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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濁則魚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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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濁則魚困

他立直身子,神色緩緩斂起,認認真真地勸她:“你不需要看那些東西。”

“難道你看過?”她的好奇心越發熾盛,這到底是怎樣一件事,為何全天下的人好像都知道,獨她一人怎麽猜也猜不出門道。

就連在他身上掛了一夜,也仍舊不知全貌。

他笑了笑,眼尾一角紅潮也未散去:“問題太多可不好,夜深了,早些休息。”

她又想到什麽,補充了一句:“巫緬說你跟曲瑪有過夫妻之實。”

“從來沒有。”他答得篤定,不要說巖駘人最循禮教,做那等事只會讓女子名節受損,一輩子都擡不起頭,就算沒有這份顧慮,他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心思。

最後,他還是不放心地勸了一句:“別看,你總會知道的。”

她不置可否,由他半送半推地帶回帷幔後。

“夜裏要是冷了來找我。”她想使出嫵媚柔情的樣,說出來卻變成了命令,淺淺的,帶著玩笑的命令。

“我以為我是暖床的。”他答,還真的是每句話都記得。

她聳聳肩,“這天熱得慌。”

“那我不走了?”他又踏一步靠過來。

他說得認真又可憐,她幾乎都快同意了。

誰知他只是在她面頰上輕印了一口,道了聲安睡,退到帷幔後,吹熄了燭火。

**

他這一回想起了她睡著時是什麽樣的,翻過來翻過去,輾轉至日上三竿,終於醒了。

第一聲是叫他。

“我在。”他在帷幔外應,不知她想做什麽,他沒有伺候過人,但他知道公主都是前呼後擁,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雖然李及雙實在已經沒有公主的樣了,但萬一她需要呢?

所以他真誠發問:“是需要我伺候你梳洗嗎?”

李及雙還恍惚著,不辯天地不辯黑白的,毫不客氣地回嗆了一句:“你倒是想。”

他的確想,但是既然她不許,他自會找別的事幹,“我去把朝食端上來。”

吃過東西後,李及雙去看了一眼後院裏躺了不知道幾日的倀人,如沈無淹所說,桑麻紙一揭就醒了,蓋上去就又沒了聲息。

“什麽倀人啊,這是詐屍吧。”她嘟囔道,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上下打量著地上的倀人。

它的胸脯不再起伏,可見它並不需要呼吸。

她用樹枝挑起蓋住眼瞼的部分,果見那倀人圓睜著一雙混濁灰黑的眼,極用力地盯著她,像是要用虛無的視線一層一層地剜掉她的皮肉。

她轉頭尋了一眼沈無淹,見他在一步之外無所事事地候著,放下心來。

目光下移,來到手掌處,她用樹枝挑起它的手,幹枯灰白的掌背上黑藍色的血交錯著,像膩蟲翅膀上的紋路。

枝頭把袖口往上扒拉了幾寸,卻見手腕上被咬掉了很大的一塊,黑骨盡露。

她猜測它身上還有更多的傷口。

倀人多是壯年男子,老弱小比較少,大概是因為後者抵抗力太差,還沒等到變成倀人就已經被吃了。

她扔掉樹枝,站起身來,說了一聲:“走吧。”

二人默默折身走回房間,收拾好行裝,準備離開武靖城。

物什剛剛收好,沈無淹忽然道:“殿下,有件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她垂首調整著鬥笠上的系帶,一副凜然無懼的語氣說:“你說,我受得住。”

“城裏還有人的。”

“哦?”她這才擡起頭來,但也沒有很訝異,剛來那晚不就看到一個正好在眼前慘死的?

“而且現下在屋檐上。”他說,意思便是問她要不要把人叫下來,若是叫不下來,也可以捉下來。

她將鬥笠重放回桌上,“那便請下來吧。”

沈無淹兩指夾起茶杯杯蓋,指離一聚,折指一彈,茶蓋直直地往頂上飛去,“咵嚓”一聲沖破了屋檐。

旁處傳來一聲清脆的瓦礫交疊聲,像只墜鳥,同時響起一聲“唉喲”,繼而是輕快的腳步聲,往外邊去了。

末了窗外有一個腦袋朝下伸出來,一雙黑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望著二人,是個約莫十歲的小童,正倒掛金鉤垂在屋檐上。

“哥哥姐姐你們要走了?”他問,嗓音稚嫩。

看到是個小孩,李及雙便松了松勁,招呼道:“下來吧。”

“好嘞。”他朗聲應,縮回了腦袋,腳步聲又在頂上響起,隨後不知去向。

“他應該是幸存者,一直在屋頂間穿梭不敢下地,有時會來監視我們。”沈無淹道。

“那昨夜我們……”她有些生氣,但還得壓著聲音問他。

“昨晚是後半夜才來的。”

話音一落,門外響起腳步聲與敲門聲,她等了幾瞬,才慢條斯理地說了兩個字:“進來。”

那孩子便走進來了,赤著腳,只穿著一條寬大的裈袴,下端不知卷了多少層,整個人也臟兮兮的,裹著泥與灰。

“叫什麽名字?”她隨口問,在凳子上坐下了,料到自己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了。

“我叫楊名。”他懵懵懂懂地答,看看李及雙,又看看沈無淹。

她露出一個笑,眼裏卻絲毫不動:“你在我們房頂上幹什麽?”

“阿爹和阿叔他們叫我來看看你們是誰。”楊名毫不設防,問什麽答什麽,“那夜你們在城裏追著瘋人跑,手上還有亮亮的夜明珠,大家都想知道你們是不是神仙。”

“那你現在覺得呢?”

楊名的腦袋越來越低,交握著雙手,搖了搖頭。

她輕輕敲了敲桌面:“說話。”

他立刻擡起腦袋,像個上進的童蒙,正努力在先生面前表現:“我覺得不是,但是你們後來又消失了三天,大家說你們被瘋人吃了,誰知後來又回來了,我就想你們可能是?”

“三天啊。”她想了想,難怪自己會餓成那個樣子。

“我們是人,跟你一樣。”她說道,又問,“你們一直在城裏?為何不逃?”

他眼裏的光忽地散開,“開始能逃,後來瘋人多了,沒人能逃出去。八叔一家、莫三公一家搭夥出城,走到一半就被瘋人抓住,咬死了。”

“那是倀人。”她說,“不是瘋人,那些已經不能稱為人了。”

“原來叫倀人啊。姐姐,你果然知道如何對付倀人是嗎?你能帶我們出城嗎?”他殷殷地問,望著他們已收拾好的箱籠,交握的手放到胸前左右摩擦著,乞求著。

她沒有立刻答應,側頭看了一眼沈無淹。

沈無淹問道:“你們有多少人?”

楊名歪著腦袋想了想:“好幾百。”

“一百和九百可差得很多。”李及雙說。

他擺著指頭數了數,又搔了搔結了硬結的頭發,因為實在數不清,急得快要哭了,最後胡亂說:“那算九百,可以麽?”

沈無淹問:“這些人都能自己走嗎?”

楊名又謹慎地想了想,才回答:“大部分可以。”

“那你們出城後想去哪兒?”李及雙問,“外頭一樣有倀人。”

他似乎不知道這個真相,黑黃的小臉一下就紅了,“外頭也有倀人?很多很多嗎?”

她與沈無淹對望了一眼,語氣和緩下來,“你去叫管事的大人來這,我們同他說。”

他一腳壓在另一只腳上,用下方的腳趾搓了搓上方的腳板底,“大家都被困在各自家裏。阿爹髕骨受傷了,只有我和士凡能上房頂給大家找食物。”

“那你先回去告訴你爹這些情況,問他有什麽想法,再過來告訴我們。”李及雙道。

楊名擡起頭,神情豁然開朗:“姐姐你答應了是嗎?”

李及雙看著他那仍有些小心翼翼的表情,只說:“這不是答應與否的問題,是能否可行的問題。我們無法保證每個人都能安然無恙。”

楊名用力地點著頭,把每個字都記了下來,說了一聲“我馬上回來”,火急火燎地跑出了房門,又翻上了屋頂。

她轉頭問沈無淹:“你有什麽辦法嗎?”

他一楞,還以為她應得爽快,心中已有了計較,便直說:“若是我,就是一次帶上幾個人出去。”

她點點頭,這方法雖然耗時久,卻是最穩妥的。

“城中的倀人多嗎?”其實這個問題不用問,路邊隨處可見的倀人已經表明了一切,但她需要沈無淹的回答。

當然,他的回答只有兩個字:“很多。”

“不知道城中還有沒有馬匹。”她邊想邊說,“又或者有足夠的桑皮紙,現在來不及制造能射面的箭矢了。”

他沒有接話,轉而提醒她:“出城不難,但這麽多人暴露在城外,要是有人帶傷,很容易引來倀人。”

這一點她不是沒有考慮過,只是她想得更遠,“我更擔心若是別人知曉你的身份,還察覺出倀人會怕你,事情就不好辦了。”

一個隨時會變成危險的人,會被所有人推開。

而一個能夠讓危險自動閃避的人,又像是千年一結的仙桃果,再善良怯弱的人都會想咬上一口。

在這方面,他沒有多少警惕心。

“那要如何說?”他問。

“什麽也不說,如果有人察覺了,再見機行事。”她試著用掌背靠近他的手,只是稍稍靠近,也能感受到寒意。

他以為她要來握,便張手牽住。

她一楞,笑了笑,也回握住,掩住了心中的不安。

或許她應該擺出另一套說辭,說他不是人,是神仙或別的什麽,但這樣稀奇古怪的說法反而會引來不必要的關註。

而且他本來就是人,她希望他能堂堂正正地活著,在這人間見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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