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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星星的日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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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星星的日子(3)

精神病院的制度對於腦子不太聰明或者過於聰明的精神病人來說是相當嚴苛的。

管理條例幾乎要寫得同國家法律一樣清晰。

甚至有些不好判斷情況的、被大量效仿的違令現象直接歸類標註成大綱級別。

病人眼中長長的、稀奇古怪的條紋堆疊連接在一起,圍滿了“學習治療”長廊的壁面。

早上八點十分,重癥區患者們被醫院的白鴿強行拖拽起來,挨著房門排在門口,例行檢查房間內是否藏有管制物品。

京宥因為失眠問題,睡得最晚醒得也最晚,被醫生叫到走廊上站著的時候如同打了霜的茄子。

他腦袋迷蒙著,分不清楚現在幾時幾刻。

少年木然看見從房間內被人員搜查出來的巧克力、未拆開的堅果包裝、還有頗為奇怪的測溫儀,看模樣是市面上比較新款的機械設備。

欲厭欽像個送孩子去春游的老母親,什麽東西都揣好了讓人給他送進來。

“這些東西是被禁止的,真的需要就去找食堂人員,這個測溫儀……”

搜查人員苦口婆心地一樣一樣東西在他面前展示。

一般情況下,這些完全同外界隔離的燕雀是沒有欲家主那樣頻繁的探望者的。

前後跟著一起排隊的重癥區患者們已經許久沒見過這種大場面,頓時起了興頭。

哪怕京宥不常留宿,欲厭欽也給京宥挑了個環境布局嶄新的病房,戲檸舟正巧挨著他旁邊一間。

金發藍眼的人來了興趣,背著手把頭湊過來問:“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你的對象是……男朋友吧”

他問了句顯然重覆的話。

京宥起先還楞了楞,視線放在那測溫儀上的第一個念頭是監控定位,很快便被記憶裏別的東西占了畫面。

記憶總在不適宜處清晰,叫他飛速臉紅。

測溫儀明明只是一小只,但怕京宥搞丟,欲厭欽搞了個比平常款偏大號的,功能除了測體溫自動警報、還包括測心跳電子提醒和一些急救信號。

非手柄握式的頭和黑色屏幕結合在一起,露出了黑且圓潤的頭部。

“這東西好像是你家屬叮囑急用的,所以我們不沒收,但是你晚上睡覺只能把它放在枕邊不能動。”

看京宥的模樣實在年紀小,搜查人員沒有進一步解釋。

這已經足夠讓他難堪了。

戲檸舟笑著瞇了瞇眼,沒有再暗示什麽話。

上午的活動就是起床吃飯、該吃藥的吃藥,該曬太陽的曬太陽。

原本十分平常的生活,對精神病患者們來說正如一場洪荒滅世要扛。

醫生自然比他們更難抗:

要掰正趴在偽肉食餐盤上嚎啕大哭的世界生命平等者;

要抓起跪在地上感謝主恩賜的宗教過度信仰者;

要勸阻給食物分盤碾碎的世界原始主義回溯者……

有許多綽號甚至是溫良可人的小護士們取的。

過了吃飯的關卡,京宥因為神經興奮無法午睡,被抽中去參與“心理交流會”。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病情起因入院的。

但當看見一群和他年紀相仿又神色飄忽的病人時,他猜了個十之八九。

圍坐在一起,室內燈光調暗。

一位主持人、八位患者。

京宥不是很喜歡偏昏暗的封閉環境,尤其是這樣明顯的,九個人甚至看不清八張臉的時候。

他坐在座椅上忐忑不安。

她說:“我是因為父母過強的掌控欲,我討厭別人控制我!控制我的一切。”

他說:“我是因為父母常年不在家,我自出生起就被丟棄在別人家居住,我渴望家庭。”

她說:“我是因為……”

京宥又沒能聽進去了。

他又想起昨天那句類似鳩占鵲巢的平淡。

其實每個人的人生都很平淡,他如是想到。

“到你了。”身邊的人忽然推了推他。

京宥眉間一跳,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八個人都叫他嚇一跳。

身邊的醫生還在循循善誘:“你想和大家一起分享一下你的經歷嗎?什麽是你最討厭的東西?”

最討厭的東西?

“你是因為什麽原因才開始變得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什麽原因?

“你不想說的話,也可以不說的,不要勉強自己。”

不要勉強自己。

京宥手指張開,像是受了驚準備隨時撲翅的鴉雀。

身邊人竟然都頗有耐心地在等待他開口。

京宥沒有坐下,也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其實有更多活得比他還要悲慘的人。

有更多,是因為各種不可抗力,從出生到環境、再到人生經歷。隨意挑拿一件出來都能抑制掉別的“不痛不癢”的靡靡之音。

但是他們在泥濘藻澤裏開出了絢爛的花。

跟在欲厭欽身後的這近十年,他仰面能看見的有多光鮮,背地能察覺到的陰暗就有多無力。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覺得,自己經歷的東西,甚至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

為什麽就他被選中成為了壞種?

為什麽就他抗不過去?

“……我是因為,家庭暴力。我的父親酗酒,也常酒後失德,打罵母親和我。”

坐在京宥對面的女生站起來。

迎著這場儀式正中心的暖黃燈,京宥看清楚了女孩清秀立體的五官。

由於過度使用藥物,女孩的眼窩陷落下去,臉型輪廓也不再流暢,膚色蠟黃。

好像是怕京宥尷尬,她也模仿著京宥的姿勢,試圖讓他不成為“孤立者”。

“我家境殷實,父母卻只是因為聯姻結合,他們各過個的,卻把最壞的一面帶回到這個有‘我’的家庭裏面。”

“我經歷過家庭內的法院,也做過公證人。”

“我在我父親、母親的人生上都留下了濃墨淡彩的一筆。”

“……我不虧。”女生瞇起眼笑了笑。

京宥還沒能摸清楚這個笑容的真實含義,這場神聖儀式的交接便到此為止了。

確認京宥並不適合與別人分享經歷,就連醫生也怕他會在這種交流會上突然控制不住自己攻擊他人,這是他的第一次交流會、也是最後一次。

晚上吃飯之前,京宥被醫生告知家屬晚兩個小時來接。

他住院之後每天下午五點的定時電話已經完全占據主導地位,而他以“不會智能機”為由拒絕掉一切主動通訊的手段。

醫生反而充當了他和欲家主的通訊器。

“我同你說過的吧,這家病院、是會死人的。”晚上吃飯時,一個桌子上的四維只來了三維。

京宥埋頭撕菜,還以為這話是戲檸舟說的。

詐一聽音色不對,少年擡起頭望著正坐對面的二維。

瘋狗開口說話了,這讓四維也同樣震驚。

他們這個小圈子到整個病院都對“瘋狗”有著“天才”標簽的認知,但京宥只把這當做玩笑。

現在這個人學著戲檸舟的模樣和語氣,頗為詭異地對京宥提醒。

“每隔一個半月的第一個星期四的晚上,因為病院的秘密行動交接儀式,失敗掉的殘廢品會進行銷毀。”

“成功的實驗品便會進行推送。”

“從這個病院開始這項秘密非法鏈的開始算,今天正好是第九十八個輪回的星期四。”

“你還不逃嗎?”

瘋狗說這話的時候太過認真,低沈磁性的嗓音刷新了京宥對他的初印象。

少年有些被嚇住,四維一個巴掌拍在他的飯盒上,催促:“怎麽就看直眼了,你傻啊?三維今天不在、二維逮著空隙就開始發癲。”

“別聽他胡謅,雖然他很少說話,但這人每次念叨的數字都不一樣。”

“哦對了,也別聽三維瞎謅,他最喜歡逗你這種單純的小孩兒了。”

這話確實很有魄力,讓京宥提了半程的心頓時落地:“二維……謝謝。”

瘋狗見兩人明顯不信,氣惱地把頭埋進飯盆。

精神病院裏經常有人譫妄,類似尖叫、瘋跑、怒吼的情況也是隨時發生,實在為靜謐的住院環境增添了背景音樂。

京宥晚上和看護站在門口等欲家主的高調轎車時,被冷風吹得有些瑟縮。

他沒辦法讓大腦沈靜下來,只能一邊避免翻回憶、一邊去領取今天的生活修覆包。

大概是風太大了點,吹得他蓋住的帽檐擺動。

……所以為什麽就他走不出來?

明明那個女生也……

京宥忽然猛扯了一下脖頸上的圍巾,扭頭去緊張道:“今天交流會、今天交流會的女生……”

醫生嚇了一跳,雙手穩住他企圖跳動的身軀,勸阻:“你別急、你別急,接你的人馬上來了。”

他猛然搖頭:“不是啊,我是說,今天那位女生的眼神。”

他知道的。

都是埋藏在泥濘裏的人,他該清楚的知道的。

醫生以為他要開始產生幻覺或者情緒激動,連忙圍了兩三個人:“別激動,馬上來了,別激動……”

京宥鼻尖被風吹得通紅。

他急得跳動兩下,看見不遠處剎過來的熟悉車燈,渾身叫囂著“遲了、遲了”。

京宥撥開身邊的兩人,用盡能拿出的最大嗓音嘶喊:“要死人的——會死人啊!”

“請救救她,會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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