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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現時,風雲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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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現時,風雲自異

其實她並沒有自己說的那麽難以相處,那些怪異的行為,庚柔難以理解的行為,他都懂。

倀人能聽音聲,彈琵琶是為了找到溝通的方法。

鯨死草既然能延緩青絡腦的發作,那麽也許可以研制出解藥。

她的方向都是對的,雖然一無所獲,卻孜孜不倦,樂此不疲。

因為她知道這是一件必做的事,她毫不避諱地設想若他有意外,青絡腦再次肆虐,世間再無可調動倀人的神將,那千萬人要怎麽辦。

所以,唯有解青絡腦,才是最終極的武器。

就這樣過了數日,阿依古麗來了,風風火火的,還帶著幫手。

阿依古麗只是想跟李及雙商討商討,倒是她哥哥赤木得橫步寬行,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勢。

這夥突西人在後院攔住了李及雙,團團圍上來時,把那幾個郎中全嚇跑了。

她望著郎中們逃得近乎四肢著地的背影,無奈地收起手中的卷冊,對阿依古麗道:“我給你,只怕你拿不去。”

“當真?”阿依古麗聽不出話外音,面露狂喜,忙把一束紫草塞給她,“我會好好對他的。”

李及雙還未回身喊人,沈無淹已經從小樓上走了下來,懷裏還抱著一大捆書冊,今日晴好,他給她曬書。

盡管身量還是挺拔如山,但那抱著書冊的樣子,怎麽看都有些過於平易近人了,以至於落在赤木得眼裏,便有了些任人宰割的味道。

阿依古麗指著沈無淹對赤木得說:“大哥,就是他。我也要他從黃羊群中飛出來見我,從風暴裏追出來尋我。”

李及雙沒來由一楞,旋即輕輕嘆了口氣。這個人啊,半點都不知道替自己辯駁麽。

但現下她得去把那些郎中召回來,沒工夫同他們周旋,只對著一頭霧水的沈無淹叮囑了一句“下手輕些,莫見血”,雙袖一震,頭也不回地走了。

跟她不同,沈無淹是拿得住分寸的,就是他這個人,此生未有敵手,三兩下就把人打服了,不止如此,還叫人把所有話都吐了出來。

主要是當初李及雙如何炫耀他本事的話,一句不少,一字不漏。

以至於他找到李及雙時,就不是匯報戰果,而是興師問罪了。

“我以前怎麽待你,你就是不願說嗎?”他站在門邊,眼裏像銜著兩枚銀刀,但又不像真的怒了。

她這藥方子大會開到一半,這會兒不得不停了,先遣退了幾個郎中,才讓他進來慢慢說,先想好了,再說。

等人走遠了,他才道:“我都不知道我們以前真的這般那般了。”臉上已換上了雲淡風輕,聲調裏卻有些酸澀。

這話同她以前的“這樣那樣”比起來,不知要文雅多少。

“什麽這般那般,我聽不懂。”知道這一劫躲不過去,她先裝傻充楞。

“就是肌膚之親。”他的眸子暗下來,冷沈沈地望著她,“很多很多次。”

她不想多談,但又覺得有些好笑,竟然還吃起自己的閑醋來了。

“叫你把人趕走,沒叫你三堂會審。”她還扭開頭去,強壓住嘴角,持住肅容,“何況這些外人說的話你也要信嗎?”

“他說那些話都是你說的,在場的人都證實了。”他不依不饒。

她張著眼,眨也不眨地就否認:“那是我誆人的。”

“你說我連喉嚨都是硬的,這也是誆人?”

她這下接不住了,當初只顧著脫身,說的那些沒羞沒臊的話海了去了,哪還記得那麽清楚,現下這樣當庭對峙,倒施展不開了。

唯有先裝個樣子:“這種事我怎好告訴你?”

“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能同我說,反倒能跟外人說?”

火越澆越旺,她只好道:“那你要如何?大不了以後再也不同你那般便是了。”

他不可置信地望了她一眼,咬牙切齒地先自行順了遍氣,才冷靜下來:“有些事我想起來了。”

話說得像在威脅人。

他伸出手,虛點在她左側鎖骨下方的半掌之處,“你這兒有一顆痣。還有你說你不會哭,但每次都哭了。”

“沒有每一次。”她又將頭轉開,像是要隱藏羞憤。

“你要瞞我到何年?到我求娶你那時嗎?”

她張嘴要駁,想了想又憋了回去,說多錯多,不如不說。

他怔了怔,猛地轉醒一般,話都說不順了:“該不會……你別告訴我,我們已經成親了?”

她“唔”了半晌,才答:“不能說已經成親了,只能說我們都同意了。”

他箍緊了拳,一時悲從中來,“我不知道我們,我是說,如果我知道,當時即便忘了,也不會置你不顧的。”

“過去便過去了,你當時的狀況如此,好在咱們都好好的,總之我也沒有怨你。”她繼續哄著,多大點事啊,她看他就是太閑了。

他搖頭不聽,悲傷換作了歉疚:“我不知我那時竟這樣喜歡你,甚至都到了未成婚就逾距放肆的地步。”

她拿不準他要怎樣,只好連話也不接。

“既如此,我還忍什麽呢?”他一個轉念就下了什麽了不得的決心般,忽的換了一副面孔,“從此刻開始,我還要同以前一樣。”

她心上一凜,真的怕什麽來什麽,先頭剛剛給幾個郎中派了活,這幾日萬萬不能落在他手裏。

而且這樣一直瞞著他終究不是辦法,不如都說了,讓他有些東西琢磨,先斷了那些歪歪斜斜的心思。

於是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從神足山到杞陽城,全是正正經經規規矩矩的過往,說的也很簡略,簡略到只有時間、地點和經過。

當他追問細節時,她只是道:“那是我的記憶,或許你不是這樣想的,我不想強加予你。”

他便不再發問,默默聽著,越聽越覺得記憶回來了,細想時,卻好像什麽也無。

旁人說她無法無天並不是沒有道理,那些事情光是聽聽,就令人心驚。

到了最後,旁的心思生起來,他至少很清楚她如何令自己念念不忘,就這樣坐著,也忍不住想把她扯到懷裏來。

好不容易等她說完了,他伸手要去摟人,腕側白日被木削刮出的傷口裏忽的飛出一片瑩亮的筋蛟鉤,翩躚著雙翅,就往她手掌飛去。

“不可!”他慌了,張手去擋,筋蛟鉤繞過他的指掌,迅速鉆進她手套中,溢出一大圈光亮來。

掌燈恢覆得太快,連李及雙也有些訝異。

他這時才想起她是連自己的筋蛟鉤都願親近的人。

她捏住手套頂端,往上一扯,強光便傾洩出來,布滿了整間屋子。

沈無淹怔住了,喃喃問:“殿下,你見識到了嗎?”這時還不忘小小地提醒她嘴硬的事。

她翻了翻掌,“比以前的還要亮。”

伸手去觸,他眼見自己的指尖被光亮吞沒,就知道自己絕對沒有記錯。

他擡起頭來看她,一片流澤的白光漾在臉上,她專註之時竟有一種可騙過所有人的乖順。

當下情不自禁開口:“殿下,我們成親吧?”

她怔了怔,蜷住掌,問道:“你叫我什麽?”

“公主?”他連忙答,看她神色不對,又試了幾個,“十六公主?心肝?夫、夫人?”

她搖頭不止,聽到“心肝”“夫人”臉色更難看了,“都不是。你叫我……”那兩個字她說不出來,一旦開口,倒刻意了。

“算了。”她放下此事,淺淺一笑,“我應允了。”

沈無淹大喜,又不安地生起忐忑:“你確定?畢竟我都忘了如何喚你。”像是另一個人,借著這顆心在喜歡她。

“是我不確定,還是你不確定?畢竟忘了的人是你。”她壓著雙眸,不客氣地反問。

他柔和一笑,那笑容如此動人,反壓倒了滿堂的秋日晴光。

他把她拉過來,在懷中摟緊了,埋首去嗅她頸後的香氣,“日子我待會就看,最長不出兩個月,可好?”

她環手將他抱住,應了聲“好”,又說:“你做自己就好了,別怕說錯,反正總是要說錯的。”

沈無淹心上一橫,也不客氣了,騰地將她抱起,往床邊走去:“既然怎樣都會錯……”

她還以為勝券在握,終究還是棋差一著,明明血氣已經湧上來,她還得制止他:“且慢,日頭還未落山啊。”

他腳步不停,甚至更快,一把將她放在床上,俯身將她圈住,重量一擡,也移到了床上。

卻聽得“轟”的一聲,四個床腳都被壓斷,整張床板囫圇沈下去,他一下先將她護在懷裏。

等到餘波散去,懷中的人一動未動,他不敢看她,只是重覆道:“殿下,床塌了。”

李及雙沒好氣地答:“知道,我也在這兒。”

他便坐起,伸手將她抱起來,“我的床堅固。”

她蹙起眉,“這不是你炫耀的時候。”

“我是說……”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本分上了頭,“我給你做一張。不對,給我倆做一張。”

李及雙未置可否,他又被成婚的欣喜沖昏了頭,霎時間就左右奔忙,籌辦起婚禮來。

先快馬急遞,向李吉“送日子”,李吉聞後大喜,反手就將隴蘇尉向朝廷獻的五十萬緡錢當做嫁妝給了李及雙。

這年頭邊鎮將領獻錢,目的都不是為了表忠,而是試探。

試探皇帝是否敢收,收了,日後就有底氣向上討價還價,多拿幾個州縣,多要幾個封賞,若不收,便多了個造反鬧事的理由。

李吉肯定想到這一層,但現在他竟然把這個燙手山芋扔到她手裏,擺明了是借她對付沈無淹,一石二鳥。

這筆錢若是拿了,邊鎮將領搞事的矛頭立刻就會轉到沈無淹身上,畢竟他功高震主、讓人牙癢不是一天兩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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