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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自音書滯一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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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自音書滯一鄉

既然出不去,她先回身盥面沃手,洗漱清爽後,才坐在桌旁自己給自己倒下一杯涼水。

手顫著,水灑在臺面上,她只管仰首飲下一大口,澆平怒意。

又坐了一會兒,聽到外頭有響動,她起身到得離偏房較近的窗邊,料到窗也推不開了,便用木釵捅開窗紙,朝門外的人道:“去給我把相王請來。”

門外的人是紅雲,忽然聽得這話,嚇了一跳,連忙站定了,支支吾吾地對著窗上的人影答:“回稟公主,相王、相王他不在。”

“何時回來?”她目無表情地問,透過窗紙都能看到紅雲賊眉鼠眼的樣兒。

紅雲知道她還困在屋裏,已經鎮靜下來了,便說:“殿下,相王的行蹤,奴婢也不知道呀。”

李及雙聽著她有心敷衍,默默地摘了手套,將掌朝窗洞上一晃,耀眼的光冷不防閃進了紅雲的眼裏,又是一聲尖叫,隨後戛然而止。

“你去跟他說,正午前見不到他,我就把這間屋子燒了。”李及雙說罷,收了掌燈,也不聽外頭人辯解,回到床上躺著去了,氣鼓鼓的,好容易才平覆下來。

在等李吉來的這個功夫裏,她把沈無淹先前買的東西剝開吃了,還一點一點回憶過相王府的地形圖,能逃跑的路線都計較過一遍,才酒足飯飽地去洗了手。

正午不知過是沒過,總之毒日當空時,李吉緊趕慢趕地過來了。

還沒進門,就在外頭喊:“我的小姑奶奶,你要見我,也不用暴打家奴,還放話自焚吧?”

她氣得牙癢,早先亮那一下光,頂多只能晃瞎人眼,暴打是算不上的。

但她面上卻不表露,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也就是說,是你下令把我關起來的了?”

李吉沖進屋裏,揮手把下人都趕了出去,才喘著氣答:“不能說關,只能說幫。”

說完又招招手:“給我倒杯水。”

“隔夜的,冷了。”

“無妨,這大熱的天兒,渴得很。”

“有毒。”

李吉一個激靈,汗珠還掛著,眼珠子不晃了,“生氣了?”

她不答,只問:“哥哥是怎麽把人騙走的?”總不可能用的是跟她一樣的手法——通關過所。

李吉知道她在說氣話,自己斟了一杯水,一口悶下,這才舒暢了些。

“怎麽能說騙呢?我只是告訴他,多少人報國無門空自怨,現下大展拳腳的機會送到面前,識時務者都會抓住機會的。還有,你先前不是說倀人肆虐嗎?現下各地來報,南鄭軍用倀人開道,連吞多座城池,大半國土已陷於李成檢之手。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啊。”

他瞥了一眼李及雙的臉色,知她並不太信,又說:“你們走得太近,他眼裏的意思根本藏不住。我讓他須得考慮你的名聲,問他想不想看到那些春宮圖裏畫滿了你跟他,他便想通了。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啊。”

他優哉游哉地說著,那些話卻像是一把細細的銼刀,來回地從她心口磨過。

千算萬算,還是晚了一步,如果她對這冷酷蠻硬的世俗與禮教再多些警惕,當初殺了夾谷蠻山之後,就應該走了。

她是知道李吉的脾氣的,他大可以把她按在父皇的牌位前罰跪,之所以現在好言相勸,也是看在往日的情分,沒有做絕。

於是乎,她只能扯了扯嘴角,問:“那也不用把人連夜送走吧?見一面都不可?”

“我讓他來同你道別了。”他做張做勢地喊,“怎麽?他沒來?”

她不知李吉說的是真還是假,也不想在這些無意義的事情上糾纏,“既如此,那我也要走了。”

李吉卻不慌亂,慢悠悠拿眼尾掠她:“你要去哪兒?”

“這兒是相王府,我又不是府上的人。”她覺得可笑,卻沒有笑出來,“哥哥不是還想關住我吧?”

他將杯蓋沿著杯口磨了磨,好像裏頭盛著熱水,“我忘了告訴你,皇上嫌你的封號不吉利,革掉了,連同食封一並削減。”

她一怔,忽地笑了,其實也料到有這麽一天了,“是嘛。”怪不得收走了她的碎銀。

李吉瞥她一眼,不知為何她還能笑得出來,從來也沒有哪個公主能這麽坦然地接受自己的落敗的。

“你現下分文沒有,能上哪兒?”他道,沒有落井下石,反而語重心長。

她看著李吉額角冒出的一小撮白發,忽然意識到這位大自己十幾歲的兄長,開始老了。

她問:“我前幾個月的食封,總還是有的吧?”

“那你得到長安去領,不過京都賜坊敢不敢補發,左藏庫裏有沒有盈餘的食祿,就是個問題了。”

她聽出來他的意思了,現下她身無分文,別說去長安,就是離開王府去到餘安的大街上,都找不到能落腳的地。

合著她這個公主光享受了一個不吉利的封號,半點好處都沒撈到。

她想不通,李吉是怎麽忽然變成這個樣子的,以往那麽多年,他從來未對她的婚姻大事上過心,甚至也沒有對她這個人上過心。

李吉看她默然不語,道她傷心了,便說:“事不宜遲,我今天就叫人去打聽,哪家有未娶妻的適齡男子,你早日定了,哥哥也安心。”

她張口要拒,他連忙道:“哥哥明白你的要求,必會找一個品行出眾,樣貌端正的。”

他們沒有再提沈無淹,卻一直圍繞著他,在談論所有的事。

她沒有辦法說不,她沒有說不的理由與資格。

“哥哥。”她叫他,覺得一切爭論都無意義,所以先行偃旗息鼓了,“為何忽然這麽關心我的終身大事?”

李吉正了正袖,斂起笑容,“你雖未出閣,但也是長輩。我不能讓靜陵看到你,就覺得可以隨意嫁一個來路不明、身份低微的窮小子。”

她忽然了悟了。

前日紅雲向她匯報過府上的動靜,當中說到李吉的長女靜陵與府上的馬倌走得頗近,李吉得知此事,不由分說就將馬倌痛打一頓後逐出王府,靜陵禁足半年。

當時她只當是王府家事,聽過便罷,沒想到這場火竟稀裏糊塗地燒到了自己身上。

她可以說自己不是相王府的人,卻不能說自己的婚事與李吉無關。

李吉看她神色飄忽,心也軟了,便好言好語地道:“十六,哥哥都是為你好。你要是選他,甚至不能算下嫁,而是慘嫁啊。”

她被這個詞逗笑了。

“真有意思。”她誇道,各種計較已經飛速地轉了起來。

李吉一時聽不出她是褒是貶,正色道:“當然,我自是看重他的,不然也不會讓他領兵。若是他能立下大功,一日九遷,升擢超等,你也不算下嫁了。”

這大餅畫得,最有野心的狂徒都不會相信。

就算沈無淹有這樣的能力與運氣,南鄭國和李成檢的亂子也不是一兩個月,甚至一兩年就能平覆的,只要敵軍手握倀人,只要他們找不到辦法對付倀人,這亂子就遠遠不會結束。

“我想知道,若我不從,最壞的結果是什麽?”她單刀直入,就想看看若她非要嫁他,是不是還得搭上這條命。

李吉皺了皺眉,不太喜歡她這樣肆無忌憚地談論著惡事,但他還是道:“首先,你沒法不從,其次,若你非要等他,那最壞的結果就是,還沒等到他,皇上為了借兵,先把你送去和親。據我所知,有人已向皇上進諫了。宮裏那些閹人,是很善做這些蠅營狗茍的勾當的。”

她立刻想到焦順和他的好兒子焦尚,也猜到了多半與紇馭族有關。

不會有公主想要和親的,她的皇姑姑裏,就有兩個十四五歲時嫁到北方部族,數月後這兩個部族聯合起來造反,殺了各自的和親公主祭天。

所以她不在乎公主的封號,無功不受祿,要革就革了。

反過來,若是皇上忽然轉念要封個吉利的名號給她,那倒是要讓人惶恐了。

李吉又道:“我們的公主,即便是不和親,此生老死,也沒有一個下嫁的。你開不了這個先例。”

“我知道了。”她回,不想與李吉撕破臉,雖然從這一刻起,他已不再是庇護她的大樹了。

原先不想從了沈無淹,就是舍不得皇家的食封,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反倒無牽無掛了。

李吉對她如此快速地接受了事實有些意外,忍不住反問:“真的?你想通了?不會是騙我吧?”

此刻的他又露出一副天真的面孔,好像還是那個沒長大,每日裏只沈湎聲色犬馬的公子哥兒。

“當然,有勞哥哥對我的婚事多費些心思了。”她說,矜持端莊,沒有半點忸怩。

由於她態度很好,李吉沒有薄待她,除了不讓她出門,吃的穿的,樣樣都很周到。

紅雲鬧不清相王的意圖,半點不敢怠慢,鞍前馬後地伺候著。

她還獲知了外界的消息,外頭狼煙四起,淮陵一帶有水相圍,暫時平安,但若站到餘安城的墩臺上,便可見南、北、西方狼煙不斷。

她找到李吉,主動提出要寫信給沈無淹。

李吉想都不想便否決了。

她沒那麽輕易放棄,“哥哥放心,所有信件都會讓你看過,我絕不會寫任何一句出格的話。”

李吉仍舊猶豫不決,她趁勢加碼:“我同他不過一時罷了,他功夫甚高,殺人不過眨眼之事,我斷不敢惹怒他,故而一直由他纏著,現在有機會斷絕關系,也得慢慢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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