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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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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3)

又是那場雨。

京宥重新被塞進猛烈的陣痛中,左腕的新傷篤篤敲動,好似有什麽妖魔要破皮而出。

“京宥,我看是你的自由太多了。”

風換了個方向吹。

京宥終於輕輕地捂住自己的左手,眉心小弧度下垂,但不足以擠出眉心的皺痕。他露出重生來少有的痛苦表情。

好疼。

黑色的手機砸在雨滴抨擊的平路上,屏幕角的蛛網裂痕也好似縱躍上他們之間層微妙的薄紙。

他和祁秘書打了電話。

嗯……這算是什麽呢?

京宥又笑了起來。

他模樣實在太受青睞,前世男人從未見過的狡黠驟然出現,星星點點畫在臉上。

生動得連輪廓的折線都像時光一樣模糊了。

會生氣嗎?

會又警告他,不要妄圖從掌控裏逃跑嗎?

會又質問他,“京宥,你還在貪什麽”嗎?

欲厭欽沒有。

他站在少年對面,沒有京宥預料中的暴怒、也沒有低頭去撿地上的傘。

原本那股濃郁得嗆人的煙味應該已經被瓊宴的壞天氣砸得稀爛了,現在卻又絲絲縷縷從雨縫中竄出頭來。

京宥想,男人大概要被自己這一出“精神病院戲劇”鬧得徹底失去耐心了。

欲厭欽後退一步,單手撥開風衣的下角,四指順入黑色褲兜裏,另一只手抽出身上的煙。

煙紅頭白尾,細管,半截點卡在食指和中指的關節處。他沒點煙,雨落得濕了人半個身體,他還在有些煩躁地找打火機。

他終歸沒在這套不常穿的裝束裏摸出火苗。

男人把煙折斷:“京宥。”

京宥一動不動,平靜道:“我不走。”

欲家主垂著眼睛,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舉起手中的斷煙,朝身後的黑西裝搖了搖手指。

京宥以為他是在喊下屬拿火機。

等欲家落在車尾的最後一個大黑團子沖到病院正前面,那群保鏢湊過去撐傘時,京宥的眼神裏還有些迷茫。

男人說:“他們想見你。”

京宥覺得自己越來越難以明白身邊人的行為了。

他像是有感應道:“你原本,想做什麽?”

私保傘打得極好,一把黑色大傘恍如撐出了結界空間,把車上畏畏縮縮下來的婦人和她懷裏的孩子護得嚴嚴實實。

婦人穿著洗得發白、又混著點灰藍色的襯衣,裹著的暗紫色薄棉服同身後對街的國慶橫幅相悖。

她懷裏的孩子已經高到不好完全抱起來了,剛出車雙腳就踩到雨地上,鞋子上的小翅膀混著觸動變色板支出來。

京宥看著。

他繼續問完剛才的問題:“你把趙江雨和他帶來,原本是想做什麽呢?”

“欲厭欽,你是想讓我回家嗎?”

“你覺得他們會給我的病情帶來好處嗎?就因為,我真的太喜歡那個家了,太‘喜歡’那些過去了嗎?”

欲厭欽重覆:“他們想見你。”

京宥忽然緊拽著心臟前的病服,渾身濕冷得他就要發抖了:“八年了。”

“八年了,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我這種人,偽善得令人發指嗎?

心臟沒有任何失常的感覺。

趙江雨半摟著身前的湯岳鳴,幾縷頭發垂在眼前,尤其不安地朝病院門口張望,羸弱和堅毅詭異地融合在這個中年女人身上。

她大概看清了什麽,震驚得眼睛渾圓,唇白齒顫。

京宥面無表情,他歪了歪頭,想仔細感受什麽。

還是沒有那種失常的心悸。

已經不痛了。

他已經還完了。

他再也不欠湯家任何人、任何恩情了。

他割斷了同他們的所有絲連。

——他用死亡隔斷了。

原本藏了半個身體在婦人佝僂懷抱裏的小孩忽然把頭探出來,他在視線裏捕捉到最喜歡的那個人的模樣。

哥哥是最好看的。

哪怕被雨淋濕了,穿著奇怪的制服,在昏暗裏像朵被拔掉刺的紅玫瑰搖搖欲墜,也是最好看的。

湯岳鳴穿著京宥已經有些翻不出記憶的新校服,從門口撲騰撲騰一雙小短腿,也顧不上沒打傘,淋著雨飛速跑來。

他張開雙臂,大喊道:“哥哥!”

那少年站在原地,像是沒有聽見一般。

從前只要小孩避開湯恕見到他,總是和現在一樣,歡喜雀躍、連蹦帶跳地往他身上撲。

然後京宥就會蹲下來,同樣伸開手臂,把滿心歡喜的小團子結結實實地抱在懷裏。

就像把他一生中為數不多的猛烈燈火攬在胸前般。

但他沒有動。

京宥站得筆直,看見神情驚喜的小孩跑著跑著忽然開始收力。

湯岳鳴背著淋透了的藍色書包,最後幾步是走到京宥身前的:“哥哥?”

京宥垂下視線。

從前是有多在意呢?

在意到,他根本不曾註意過,只要他沒有提前蹲下去,小孩就根本不會肆無忌憚地沖過來。

他好像對外界的人和事有尤其早慧的防備。

京宥渾身濕透,盯著湯岳鳴的臉。

小朋友今年滿十歲,正是發肉的年齡,大半年在焦前換了住址和學校,縱身一躍成了當地惹不起的小小少爺。

他輕輕蹲下來,伸手去觸小孩子的臉蛋:“小岳,新影集好看嗎?”

問的是趙江程去年將小朋友從放學路上拐騙進會所的誘惑條件。

十歲的湯岳鳴並沒有立刻回答,他尤其聰明地盯著哥哥的眼睛看,撅著嘴不安地挨近京宥,想要撒嬌。

哥哥變得好奇怪,他都快要淋濕了,哥哥也不像以前那樣用衣服給他遮雨。

京宥伸出手去抵住湯岳鳴的動作,不讓他再靠近,又問了一遍:“湯岳鳴,趙江程給你的新影集好看嗎?”

連名帶姓,是稍帶威脅意味的話了。

小孩兒幾乎是瞬間認錯,甚至都沒有找清由頭:“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嗯。

這樣才對。

又是這樣才對。

京宥沒有扭頭去看男人,他一只手搭在膝蓋上,一只手伸出去幫小孩理新校服的衣服扣子:“在新學校和同學們相處得嗎?”

“超級好!——但是見不到哥哥很難過。”

“食堂的飯好吃嗎?”

“有點點鹹,想吃哥哥做的飯!”

“趙江雨還有犯病嗎?”

盡管奇怪哥哥怎麽直呼媽媽的姓名,湯岳鳴還是乖乖答了:“媽媽,媽媽身體好很多了。”

“媽媽也很想念哥哥。”

說完他似乎也認識站在一邊的高大男人,畏畏縮縮道:“還要謝謝大哥哥呢!”

你看。

他是懂的。

京宥輕輕揭眼,視線穿過湯岳鳴的耳廓看清站在傘下被控制住不能動彈的婦人。

趙江雨已經有衰老的痕跡了,生活與婚姻沒有善待她,叫她那些年留在京家感染出的伶俐清秀、都變成了迂腐珠黃。

她的焦急不加掩飾,但視線卻不敢往上面挪一點。

那雙慈愛剔透的眼睛裏真正容納下的,只有在他身前還仰著頭動腦筋的小朋友。

京宥說:“湯岳鳴,別裝了。”

像是根本沒有把他當做一個十歲的孩子。

他淡淡道:“你知道拿了趙江程的新影集,就等於答應了他要把我引去會所。”

“所以你串通了兆文旭,你篤定我一定會去找你。”

“你也知道,我進了會所會遇到什麽不堪的事情——你甚至比我都清楚。”

前世積壓了太久的猜想在說出來的瞬間成為陳述:

“但是你根本無所謂。”

“在你眼裏,哥哥是‘無所不能的’,哥哥會受到那些大人物的偏愛,哪怕是被舅舅賣掉,也依然能穿上幹凈的衣服,吃上高檔的餐廳。”

“而你也能拿到新影集,這有什麽不好呢?”

湯岳鳴眼睛瞪得渾圓,被雨水淋濕了半個身體。

京宥掐著他的臉蛋,手指用上了力:“湯岳鳴,你最喜歡解決不了的事情就來找我,你太懂得怎麽趨利避害、怎麽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東西讓自己好過起來。”

“我不怪你。”

“因為你還是個孩子。”

京宥慢悠悠笑起來:“是我自己太可笑了。”

少年站起身,捏著小孩臉的手卻沒有松開,身體的陣痛得已經叫他開始神志不清了:“是我自己太可笑了……”

在把誰當做光呢?

那過去的十多年,他是把誰當做精神支柱,咬著牙挨過一個又一個病痛和受盡冷落欺淩的寒夜的呢?

哦,是要帶小岳去看春櫻的。

京宥再也不可抑制顫抖起來:“但我是瘋子啊,湯岳鳴。”

“你還想在我身上得到什麽東西呢?我已經把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全部都還送給你們了啊!”

“你到底還想在我身上得到什麽東西??!”

沒人預料到他忽然發病。

欲厭欽猛地把他和湯岳鳴的距離拉開,不料少年掙紮得尤其狠厲,甩回了他大半的力道,一個趔趄摔跪在雨泥地上。

京宥彎曲著背,疼痛幾乎讓他弓縮了整個身體。膝彎處冰冷刺骨,他不管不顧地捂住頭顱,開始敲打。

“你為什麽還要來找我?”

“你為什麽還要帶他來找我?”

“我已經不想看見你了。”

“我已經不想再看見你們了。”

“你為什麽還要來找我??!”

“湯恕呢?”

“湯恕知道我是神經病吧?”

“趙江雨和湯恕知道我是神經病吧!”

“把他帶走啊。”

“走啊!!!”

他跪在原地,MECT治療後病發得厲害。

欲厭欽挽著他的新外套,彎腰將他整個罩摟在懷裏,想把人抱起來。

京宥嘶喊得嗓音都變聲了。

湯岳鳴站在他身邊,小小的身體背著厚重的書包。

他那雙眼瞳尤大,裝著京宥瘋癲亂語的病態,像是從沒有見過溫和文靜的玫瑰被荊棘割裂。

雨又大起來,混合著別的液珠滾過小孩白皙的面龐。

小孩哭了,哭得眼睛通紅。

京宥被裹在溫熱裏,混合著濕病服貼在身上,像進了一口極燙的鍋。

他任由欲厭欽把自己半攬起來,被牽制住亂動的雙手,黑發被暴雨沾濕,水澤隨著他顫抖的頻率滑到肩上。

“湯岳鳴,我不是你的哥哥。”

“你沒有哥哥。”

那孩子在大雨傾盆裏側過頭來,像是聽清了這句話,情緒驟然崩塌,聲嘶力竭道:

“我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

“我不要沒有哥哥,我不要沒有哥哥!”

“——!”

耳鳴又從地平面上拋出了。

什麽?

京宥返常地安靜下來。

暴雨的呼嘯被什麽匣子一收,連帶著人的聲音也一起擠壓走了。

世界徒留下孩童大張著嘴哭嚎和風亂打衣袂的靜默畫面。

他再次回到了那樣安靜的地界。

在說什麽?

聽不見了。

又聽不見了?

又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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