強.奸的幻覺,再之後就是……”

金毛撇了一眼站在風裏的少年。

他表情凝固,眼神呆滯,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撇下。

“接受不了妹妹終會出嫁的現實,李聿林自己在家裏強.奸了不滿十八歲的她,後失控並進行了分屍。”戲檸舟咬了咬字詞。

“之後李聿林把這所有的事情都忘了,並總覺得傷害妹妹的另有其人,接公檢法那邊的定奪,他確實患有嚴重的精神病。”

四維就是李聿林。

四維就是……那個奸.殺犯。

“所以才會來488,且在重癥患者裏接受治療。”戲檸舟站在離他一米外的距離,“你馬上要出院了吧,這些東西知道得本來越少越好。”

“起先……你來院第一天就和難以交流的四維坐在一起,本就不是巧合。”

“李聿林的妹妹,好像很漂亮哦。”

白鴿扇著翅膀,有陽光從他的羽翼間滑下。

“早點出院吧。”

本以為京宥又沒能聽見他的話,卻沒料到少年固執地擡起頭來,拽住他偷穿醫生的白大褂,問:“……起先?”

戲檸舟訕訕:“啊……起先,後來四維一直也分不清自己是誰,也沒怎麽刻意找過你。”

那種。

心口被掏出一個洞,心臟被什麽東西捏住積壓的感覺驟然出現。

頭痛迫使他整個世界都在顛倒搖晃:“我以為,他……”

要怎麽說?

我以為他是好人的。

我以為,他只是太愛自己妹妹的那個“好人”?

身體忽然被身邊同等身高的人抱住,戲檸舟身上傳出他最不喜歡的消毒水味,還混合著什麽藥劑的刺鼻感。

京宥渾身僵硬。

“出去之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讓自己能夠感覺到開心的、激勵的事情。”

“其實接受治療也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京宥怔怔。

他聽見耳畔喊著溫熱的聲音道:

“因為總要撥開你們這些病人和這個世界相隔的迷霧,一點點擦掉你們自己構建出來的那個虛擬世界的色彩。”

“然後,迫使你們面對現實。”

京宥偏了偏頭,低垂著眼睛望進他的湛藍色眼瞳中。

京宥張了張嘴:“藥呢?”

戲檸舟很快松開他,似乎本人也不習慣這樣近的距離,疑惑道:“什麽藥?”

那三大瓶,在病院裏丟了的藥呢?

那三大瓶,足以致死的藥呢?

京宥不停伸手抹著淚,左右環顧起來。

“要找到,必須找到。”

“接受治療後我會忘記的。”他終於還是沒能控制住情緒,“我應該知道的,是誰拿偷走的藥,是誰……”

少年穿著似乎嶄新的病服,左右環顧,緊張急迫:“必須找到,不找到的話……”

“不找到的話……”

他又低頭去看左手腕的傷疤,視線一次又一次被眼淚霧藏。

“會死人的……”

“對不起。”

京宥猛地控制住自己的動作。

擡頭。

站在門口逆光處的青少年揚起他那張被曬黑的臉,一排銀齒亮著光。

整個世界又好像被掀翻了。

京宥楞住,那埋在記憶中被阻隔的聲線刺來來。

沈一鑠的聲音似有哽咽,細微卻清晰:“對不起,為了證明自己是暴力侵向傷害了你。”*

“手腕一定很疼吧。”

青年轉身離開,輕輕蓋上門。

“沈……”

他好似感知到了什麽,大步朝青少年站著的那個門跑過去:“沈一鑠!”

“你——”

你冷靜一點。

“不要吃——”

不要吃那個藥。

不要吃那三瓶藥!

不要吃——安眠藥自殺是很痛苦的事情啊啊啊!

喉腔像卡了刀具,旋動起來叫他滿口腥鹹。

京宥又分不清現實和虛幻了。

明明從腳下到門那邊是很近的距離,卻像是要跑很久很久,久到日月星辰都換了位。

有好多人、好多好多人從世界兩側的幕布中伸出手去拽拉他,要勾住他的衣角。

“湯京宥,你會死在這的哈哈哈……”

“哥哥,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你在做什麽啊,京小姐看到……”

“晚了,京宥,晚了!”

“滾……”

都滾。

“滾開!”

他踉蹌著來到門口,那似乎從四周鉆出來的聲音和嘲弄驟地一收。

“沈一鑠。”

“不要吃那個藥……”

“不要自殺……”

“不要……”

京宥顫著指尖推開診療室的門。

門內充斥著寒冬的冷氣,跟著風一同卷過京宥的發頂。

京宥楞在原地眨了眨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要……”

“不要什麽?”欲厭欽習慣性重覆。

男人站在房間靠裏的方向,半張臉藏在陰影裏,身上披著一件帶絨的厚服。

京宥後退一步。

不要什麽來著?

房間裏站了不少人,有黑衣服的幾個熟面孔,也有藍色制服的警官,還有幾只白鴿卡在中間。

氣氛很低沈,所有人都在低喃交談著同一件事。

“京宥,說話。”欲厭欽重覆道。

少年又往後退開一步,欲厭欽最忌諱他這個動作,擡步往前就要去拽住他:“我在問你話。”

“太暗了。”京宥顫聲。

他躲開男人的動作,左右環顧,忽然朝後跑去。

“京宥!”欲厭欽把外衣一脫,跟著他往外跑。

“太暗了。”

“那個地方太暗了。”

京宥跑到院口,擡頭看見半邊的天被烏雲藏住,他只好往門口的石沿上爬,踮著腳站在石沿最外層。

欲厭欽趕出來時便看見他半個人被餘陽照得反光。

男人動作忽然一收,撞進京宥那黑白分明的雙眼裏。

陽光散在他的上半身,因為少年動作亂翹的發絲被映得反光,他白藍相間的襯衫掛在瘦削的骨架上。

京宥又不確定地摸了摸眼瞼。

“你不覺得,我們為了不讓自己顯得畸形,已經在這個容器為‘人’的罐頭裏被壓出怪異了嗎?”金色頭發的青年坐在石沿上,輕輕問。

京宥怔怔地看著欲厭欽從那個烏黑的房間裏走出來。

男人穿著高定西裝,五官淩冽,兇相盡顯,魁梧雄壯得跳脫人形範疇。

他站定在離自己不過十米的地方,畸形得像只野獸。

雲猛地被吹散,光散布過去。

京宥又垂下頭來。

他身後有一顆長相怪異的樹。

樹丫的扭曲折轉印在他的發絲上,又同他的身影融合在一起。

蓋在原本的影子上,像一個長滿犄角的奇種。

少年沈默良久,答:“嗯……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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