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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日一霜誰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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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日一霜誰不知

“哪一句不對?你跟那個沈無淹出雙入對多時,恐怕早就同床共枕了吧!張著腿地把人勾到自己床上。”李俏蓮恨聲道,也不管這些汙言穢語其實先顯出了她自己的下作。

“我是說,姐姐這麽喜歡詆毀別人,你的嘴才臭吧?”李及雙反唇相譏,語調仍是從容,絲毫未被激怒。

李俏蓮摔了手上的瓷杯,怒目橫眉:“那你便是承認了自己人盡可夫了?”

李及雙只是笑:“除非你先承認你嘴臭。”

眼看著李俏蓮就要起身發作,相王妃適時出聲勸阻:“四公主,十六公主還小,莫與她置氣,您大人有大量,別氣了別氣了。”

她一面說一面把李俏蓮按下,“十六公主年少做的荒唐事,過去便也過去了。現下王爺讓她好好悔過,也正給她安排婚事……”

李俏蓮收不住怒意,冷哼一聲:“還小?二十多歲的老姑娘了裝什麽黃花閨女。我倒要看看哪個想不開的敢要她?”

李及雙卻說:“我還不知自己做了什麽荒唐事,恐怕只是在王妃嘴裏吧?”

旁人大驚,只道她這個人一點也不知道領情,劉側妃第一個站出來:“十六公主與那沈司階在席上都眉來眼去的,我們可看得清楚,王妃哪句也沒說錯。”

她斜眼望去,對劉側妃說:“我勸你別開口,待會鬧起來相王問罪時,你說了什麽我可是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他的,包括你摔了我的禮的事。”

劉側妃咬咬牙,憤懣地一收手,不再吱聲。

相王妃倒先賠不是:“是我用詞不當,還請公主不要見怪。”

李及雙看她裝著識大體的假樣,絲毫不領情,“也請王妃不要插手,這是我與我姐姐之間的事。”

“好啊。”李俏蓮覆又站起來,雙腿一推,凳腿在地上發出沈重的摩擦聲,“你想了結?我倒要看看你怎麽了結。當年你在我手上刺下的那道疤可還在呢!”

她慢慢站起身來,走向李俏蓮:“你我姐妹鬥了那麽多年,不是我不服氣,是你不甘心。今日便不要多費唇舌了。”

她在一旁的開闊處站定,示意對方上前:“既然你對手傷念念不忘,我們便以手了結吧。”

李俏蓮不甘示弱,大步走上前來:“你說是什麽就是什麽?”

李及雙輕聲一笑:“你不敢可以現在就認輸。”

“好!你只管說來,我李俏蓮就沒怕過你!”

她正身朝李俏蓮站定:“你打我一掌,我打你一掌,誰先求饒,誰便輸了。從今以後,天低路窄,也再不相逢。”

“即便再見,”李俏蓮踏來一步,“也再不相認。”

李及雙讚許地點點頭,負手站定,仰面朝她:“姐姐為上,便請姐姐先動手。”

李俏蓮獰笑起來:“我一掌就能打得你再無還手之力。”

說罷也不先喊“出招”,就高高揚起右掌,直朝李及雙的面門猛拍下去。

李俏蓮打慣了下人,連五大三粗的家仆,一掌下去就能打出鮮紅的紅印,又仗著自己身板豐潤,手勁大,李及雙身子弱,面皮又白又薄,確信自己一掌便能打得她跪地求饒。

她二人離得近,李俏蓮用的又是十成的蠻勁,一掌下來,只聽得清脆響亮的一聲,李及雙果然被打斜了數步。

李及雙臉上霎時顯出五道觸目驚心的血印,連嘴角都被打出了一抹鮮血。

眾人大驚失色,驚恐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跳躍。

蔣梅連忙對王妃道:“姐姐,你快勸阻一下,別打出人命了!”

王妃只是站著不說話,倒是李及雙望了蔣梅一眼,難得有人為她說話,而她知道蔣梅是真的關心。

她站穩身子,朝旁吐出嘴裏的血沫,對李俏蓮道:“謝謝姐姐。”

李俏蓮望著她有些淒慘卻冷靜到沒邊的模樣,不自主地退了一步:“謝什麽?還打得你爽快了?你是不是瘋魔了!”

她心中已徹底放下,步步緊逼:“謝你打下這一掌,我們姐妹從此,恩斷義絕!”

這些話,其實早就應該說了,她們之間,從來也沒有過恩與義,只不過共有那點可憐的血緣。

她緩緩揚起手,極慢極慢地落下來,李俏蓮腳下虛浮,心中發怵,終究還是沒有躲。

李俏蓮只道這等打人的架勢,不過是傷蚊拍蠅,卻不料她最後忽然發力,等到那掌擊到面門時,猶如百斤之錘錘打而來,重重地被摜落在地面。

李俏蓮腦袋磕在地上,頓時眼冒金星,痛呼一聲。

王妃這才嚇了一跳,不知道李及雙這一掌看來勢弱,竟能將人打翻,連忙上前來扶。

李及雙擋在中間,冷聲說:“這宴席是你布的,我是你邀請來的,這些事情哥哥知道嗎?”

王妃站定在半途,仰著下巴高傲地說:“我只是好意,讓你姐妹相見,王爺知道,也能理解我用心良苦。”

“那你便好生站著,等哥哥體諒你便罷了。你好好看看,自己錯在哪兒,我這個人,最不懂的就是見好就收。”

李俏蓮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怒喝撲來,一把揪住李及雙的領子,仰手就打下了第二掌。

這一掌李俏蓮使盡了全力,就是怒打下人時,也從來沒用過這等恨意。

果不其然,李及雙另一面臉立刻顯出白色的五指印,緊接著泛出猩紅。

李俏蓮這一招屬實陰毒,不止扇臉,大拇指還狠狠從她眼上劃過,李及雙眼上一辣,半邊視野一片漆黑。

蔣梅叫起來:“二位公主不要再打了!”

李及雙受了這一掌,連眉都未皺一下,只想格開抓著領口的手。

但李俏蓮抓得緊,她便不再拉扯,舉手猛擊。

這一擊她用了五成力,李俏蓮被打得兩眼一翻,頭上的假發髻飛了出去,身上失力,松手倒在地上。

她冷冷地看著地上的李俏蓮,吐出兩個字:“求饒。”

李俏蓮忽的大笑起來,發髻淩亂,滿臉紅痕,嘴硬不已,“你都不知道你娘是誰吧?就是萬妃身邊的那個賤婢明煙,死在你眼前的賤婢!她跟你一樣!行為不端!死有餘辜!”

李及雙猛地跪下去,抓住她的脖,用力擡起三寸,又重重砸向地面。

一聲極重的悶響,李俏蓮兩眼一閉,沒了聲息,只有腦袋上汨汨而出的鮮血,在身下展開、蔓延。

眾人嚇得驚呼起來,王妃叫著:“快去請大夫!再把李十六給我抓起來!”

外頭忽聽得管家來報,相王已回府,人們霎時亂作一團。

雜沓的腳步聲和淩亂的人聲交織著,李及雙束手而立,只覺得世間終於清凈了。

**

李俏蓮沒有死,只是受了重傷。

李吉勃然大怒,整個王府都沒見到他發這麽大的火,當夜參加宴席的人統統受罰,連相王妃都被關了禁閉。

李及雙跪在牌位前,已是一天一夜了。

等到李吉進來時,她的身子仍舊板正。

“等四娘醒了,你就去她面前跪著,求她恕罪。”他寒聲說。

“哥哥不打我幾個板子嗎?”她聽說除相王妃外,一幹人等全都吃了板子。

“等四娘醒來,看她要怎麽罰你,全由她說了算。”

“怕就怕,她見了我,一口氣順不上來,立時就死了。”

李吉繞到她面前,不可置信地望著她:“她是你的長輩、手足,你可有聽到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她也望回去,目光毫不躲閃:“哥哥不會不知道我嗓子是怎麽啞的吧?”

李吉挪開目光,“四娘後來也在父皇面前澄清了,有人栽贓,她是冤枉的。”

“每個人都是冤枉的,只有我不是,我的嗓子是自己啞的。”她望向父皇的牌位,忽然想起父皇坐在龍椅上,看也不看自己一眼的場景。

現下,也像極了當時。

“那你也不能下如此重手吧?她要是一輩子醒不來,你當如何?”

李及雙半點不服輸:“大不了賠了這條命就是了。”

李吉拍了拍額,又搖搖頭,他實在拿她沒辦法,席上的對話他都聽說了,正因如此,他沒法重重罰她,又不能置身事外。

“你就在這跪著,一天兩個饅頭,祈求她能醒來!若不然……”他看著她臉上的紅印不僅未消,反倒腫得老高,還是狠聲說,“我送你去官府!”

她忽然說:“哥哥,夾谷蠻山是我的仇人。”

李吉傻眼了,重在腦海憶了一遍,才問:“你到哪兒惹到這樣兇狠的仇家?”

“那是我自己的事。”她冷然道,“你說讓嫂嫂賠禮道歉,但沒有人來。當初你知道我挨了打,中了毒,卻袖手旁觀。實話說來,我不欠你什麽。”

李吉被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後推脫:“都是年少之事,誰也沒法周全。”

“你走吧。”她說,也不看他,因為她知道,就是現在,他也不會為自己出頭。

她跟李吉關系好,但李俏蓮,同樣也被他當成手足。

就這樣跪了七天,累極了,一頭栽倒在地睡過去也不知道,等到來人送饅頭和水,才醒過來繼續跪著。

她心甘情願地在堂前下跪,只願把自己的債都還了,從此半點不與李俏蓮相欠,才甘心。

到了第八天,送食的翠簾暗聲說:“四公主醒了。”

她這才擡眼望了對方一眼。

“十六公主,好好活著。”翠簾一面說,一面握住她的手,神情懇切。

掌心傳來軟實的觸感,等人走了,她翻掌一看,是兩枚棗子。

將東西吃完,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不少,日暮時分了。

她極慢極慢地撐地起身,花了好長的時間才將僵麻的雙膝舒緩來。

等到一切準備妥當,她忽的朝外大喊:“父皇?父皇!父皇您怎麽來了?”

外頭侍衛一聽,揚聲問詢:“公主,出了何事!”

她聲嘶力竭慌慌張張地大喊起來:“父皇在這,他就在這立柱旁!父皇不要過來,女兒知錯了!”

侍衛不明所以,立刻破門而入。

祠堂內未點燈,只有長明燈幽幽地亮著,環顧四周,果然能看到昏暗的角落飄著一團圓圓的白色。

李及雙一邊叫,一邊往門邊躲。

幾個侍衛先是面面相覷,接著按住刀柄緩緩朝角落走去,厲聲問:“何人在此?”

李及雙六神無主地躲到門外,門邊侍衛不敢上手去攔,又望了望裏頭情況,回頭一看,身旁的人已往一旁的漣池跑去了。

“糟了!快攔住!”隊正高喊一聲,把腿猛追。

卻見李及雙提起裙子,頭也不回,氣也不滯,一個縱身就跳進了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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