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劊子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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劊子手(2)

京宥幾乎是挨著這個冬的酷寒過的。

在林雯悅的陪伴治療下,他的病情稍微得到緩解,能夠有小部分時間與人正常對話。

“很卑鄙吧,我。”青年披著大毯子,蜷縮在輪椅上,臉色被拱得暖紅,雙手捧著陶瓷杯顯得格外乖順。

“嗯?”林雯悅在欲家已經把各種角色混得尤其熟練。

她一邊把和廚房阿姨學做的芙蓉蛋端上來,一遍解開身前的圍腰:“您在說什麽呢?”

熟悉的煙熏味讓青年緩過神來。

京宥茫然了一瞬,又搖搖頭。

眉眼間有明顯的生疏感。

廚房阿姨和林雯悅交談甚歡,要把那些在健康指標安排內的食物變著花樣塞入京宥的胃。

他胃口極差,動不動就吐。

林雯悅借著空隙換了件外套,把煙熏味留在餐廳外,拿出全國當媽的標準動作,把肉食挑放在京宥的身前。

“好了,我知道您一直在欲家吃的是美味佳肴,可能看不上我這個新星廚子的手藝,但今天的目標就是三片肉……”

林雯悅嘰裏呱啦說了半天,沒有得到回應。

她停下來,把襯衫挽到手肘,不太禮貌地敲敲身前的陶瓷盤,發出不算突兀的清脆聲:“您在看什麽呢?”

青年的視線一直落在長桌的一側空座椅上,垂著睫毛,抿著唇齒。

被聲音叫回,京宥視線聚了聚焦,笑道:“是林醫生的手藝嗎?實在是很榮幸。”

“欲先生這次出差可能需要兩個月,是因為他不在身邊,所以不太習慣嗎?”林雯悅站起來幫他布餐盤,強迫地把肉食放在離他最近的位置。

“欲先生說過,假如您要聯系他,可以隨時。”

京宥又搖了搖頭,把視線落在眼前的餐盤上。

他小時候吃到的肉食太少,逐漸到後來就不怎麽喜歡吃肉,術後身體狀態差,更難得動一口。

青年又側了視線,定在一個點不動。

林雯悅往那個空位置瞄了好幾次了,終於沒辦法,自己坐了過去:“京先生,先吃飯?”

京宥眼裏的重影被打散,徹底拽回現實,繼續了剛才呢喃的話:“林醫生。”

“我很卑鄙吧?”

青年手術以來很少與人談心,像這樣清醒著又主動挑起話題的時候就更少了。

“怎麽呢?”林雯悅失笑,以為他是在自責折磨她當廚子的事。

“明明術前已經做好了會失敗的準備,也預備好了變成癡呆,還想著要怎樣做對別人有意義的事情。”京宥放下瓷杯,坐直,拿起筷子。

“可是,真正發生的時候,我還是會不高興。”

“實在是太卑鄙了,一邊拿著大愛奉獻的虛無精神自我感動,一邊對這個世界的不公與黑暗瞋目切齒。”

林雯悅一直端著的情緒被輕易撕裂,埋下頭快速吸走眼眶的酸澀。

她知道為什麽青年會同意京家的手術提案了。

這是一根永遠紮在她心間的毒刺。

“那您會恨嗎?”林雯悅不容許自己的脆弱情緒感染到病人,她快速調節呼吸,笑起來。

“您會恨某個人、某一群人甚至是這整個世界嗎?”

京宥搖頭:“恨不起來。”

這就是弱小者的悲哀。

“明明知道有些事情是錯誤的,是受不公平待遇的,我應該揭竿而起、奮起反抗,要宣誓把黑暗驅逐。”

“但是,林醫生。”青年緩緩放下筷子,一口沒動。

“我的弱小,是真的因為我弱小嗎?”

林雯悅沒聽明白。

京宥:“啊,對不起。說了奇怪的話。”

他扣了扣手指,一副抗拒吃飯的樣子。

是一開始就這樣唯唯諾諾的嗎?

好像也沒有吧。

被京宛漓那樣強勢的女性帶在身邊,應該養成的也是嬌縱性格。小時候就長得精致可愛,也過得應該是招搖囂張的。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變得甚至堪稱懦弱?

完完全全,想不起來了。

身周的時間又快速流逝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用過的飯菜,怎麽被塞去午休,又是怎麽去給大廳開的門……

誒?開門?

“京宥。”站在門口的大男生抽了抽帽檐。

顧添視線接觸到他坐在輪椅上的那一剎那,瞳孔像是被燙傷,猛烈縮動兩下。

“你,你怎麽這幅樣子?”

顧添身後跟著湯岳鳴和趙江程。

這三張臉應該是對他刺激性極大的。

但青年只是小幅度歪了歪頭,大概是在辨認信息,然後又把視線落到他們的身後某個點上。

管家本來是不太敢放陌生人進的,但欲厭欽走之前叮囑過一切聽京宥安排。

京宥不哭不鬧,本來也沒什麽人造訪欲家,現在倆年輕人說是京宥的同學,想來看看他。管家帶著疑惑還是把客人放入了主樓。

管家認不得顧添,京宥的保鏢是認識他的。

兩個大漢趕緊站到京宥身邊。

“京宥,京宥?”顧添稍稍蹲下,見人精神渙散,就要在他眼前晃動手掌。

大男生的動作被人擋下,不甘心地後退一步,尤其鄭重地朝他鞠躬,大聲道:“對不起!”

是為公園裏的事情。

京宥眨了眨眼,轉動輪椅回退,說:“進來吧。”

一樓的暖氣不夠,京宥不受寒,幾人被迫上了二層。

湯岳鳴看見青年稍有艱難地撐著身邊的護工站起來,磕磕碰碰地換輪椅,再上電梯。

從頭到尾安靜乖巧得像一副任人擺放的精致人偶。

又有好多聲音開始交雜。

京宥自動過濾了不想聽的提問,根本沒把註意力放在顧添和湯岳鳴身上。

他甚至都不想關心,趙江程又用了什麽話把湯岳鳴套進了騙局;也不想關心為什麽顧添會把兩個人帶來欲家。

身邊好像總有線,想牽制住他的動作。

他的生活、念想、甚至是死亡。

林雯悅有事,不在欲家。

欲厭欽已經出差半個月了,除了每日必須打的電話,他現在連男人的一點點存在都察覺不到。

京宥偏了偏頭。

好累。

青年的思維開始發散。

他忽然想起少年時無比熟悉的那條網吧街,拉著湯岳鳴的手從中穿過,湯岳鳴因為貪各種小便宜沒少被騙,每次都是他穿著還不及腳踝的褲子把小孩子拽出去。

網吧街的名字已經忘記了,唯獨他拉著手中的溫熱快速穿過那一片長廊時的腳步聲尤其清晰。

那個時候的他堅信,只要視野最遠處的紅綠燈永遠亮著,他就能認清楚方向,把湯岳鳴帶回家。

“你看,小岳,我們就要到了。”

一次。

兩次。

無數次。

網吧街兩側的霓虹燈都快換了顏色,遲暮的炫彩都停了,視野最遠處的紅綠燈也終於被修改成了商業街的標簽。

然後,他就迷路了。

他回頭,想安撫應當惶恐的小孩。

但眉心一松,他那明明是用盡全力拽緊的手隨著掌心展開,被風帶散。

“小岳?”

明明什麽都沒有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只是黑夜變得悠長起來,天穹不再有光亮。

他那一回頭,就是萬丈深淵。

好像從來沒拽緊過什麽東西般,手心裏最後的亮光猛地驅散,星星然最後的步跡劃過他的瞳孔。

“……小岳?”

“……小、岳?”青年神色怔怔,雙手攤在膝上,手指怎樣驅動也無法扣緊。

“哥?”和趙江程正紅臉的小少年轉過頭來,尤其欣喜,“哥,你叫我嗎?我是在叫我嗎?”

“我在啊,哥,我在。”

“媽很想你,哥,和我們回去吧。”

京宥視線聚焦,看清少年沒帶眼鏡的臉龐。

青澀、朝氣,所有瑕疵都藏在過往歲月裏。

不再是光亮了。

青年放松手指。

再也不是了……

“京宥,我們說好的,你答應我的事情什麽時候能辦到?”趙江程已經在家乖乖等一個月了,並沒得到任何出國的安排。

湯岳鳴剛剛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騙,顧添站在一旁驚於這樣的家庭鬧劇。

“趙江程。”京宥輕笑了一聲。

“你憑什麽覺得,你能在國外安度晚年?”

青年的眼神沈下去,毫不避縮:“我沒錢。那張卡是欲家主給我的東西,但是我不知道密碼。”

“趙江程,你騙了我這麽多次,我騙回來一次沒關系吧?”

京宥的笑聲極柔:“趙江程,像你這樣吸別人血為生的人渣,是怎麽有信心認為自己能夠不用付出任何代價的?”

“你捫心自問。”

“你配嗎?”

原本的計劃是他在手術前先把趙江程用錢蒙住,騙去國外。術後斷掉趙江程的所有財政來源,讓他一個人在國外茍且為生。

但手術出了變數,送他出國的事情沒能安排妥善。

不過主動投送欲家,欲厭欽知道他出獄也不會放過他。

眼前的中年男人忽然剝掉自己的衣冠外皮,像一只變異的吸血鬼,露出他原本猩紅的雙眼。

怪物四肢抽動,獠牙猛張,被人暴力摁在地上。

怪物嘶喊著:“你不得好死——”

“京宥!!!”

“你他媽的不得好死!!——”

“……嗯。”京宥輕應了一聲,疲憊地把腦袋靠在手指尖上,視線又凝固在了樓梯轉角的地方。

轉角上坐著一個孩子。

小孩黑發茶眸,一身昂貴的水手服,長相過於精致,正撬動著他的雙腿,和青年一致地歪著頭。

孩童在嬉笑,好像看到了十分有趣的畫面。

“你過得也不怎麽樣嘛,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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