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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白雨汲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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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白雨汲汲(1)

“沒有任何理由的,就是討厭你、忽略你、排擠你、偷偷欺負你。”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麽吧”青少年道。

京宥前世並沒有去中學跟過公立應屆生班。

起先欲厭欽是答應他,可以不去高費私校、但每晚必須回欲家大宅。

那時候他的反骨比現在重,情緒裏對“同性戀”、“包.養”的敏感厭惡和“被賣掉”、“欠命”的害怕惶恐來回拉扯。

京宥是割裂的。

生來便是割裂的。

哪怕主人格的情緒再兩極化顛倒,他也還是死命扼住不讓身體裏的怪物蹦跳出來。

何況那時候他尤其擔心趙江雨和湯岳鳴,在學校一旦接觸到機會就和他們寫信聯系。

這惹了欲厭欽的滔天怒火,最後強行把人摁回了欲家,請了長達幾個月的私教老師。

男人高大的身形豎在別墅門口,一邊歪垂著頭看他那些壓根沒被寄出去的信,一邊甚至因這離譜可笑的古早聯系方式笑出了聲。

尤其嘲弄:“京宥,你他媽腦子裏在想什麽?”

啊,他那個時候腦子裏在想什麽呢?

在想欲家主同趙江程做的交易會不會對湯母子倆有危害;

在想趙江雨的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在想湯岳鳴在學校是不是又被欺負了……

是,湯岳鳴童年時期短暫經歷過非常非常惡劣的校園.暴力。

所以兆文旭才會成為京宥和湯岳鳴的校內外牽線人。

更有京宥那樣容易中招的後來事。

二十四歲做事張揚隨性又刻薄偏執的欲大少被他沈默不語的畏懼樣氣得盛怒,一把將那些信紙甩到京宥臉上:“你搞清楚你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怎麽,比起你連個手機都不敢用、雌伏於別的男人身下,他們從天而降的千萬家產更值得心疼?”

“不需要腦子的話,未嘗不可做一架漂亮的皮囊。”

京宥看不清欲厭欽說那話時是什麽表情。

只清晰記得屋內沒開燈,窗外的月亮又太亮,男人半個身體蒙在陰影裏。

還有他微不足道的自尊心被其中某句話刺傷時裂得生疼的感覺。

現在想來,已經完全淡了。

他一直不太需要自尊自愛,否則也不至於茍活到由他自己選擇生死。

“嗯,我知道。”京宥又把頭枕在胳膊上。

他們後來租房子住的那個地方比較偏,卡在鄉村和城市中間的位置,地方政策可以讓兒童六歲入小學。

湯岳鳴起先運氣不錯,六歲就能報道。

是為什麽被同學欺負的呢?

京宥也記不清楚他和趙江雨那個時候到底有沒有往深裏探究。

是因為個子矮;還是因為年齡小;或者是身上有古怪味道;亦或是家裏有個殘疾父親?

一開始無從得知,到掐滅時原因已泛濫到不可區別了。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應該也是這樣一個,像四維控制不住自己在食堂尿褲子的燦爛清晨,不知不覺就開始了吧。

京宥忽然滯停了思緒。

湯岳鳴這個人,與他再無關系了。

不需要再費心力去想這個人、這個家庭了。

再也不要了。

“……”

“……所以他們在逼迫她,逼她——要麽忘記、要麽去死。”

“這兩件事都不太可能嘛,哈哈哈……”

沈一鑠的笑聲斷斷續續從他身後傳來。

京宥楞了一會兒神。

隨後一股極快的慌張席卷了他,連心臟都被催得不正常跳動。

——他沒聽見。

“你說……”

“你說什麽?”

少年蹲得太久,顫顫巍巍站起來,小腿陣陣發麻,顫得他神經突突:“你慢一點,你之前說什麽,我沒有聽見……”

京宥急急轉身,浩然晴空從他耳畔呼嘯而過,瞬間墜成墮天的黑暗。

沒有人、安靜。

又進入了那個被遺棄的空間裏。

“沈一鑠?”

時間好像只凝固了一瞬,京宥被一股抓扣在他左手手臂的蠻力提了出去。

左手腕傳來鉆心的痛楚,京宥不自覺閉了閉眼。

那卡著他胳膊的寬度很大,是男人的手。

京宥幾乎不需要睜眼:“欲厭欽。”

頭頂的聲音藏著怒氣:“分清了?”

有雨聲。

京宥顫了顫睫毛,笑著睜開眼,視線微擡裝下男人整個模樣。

欲厭欽沒有穿他那些繁覆的工作西裝,只是冠了一件高領黑毛衣,披著同色的短款風衣。

男人極少時不穿西裝。

在印象裏,這種衣著都是要做什麽與工作無關、又很重要的事時。

京宥輕輕側頭,果然看幾輛尤其長的黑車停在病院門口。

欲家那幾張熟悉的私保臉龐,還有拿著一沓白色單子,尤其局促、夾在中間的白鴿。

他又低頭看著像是重新包紮過的左手手腕、還沒有換掉的病服、以及肩膀上的深藍色新大衣。

少年搖了搖頭:“我不走。”

他扶在病院的招客臺前,小腿不受控制地顫著。

欲厭欽就站在他身前,起先聲音還是平穩的:

“宥宥。”

“過家家的把戲你還要玩到什麽時候?”

京宥回縮一步,退回到臺階上。

男人的氣息一瞬就變了:“京宥!”

“你再退試試!”

京宥先是應激地凝滯一瞬,然後猛地轉身,三步並兩步往大廳二樓跑。

身後一陣風劇烈地橫掃過來,他肩上的新衣服被那力道扯掉,門口卷著雨的冷風驟然打入,像只禿鷲將他瞬間壓倒在樓梯上。

他還以為是欲厭欽的動作,卻沒想是身體自己絆倒,接連失控地在樓梯上摔了個結實。

“唔。”京宥悶哼一身,頭還暈著。

欲厭欽這才撈住他要滾下去的腰身,一把將人懸空帶起。

京宥對失重的反應極大:“我不走!”

男人用前世控制他發病時的手法,尤其熟稔地捂住了他的口齒,低頭逼近人的耳邊:“別鬧了。”

京宥亂踢打著,被欲厭欽連抱帶拽地拖出了大廳。

驟雨瞬間席卷了他的五感。

大廳天花板和煞白天空的切換來得太快,京宥有瞬間恍惚。

隨即以欲厭欽都沒見過的力道瘋狂掙紮起來。

他張口狠咬上男人的手指,口腔嘗到了血腥味,下盤使了全力朝身後的男人踢去。

京宥聽見極輕的悶哼,身上的束縛一松,顧不上意識裏無盡的恐懼,一個勁兒往回跑。

還沒跑兩步,一只手掌鉗制住了他的頭頂,對方的五指一扣就將他扯了回去。

京宥感覺哪兒都在疼,疼得他渾身顫抖。

他沒辦法回頭,只是平靜問道:“欲厭欽……”

“我們到底還要糾纏到什麽時候?”

前世那只在他懷裏乖順的金絲雀好像瀕死了。

欲厭欽松了力。

他看著少年像快走盡發條的人偶,回過身來,直對著他又問了一遍:“欲厭欽,我們到底還要、糾纏到什麽時候?”

雨落得有些大,斜著從他病白的眉骨間滑落到唇珠,沒一會兒便打濕了藍白相間的病服。

京宥等不到欲厭欽的回答。

那個男人就好像一直站在那裏,永遠站在那裏,像一尊罪惡神邸,對他的問題充耳不聞。

不是聽不見,是答案已經過分明顯。

京宥疲倦至極。

“你也是瘋子。”

他不知道欲厭欽是什麽時候開始想起上一世的事情的。

他不知道他想起來時是怎樣的感覺,解脫?感到憤怒?還是滔天的占有欲?

“你也是瘋子……”

男人站在雨中,再也沒有一絲二十五歲的青雉。

他好像經歷了什麽不可追的可怖事情,一夜之間成熟得讓所有人都能感到他無形裏的壓迫。

男人的病情似乎也嚴重了。

欲厭欽確實嚴重了。

那種對幾乎身邊的一絲一線都要操控的欲望,無論是工作上的事、還是京宥的治療、甚至是他們臥房裏的擺設。

細致到一把剪刀相對抽屜的厘米數,幾本童話書的擺放順序。

“是。”

“京宥,你是第一天認識我?”欲厭欽打斷他的雨中呢喃,耐心見短。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是瘋子?”

京宥沒聲了。

欲厭欽接過黑西裝遞來的傘,走近他。

傘在要籠罩住主人的瞬間,少年忽然不可抑制地大叫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麽極為恐怖的幻視,雙肘捂住頭顱,手指插在發絲間。

京宥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著幾乎要爆炸的頭顱,指尖隨著他的力度拽下了一把黑發。

渾身的震痛要攪碎他。

傘又墜掉在地上。

欲厭欽扯開他近乎自殘的動作,並不饒人:“你他媽給我清醒一點!”

“京宥!!”

沒人敢上去。

所有人都等著男人懷裏的金絲雀安靜下來。

他也確實安靜了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京宥已經疼得有些分不清現實了。

他楞楞盯著欲厭欽的臉,手指輕輕松開,唇色發紫,還在重覆:“哦,原來瘋了啊……”

欲厭欽捏著的左手腕已經滲血了,紅色晃得男人尤其不適,驟然松了力。

少年擡起的眼中黑白分明。

隨後極輕地伸手,在男人左邊的衣兜裏抽出一部高端黑色手機。

他同前世一樣,某些動作乖得不可思議。

按照前世的記憶輕易地解開了男人的鎖屏,手指滑動點戳幾下。

沒人搞懂他在幹什麽。

欲厭欽垂頭看著他輸入了一串數字。

男人大腦中飛快過濾著湯家有關的任何號碼。

京宥笑起來,把輸入好的界面攤給他看:“欲厭欽,你也是瘋子。”

“你知道瘋子瘋起來能做出什麽事嗎?”

“我們來比比看啊……”

少年的話都有些抖了。

欲厭欽看見他點了撥通和免提。

不詳的預感猛地刺激著男人的大腦。

“您——”

他幾乎是在撥通的那一瞬間就把手機從少年手上狠狠打掉,黑色手機屏幕在猛力和摔打下出現了裂痕。

但是晚了。

京宥笑著,還留著剛才那句話的口型。

他說——

“你好,我是京宥。”

欲厭欽懸在理智上的那根弦驟然崩斷。

前世金絲雀在他的高大城堡裏根本沒什麽機會接觸到陌生人的電話號碼。

除了那個突然出現,給“京小先生”遞過名片的金邊眼鏡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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