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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寧甚至看到有青青的草篷正往下滴著雪水!

若說唯一不同於農舍的地方,就是那兩張極為透明光亮的玻璃了,縱使江南國政富庶,金陵城又時常往來各地的胡商,但這樣能清晰照出人臉的玻璃即便曾為公主的李寧也從未見過。

在她們嘖嘖稱奇的同時,兩個婢女從裏面打起軟氈,霎時撲來一股暖流,行禮如儀,“貴妃娘娘請諸位女郎進去呢。”

李寧早已透過窗戶註意到裏面坐著幾位華服女子,連忙收起探視的心思,打疊起十二分的精神跟在那婢女身後。

居室的地龍燒的十分溫暖,瞬間蒸騰了從外而入的寒意。在尚宮的指導下諸位姊妹一起目不斜視地拜見了幾位宋國的嬪妃。禮畢,一道明麗的聲線於位首響起,“來人,給她們看座。”

這聲音熟悉地令她忍不住擡起頭。

紋理雅致矜貴的鸞衣在視野裏蔓延,她看到了那張恍如隔世的容顏……

“阿娘……”李寧呆呆地跪在地上,所有的心思都因眼前一幕瞬間被奪走,沒有理會到一旁五娘伸手扶她的好意。

“呀,這姑娘怎麽和貴妃姐姐長得如此相似?”位於貴妃下手的一位青衣美人雙手一撫,打斷了李寧的目不轉睛。

她緩緩將目光移向座上之人所著的朝服上,朱紅錦繡的華貴,是李寧從小看慣了顏色,卻是全然陌生的形制,宋國的朝服與江南的截然不同!

眼前的人明明有著阿娘的面容,阿娘的聲音,但她卻是宋國的貴妃……

她一瞬間了悟了自己的魯莽,倉皇整衣拜下

“小女失儀,望貴妃恕罪。”

“你過來。”貴妃的聲音在頭頂輕柔響起,李寧心口一疼,仿佛聽到了從兒時傳來的呼喚聲。

依言近前,貴妃令人驚異地執起了她右手,不知是否生了錯覺,恍惚覺得貴妃的神色中竟然夾雜著一絲對她的憐憫

“婕妤妹妹說的沒錯,這位姑娘當真與我很像。”

鼻頭一酸,為這近在咫尺與母親如出一轍的神態而險些落淚。她克制著聲音,開口道,“請恕小女剛才的不敬,因貴妃娘娘與先母長像相似,小女才一時失覺。”

貴妃的目光有細微的變化,多了一抹了然。這既令她覺得安心,又令她不由生出一絲奇怪。

今日這場宴會,除了貴妃便只有其他兩位宋國皇帝的嬪妃,她們這些李氏宗女不像是來朝拜,倒像是貴妃特意請的客人一般

陪伴貴妃的沈賢妃與張婕妤都是明快爽朗的性子,貴妃亦頗為善飲,李寧與其他諸位姊妹雖在唐宮中對各樣酒名都十分熟悉,但南北習性不同,北方的酒一杯下去險些讓她喘不過氣來,惹得張婕妤哈哈大笑。

“哎,你們看,那是不是陛下?”滿室的和樂融融被沈賢妃一語切斷,她指著李寧的側面驚呼出聲。

胸口湧上了寒意,李寧僅僅是反射性地偏過頭去。

她一回眸就發現了,那個在十步開外、一株斜延梅枝下立足的高大身影,玄衣上的綬環正隨風揚起。

他沒有帶衛兵,只有兩個內侍跟在身後,不知已在那下面待了多久。

李寧來不及看清他的面容,但這不妨礙她隨室內眾人一起拜倒在地。她曾經聽過很多他的傳聞,也曾被父皇抱在膝頭聽他向阿娘講述宋國皇帝的為人,出嫁後她常常游走民間,街頭巷尾流傳著江南最可怕的敵人的種種恐怖傳說,在那些故事裏,他仿佛生了三頭六臂,是能一手擊斷天柱、吞噬人頭的怪物。

憑著區區一眼,李寧唯獨能確定,宋國皇帝是個難以對付的人,她相信自己的直覺。

旁邊有衣料摩擦的聲動,餘光裏,五娘的身子在微微顫抖。她伸出左手,覆於對方手背,接著被緊緊反握住。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隨即有風拂過頭頂,她第一次聽到宋國皇帝威儀有力的聲音

“朕聽聞這兒有宴便不請自到了。

地上冷,你們都起來吧。”

李寧收回了與五娘相握的手,整衣起身。

貴妃淺笑著上前,“陛下趕得巧,今兒倒有件趣事,右千牛衛將軍的長女與臣妾容貌十分相似呢。”

李寧發覺有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哪位女郎?”

她只得硬著頭皮開口,“回稟陛下,是小女。”

那道視線動也未動

“你不必害怕朕,朕只想知道貴妃所言是否屬實。”

比起進屋落下的第一句話,皇帝再次開口卻顯得十分有耐心,聲線也柔和了許多。

李寧順著那道視線看過去。

虹膜深處照出了一雙難用語言描述的眼睛……她迅速地垂下頭去

“你……”

皇帝未出口的話消失於唇邊,而李寧卻連脊背都生了僵意

他的目光那麽像一個人……自阿娘走後偶爾父親因朝政疲憊不堪時見到她就會露出的眼神,仿佛見到了他過世的妻子一般。

可為什麽,皇帝會有一樣的目光?

“我說貴妃和七娘如同照鏡子一般吧。你看,連陛下都被驚地說不出話了!”張婕妤在一側對沈賢妃笑道。

皇帝回過神來,輕笑了笑,坦然道:“確實很像。”

“你就是江南先國後之女嗎?你叫什麽名字?”

李寧內心一跳,皇帝問及女子閨名的舉動十分失禮,除此之外,他不提父親卻反而提到過世的母親也讓她覺得有幾分古怪。

她垂下羽睫,平淡無波的語氣沒有顯露絲毫情緒

“稟陛下,小女單名一個‘寧’字。”

“李寧……”皇帝緩慢地吐出這兩個字

“你母親定是希望你能一生平順。”

她的名字的確是由阿娘定下的。原來父親作為詞律高手欲以詩經《碩人》為她取名為“盼”,但阿娘卻認為莊姜一生坎坷以她為名太不吉利,只願長女能一生平安無憂。

她只能答道,“是的,陛下。”

李寧慶幸那道視線終於離開,用餘光瞥到皇帝正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內心深處浮上一個荒謬的念頭:似乎皇帝因她的名字而欲做出某個決定。

她的直覺一向精準。

席上,皇帝在飲第一杯酒時毫無征兆地降下旨意

“你們千裏而來,想必內心都受了不少折磨,國家破亡本是男子之過,不應殃及婦孺。

正好,禮部今日群議南來諸人的名爵,朕意已決,將授諸位鄉君封號。從此往後你們只管安心在大宋住下,若是受了誰的委屈盡可大膽地告訴朕或者貴妃,不必隱晦。”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在座的李氏女,最後停在了李寧的臉上

“朕也絕不允許有人對你們無禮。”

李寧與五娘四目相對,都看到各自眼中的驚喜。後首的姊妹也是各個興奮不已。這個恩典實實好過了她們之前設想的一切!

按照禮制,她們之中只有李寧身為侯府嫡女夠資格獲封鄉君,而其他庶妹堂妹或因出身或因父親爵位而本沒有獲封命婦的前例,更何況她們都是降人,就連李寧本該得的鄉君封號宋廷也未必會舍得。

想不到皇帝居然越過規矩,一錘定音了她們的未來,從此以後再也無需擔心某個武將會強拉她們做妾。在這個天下,還沒有人敢讓朝廷命婦做小!

這是見面以來的第一次,李寧真心誠意地對宋國皇帝生出了一絲感激。

她領眾人朝皇帝謝恩,卻被他擡手制止

“朕還未說完。七娘你與朕十分投緣,朕想冊封你為承慧縣君。”

李寧能接收到背後姊妹們欣羨的目光,從鄉君到縣君,還是皇帝當面禦賜的封號,這並非尋常的恩典令她一頭霧水。

當她在心緒紊亂中謝恩後不久,皇帝就因朝政的緣故回返了中朝。宴會到了尾聲,貴妃執著她的手,柔聲囑咐,“我與縣君十分有緣,不知可否請你常到宮中來陪伴我?”

她忍不住狐疑地望向那雙眼眸,但裏面除了澄澈便是一片令她心軟的熟悉。

也許止是自己多想了,她輕聲寬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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