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走廊徑直通往底下，只能通過一人的走廊上倒映著幽藍色的光亮，周圍靜悄悄的，偶爾有風吹進來時在幽暗的走廊裏刮出嗚嗚的聲音，好像有什麽孤魂野鬼要從那望不見底的盡頭爬出來。

林錦看著這走廊，煽動鼻翼，皺起眉頭。

從底下返上來一股格外難聞的腥臭氣味，讓他胃裏一陣翻山倒海。

“怎麽不走了？”

背後傳來莉絲長老沙啞的聲音，大概是這裏環境的原因，原本有些空靈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更多了些詭異。

“這底下是什麽？”林錦轉過身，黑眸清亮，沒有一點害怕和恐懼，就這麽直直逼視著她，“您帶我來這裏，是想讓我看什麽？”

一個小時前，孫釗偷偷把林錦帶到了莉絲長老面前，一豐長老因為一樂的緣故對林錦恨之入骨，但他早就答應把林錦交給莉絲長老處置，於是便由著莉絲長老把人帶走。

林錦原本還擔心莉絲長老會怎麽對自己，但沒想到，對方居然直接把他帶回了家。

不過這次沒有邀請他進入客廳，而是繞道背後打開了一個不起眼的後門。

裏面就是現在林錦眼前看到的這一幕。

莉絲長老睜開緊閉的眼睛，銀色的雙眸越過林錦看向他背後幽深的走廊盡頭，幽藍色的光映在銀色瞳孔上，詭異而陰冷。

“帶你見見我的朋友們。”

朋友？在這裏？

林錦一怔。

他本能的抵觸，可惜莉絲長老看起來沒有任何威脅，實則深藏不露。林錦猶豫了下，還是繼續往下走。

越往下，那股腥臭味越弄，鋪天蓋地的湧過來，哪怕林錦憋著不用鼻子呼吸，嘴裏似乎也都是。不過隨著往下走，底下的景象逐漸顯露出來，令他意外的事，長長的似乎沒有盡頭的走廊兩側，全都是水，隔著玻璃仰頭看過去，給人一種身處水族館的錯覺。也不知道這片底下水域有多大，林錦甚至懷疑莉絲長老把這一片地下全都修成了水族館。

只不過偌大的水裏沒有一條魚，有的只是海洋特有的腥味和腐爛的怪臭味。

林錦正奇怪這股腥臭是從哪來的，突然看到遠處有一團黑影在水中漫無目的的飄蕩。

莉絲長老發覺了林錦的好奇，幽幽問他：“你想看嗎？”

林錦心裏頓時升起一絲警覺，可他實在太好奇了，而且莉絲長老帶他來恐怕就是想讓他看這些東西的，他就是拒絕了也沒有。

林錦點頭。

莉絲長老緊繃的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滿意的弧度，林錦也沒看她做什麽，只見原本平靜的水裏忽然翻湧起波浪，一波接著一波，波浪好像有意識似的把那團黑影慢慢送到林錦面前。

隨著黑影越來越清晰，林錦已經可以看到那長長如墨色的海藻，隨著水紋向四周飄散，像極了一個東西。

林錦心裏咯噔一跳，腳步忍不住後退兩步，正好靠在後面的玻璃上，冰冷潮濕的玻璃觸感隔著薄薄的衣服滲入他的皮膚上，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沒有退路，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團糾結的、掙紮的黑影在他面前展露出真實面貌。

直到長長的“海藻”快要碰到面前的玻璃，林錦赫然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麽海藻，而是無數根糾纏在一起的長發，它們在水中飄散、蕩漾，遠遠看去跟海藻並無兩樣。

所以那團圓圓的其實就是——

眼看淩亂長發下包圍的真相即將展開，林錦連忙別過頭去。

但這一扭頭，他居然和一雙空洞的骷髏面面相帖，僅隔著一層玻璃！

林錦驚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連忙往後退，可是這個走廊實在是太狹窄，退了兩步居然又碰到對面的玻璃。不用回頭，餘光都能看到左右兩面飄蕩的長發，它們如幽靈的雙手，似乎要從水中伸出來，將他緊緊纏住，把他拖進玻璃，拖入水中。

“我妹妹好像很喜歡你。”莉絲長老偏偏在這時用她異界似的嗓音開口說話，“你看，她在和你打招呼呢。”

我才不看！

林錦抿著嘴，雙眼直視前方目不斜視，一雙烏黑的眼睛蒙上了水霧，像被獵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無法逃脫的可憐獵物。

只不過他就是不看後面也好不到哪去，因為對面就是剛才把他嚇了一跳的骷髏，還不止一個，有兩個只有腦袋，一個只有上半身，而另一個就比較好，起碼還是個全屍。

林錦哆哆嗦嗦的從那個全屍的下身快速掃了眼，那裏沒有腿，而是一條長長的魚尾。

是人魚嗎？

盡管被嚇得不輕，他還是抽出點理智思考了下。

“是人魚。”莉絲長老似乎能看到林錦心中所想，“他們全是我的族類，可惜時間太久，我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莉絲長老遺憾的嘆了聲氣。

波浪一直沒有停止，因為一開始林錦的註意全都在剛才的那個黑影上，只看到了黑影所在的左邊的水裏起了波浪，根本沒留意到右邊同樣也是，這些波浪自然也把水裏的東西推到玻璃前，這才把林錦嚇了一跳。

在林錦的註視下，越來越多的骷髏被波浪推到這邊，森白的一片似乎要把脆弱的玻璃壓碎。

骷髏看多了遠沒有之前的恐懼和害怕，林錦甚至眼尖的發現，身體完整的那幾具夾子下半身全是魚尾。

一個猜測在林錦腦海出現，他皺眉問道：“難道這裏面全是人魚族？”

“不然呢？”莉絲長老扯出個淡淡的笑容，“人魚族是水裏的種族，自然是要在水裏。”

林錦：“他們都是……都是怎麽死的？”

莉絲側過臉去，表情平靜：“我忘了，不重要的人而已，能淪為我的收藏品已經是他們的福氣，沒有資格讓我每個人都記住。”

“他們都是你殺的？”

莉絲沒有說話，淡漠的眼神足以說明一切。

林錦咬著下唇，難以置信：“為什麽，你為什麽要殺這麽多人？！”

只是這一側，他就數不過來有多少具殘軀，前面呢，會不會還有？

“為什麽？我忘了，反正他們擋了我的路，擋我路的人自然只有一條路。”

“你忘了？！你殺了這麽多人，居然只是一句忘了，這些人在你心底就這麽一文不值？人命在你面前就這麽不值一提？！”林錦奔潰的大吼。

莉絲不為所動：“這世間本就有太多的不平等，或許你覺得難以置信，可他們在我眼裏就像路上的雜草對你一樣。要怪只能怪老天，讓他們天生不如我，只配淪為不堪一擊的雜草。”

林錦覺得莉絲的話有些奇怪，她似乎有種詭異的優越感，說起自己時總是給人高高在上、俯瞰眾人一般。

“不過你放心，你和他們不一樣，你也是被上天選中的人，我是不會讓你和這些低劣的人魚混在一起，你配得起擁有一間單獨的陳列室。”莉絲看林錦的目光像在看一個滿意的作品。

林錦卻覺得無比荒唐。

這算什麽，收藏癖？還是屍體收藏癖，難怪這裏彌漫著腥臭和腐爛的味道，不知道有多少人命永遠埋葬在這片地下無人得知的深水裏。

林錦悲傷的看著那些森森白骨，餘光不知瞥到了什麽，忽然感覺哪裏特別違和。

他側頭看向左邊的水域，靜靜註視了很久，突然扭頭問道：“為什麽這裏只有一個？”

“嗯？”莉絲順著林錦目光看去，看到隨著波浪起伏飄蕩的長發黑影，繼而一笑，林錦詭異的從這個笑容中看到了疼愛與憐惜，她柔聲道，“因為我的妹妹高貴而純潔，她是人魚族最受寵愛的人魚公主，誰都不配和她一起，她可以在這裏快快樂樂的盡情暢游，永永遠遠，沒有任何煩惱和打攪。”

莉絲長老眼底的疼愛沒有絲毫作偽，甚至還有點偏執，林錦奇怪道：“這是你妹妹？她是怎麽死的？”話剛問出口，他立馬閉上嘴，因為他忽然想到範川當初跟他說過的事。

還能怎麽死的，當然是……

“是我把她從懸崖上推了下去。”莉絲微笑著轉過頭，無機質的銀色眼睛沒有任何感情的看著林錦，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是了，範川跟他說過，莉絲長老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母，還有哥哥和妹妹。

林錦抿著唇，一言不發。

莉絲長老挑了下眉：“你似乎不意外？”

“因為有人跟我說過，你殺死了自己的父母、哥哥和妹妹。”

莉絲長老神情突然冷了下來：“誰跟你說的？”怎麽會有人知道？

林錦沒回答她的問題，自顧自的說：“他還告訴我一件事，和你眼睛有關的事。”

莉絲長老的表情徹底陰沈下去。眼睛是她最大的秘密，所有和這有關的記載早在她登上族長位置的時候就盡數銷毀，任何有可能會知道這個事情的人也被她悄悄處理掉，就是為了杜絕銀眸的秘密讓人知道。

但現在，一個不是人魚族的林錦居然都知道人魚族的傳說，到底是誰？到底是誰告訴他的？！

青筋在莉絲長老布滿皺紋的手上隱隱跳動。

她最討厭這種讓她無法掌控的感覺。

林錦清亮烏黑的雙眸裏倒映著莉絲長老冰冷的銀色眼睛，在那洞察一切的黑眸裏，她仿佛看到了自己那雙銀色的眼睛慢慢變了顏色，一點一點的黃斑覆蓋在銀色上，逐漸取代，變成了她最討厭、最厭惡、最憎恨的顏色。

——金色。

如砂礫一般金黃的顏色，沒有任何的水，幹燥的全是鋪天蓋地的砂礫，令有喜水天性的人魚族無法呼吸的砂礫，也是人魚族最不祥的象征。

金瞳。

被人魚之神拋棄的、受到詛咒的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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