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笑面虎(1)

關燈
笑面虎(1)

“這種手術,是能反覆開刀的嗎?”京宥不是沒學過醫的人,他正好臨床專業,背到現在的東西堆起來也能湊滿一個小房間。

動一次大手術對人體的傷害有多大,他們學醫的不會沒概念。

況且當年獵奇的人多,對這個手術的慘無人道還是有所耳聞。

在印象裏,前額葉切除手術根本沒有發育完全,而且因副作用過大,醫學界摒棄該手術後被禁用至今。

“您誤會了,我是指開顱,不是前額葉切除手術。現在有稍成熟的技術能夠替代它,我們團隊有立體定向邊緣葉白質切斷術(strereotatDic limbic leucotonmy)的豐富經驗。”

呂醫生轉動夾冊,將這個手術的大致情況指給他看:

“該手術切斷人雙側額葉內四分之一的白質,以阻斷額葉一邊緣系統通路。”

“據我們分析,以您這樣特殊的情況,目前首選這個方案是最好的。”呂醫生的眼睛胡子翹起來,還是展現出成熟中年人的壓迫感。

“您自己的情況,您也許清楚?”

京宥當然清楚。

對病癥一直束手無策,不單單是從前支付不起長期高額的醫療費用。

還有他病原:染色體異常。

雖然檢查結果並沒有顯示他的性染色體有贅餘,但他和父親Y染色體的詭異形狀幾乎一致,讓團隊不得不把病因歸結為天生染色體異常遺傳病。

換句人話來說即:他天生壞種,一整個人都中病,並不能依靠緩解手段自動覆原。

怎麽治,最終都會變回壞種。

“我們預料到到您會有抵觸情緒,所以還擬了下面幾個方案,其中我個人建議,這幾個裏最好的是‘MECT’,但您應該知道……這對於別人可能只有一兩年,對於您來說,是終生療程。”

無抽搐電休克治療“MECT”:是一種目前治療精神疾病較為有效的物理治療。

工作原理是用人工式誘發類似癲癇發作的腦電活動來治療精神分裂和其他精神疾病,也常見於治療嚴重的抑郁癥。

“MECT需要全麻,後遺癥來得也不一定比開顱小。”呂醫生捏了捏鼻梁,“而且目前我們還沒遇見過合適的終生治療案例。”

“您這種情況下,一旦確認啟用MECT,即需要做好主人格焦慮加重、記憶喪失或混亂,甚至牽發心臟病的可能。”

“小先生,終生做這項治療,對您的傷害不一定比開顱手術好。”

“我們團隊有極其豐富的精神病外科手術經驗,團隊的意思,肯定是首選切斷術。”呂醫生收起筆桿,緩了口氣。

“當然,這個決策太大,決策權會在京家和欲家商議後定下。我現在是先來,征求您的意見。”

京宥聽笑了。

不選一刀切成癡呆,就選間接洗腦變癡呆嗎?

他抿了抿唇:“我不希望開刀。”

身後的幾名醫生瞬間皺眉,靳嘉禾不讚同地站出來:“我知道您的顧慮,但是以我們團隊的技術,第一個選擇的利遠遠大於第二個。”

“我知道……”京宥點點頭,他臉色病白,並不是很執拗,“但是,如果手術出現意外,我下半生只會是個廢人。”

“我不太喜歡,把生死權掌握在別人手裏。”

更重要的是,不希望自己變成一副精致的人偶,半有意識地供欲厭欽玩弄。

醫生團隊顯然對他主人格的心理狀態也不樂觀。

靳嘉禾:“倘若您繼續現在這樣中規中矩的治療,用不到兩年,所有藥物效用都會降弱,您會在精神混亂裏死亡。”

“甚至到時候必須要人二十四小時看守,萬一您人格失控,會做出害人害己的舉動。”

“拖到現在已經錯過最佳治療時間了。”

“沒……沒關系啊。”

京宥並不強大的心理逐漸暴露,他雙手無意識地揉搓著床單,“選MECT就好了,我不想開刀。”

呂醫生攔下靳嘉禾,讓年輕人的話全都堆回了胸口。

中年人盯著他看了會兒。

青年連視線都不敢同人對上,談的話題太深重,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手指節被掐得死白,消瘦的指骨豎起來,在被褥裏半埋沒。

格外易碎。

呂醫生眼周的皺褶堆疊起來,換了說法:“我們義務遵循您的第一意願,但是在同雙方交談的時候,您可以先放松下來,調整自己的情緒。”

京宥緩緩呼吸兩下,盡全力壓制那些爆炸的情緒因子。

他對另一個自己並不熟悉,且十分畏懼那個存在。

“考慮到您的檢查結果,我們團隊裏有一位優秀的心理醫生,您應該會希望和她談談心?”呂醫生敲敲桌子,從他身後站出來一位女士。

女醫生樣貌年輕,身材勻稱:“您好,我是林雯悅。”

京宥先是呆楞住,隨即一股濃烈的炸裂情愫從頭皮直慣到腳底。

不、才不要。

我好的很,我才不需要心理醫生。

“不要,我沒病,我不想看心理醫生!”

他在欲家待這麽久,欲厭欽想方設法給他身邊塞心理醫生,甚至帶回家過幾個同齡人,乍一看適合與他作伴,其實均畢業於名校的心理學博士。

京宥討厭的事情不多,心理醫生能排進前三。

他可以承認自己天生有疾,但絕不承認自己後天心理疾病。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被兩三個人架住手臂,視線裏的人都開始神情緊張。

京宥一恍惚,才發現自己居然雙拳用力,渾身姿態扭曲,嗓間澀痛。

他忽然洩力。

青年在兩個人力道裏極輕微地擡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等解釋了好多遍,身邊人才放開他。

密密麻麻的無力感從背脊攀爬到手指,京宥閉著眼緩緩坐回床上。

是的吧。

他有時候、他大多數時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舉止,就算是身體的輕顫也遏制不了。

如果過兩年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時看守他,又和他一直躲避的地方有什麽區別呢?

也終歸是一座囚籠罷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會控制好自己的,我會盡力接納醫生。”坐在床上的青年渙散著瞳孔,無意識喃喃道。

林雯悅見自己說了半天的話對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能對呂醫生搖搖頭。

中年人叮囑著把京宥的藥餵了,這才趕著一大堆白大褂出病房。

“這種病怎麽盡挑長得漂亮的年輕人。”林雯悅站在門口,雙手插進衣兜。

“我們接觸到的這種長期病號多多少少家庭背景強橫,別的‘不漂亮’的根本送不進我們眼裏。”呂醫生嘆了口氣,“不過雯悅啊,多和他接觸。”

“這年輕人問題多著呢。”

“我知道的,還不至於見一面就退縮。”林雯悅畢業於名校博士。

女人今年也三十好幾了,盡管長得水嫩,資歷和能力不容置疑。

接下來的幾天京宥按照常規檢查、吃藥、和欲厭欽打電話、等結果。

長達半個月的檢查,欲厭欽中途來了一兩天,交流相處過程中給林雯悅帶來了莫大便利。

京宥最終選擇接受醫院安排的臨時計劃,沒有再同兩家爭論最終的治療決定,和林雯悅一起回到了瓊宴。

瓊宴天氣變化比雲京厲害,十一月的天在下午兩三點就烏雲密布,空氣悶熱得駭人。

欲厭欽大手一揮,拿著最新的檢查結果直接給瓊大遞交了一年的休學申請。

申請幾乎是秒批過,等京宥知道的時候已經拿到紅章了。

他不鬧不響,只是安靜地稱述有筆記和資料都放在了學校,怕再拖一段時間不好取。

趁著回到瓊宴當天,欲家的人來幫他搬書,他就一個人在校園裏走蕩。

不出意料地碰見了夜跑的顧添。

京宥不得不承認,私心裏他是想來當面告個別的。

“顧添。”青年攏了攏更厚實的外套,雙眼明亮。

跑步的身影一停頓,就朝他轉來。

“京宥,這麽晚了還來學校?”大男生並不像他這樣畏寒,甚至只穿了件運動裝,跑得渾身冒汗。

顧添難以自制地握緊拳,渾身似乎在叫囂著雀躍還是什麽別的東西。

“有什麽事嗎?”

“嗯……可以陪我走走嗎?”京宥眼神裏的歉意被人一眼奪取,青年一個人站在路燈下,發絲卷曲在臉龐上,溫柔得不可思議。

顧添心裏一堵,應:“好。”

“陪我去教室儲物櫃拿個東西吧,我有本計劃筆記落在那了。”京宥提出目的,又揉了揉圍巾。

兩個人並排走在校園長廊裏。

京宥還是開口:“顧添,我要休學了。”

大男生原本的話還沒出生,就被這句驚得瞳孔一縮,他回頭趁著夜色狠狠地把視線沈在青年頭頂。

“休學?為什麽?”

“對不起啊,因為我身體很差,已經決定去雲京治療了,之後的課業肯定是顧不上了。”京宥趕緊把心底那些腹稿都打出來。

“可能我做人比較差勁,讀這麽久的書也就只有你一個朋友,所以想了想還是親自來道個別。”

青年為人並非不好。

誰都能感受到他被人捂得太嚴實,嚴實得本人一絲半點的魅力都不許透出來。

“……朋友?”

顧添喃喃。

京宥還在徒自說話:“導師前段時間找我的事情也正常,別人無所謂,對你我是真感歉意。”

“當時舍棄自己項目來輔助我,你肯定下了很大決心吧。儲物櫃的筆記裏有那個項目的詳細思維記錄,我想把它直接給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