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關燈
第 9 章

33.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柳萱就神色匆匆地回來了。

她為暫避敖澈,假裝散心。北海龍宮不比敖澈在人間的府邸,而是純龍族式建築——由於不必考慮采光和保溫,用石多過用木,修得高聳又寬敞。柳萱不知該往哪去,沒走多遠就撞上一對身材高大的龍族夫婦。夫婦倆一見她的衣裙,忙呼她“涇河王妃”,又欲拉住她寒暄。柳萱不知道這二位姓甚名誰,更不知道敖澈究竟與他們有無交情、是否交代過什麽、又交代了多少,供詞枯竭,絞盡腦汁總算應付過去,僵著笑容道別後,恐怕再往前走又遇見生人,連忙原路返回。

好在她有了新的東西可質問。眼看著敖澈伏在窗邊看棋譜,瞇著眼睛不知是睡是醒,柳萱殺氣騰騰地過去拍他:

“起來,有話問你。”

敖澈一見是她,馬上正襟危坐道:“真不是故意的。”

“沒問這個。”柳萱臉一紅,虛張聲勢地豎起眉毛,“你私下裏給我起諢名?”

“什麽諢名?”

“就是……”柳萱臉更紅了,“方才在走廊裏遇見一對夫婦,寒暄幾句,他們臨走時喊我‘萱萱’,還說是你叫慣了的。”

“應該是北海龍王的長子長媳——在別館裏招待賓客的,他們二人喜歡開玩笑,但凡遇到晚輩就以疊字稱呼。”敖澈解釋道,“保不齊是他們自己湊趣,看小姐不大高興,想逗你笑一笑罷了。”

“可我又沒告訴過他們我的姓名。”

“小姐的姓名紅紙黑字寫在婚書上,當時雪花一樣發遍了東方龍族,還有誰不知道的?”敖澈垂眸盯著棋譜出神,唇間又品了一遍那兩個字,“也是個好名字,朗朗上口。”

“你不準叫。”柳萱斬釘截鐵。

“怎麽叫不得?”敖澈合上棋譜,示意她在面前坐下,“按龍族習俗,夫婦間互相稱呼表字,不像回門宴那樣糊弄一聲‘郎君’就算完了的。明日壽宴上佳偶遍地,有表字的喊表字,有諢名的叫諢名,只我句句稱你‘小姐’,都不知是在喊誰。”

敖澈這話中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哀怨。窗邊光線已經很微弱,柳萱擡眼對上他,那對紅珠子澄澈又透亮,盯得久了,就像他那句招牌的輕聲“嗯”一樣蠱惑心神,柳萱又一次從心底覺得他可憐了。

“可以。”她終於松口,“但你得讓我叫你‘小黑’,這也算是諢名。我就喜歡這個,不能改。”

“那是自然。”敖澈欣然應允。

掌燈時分,老家丞又一次神出鬼沒地出現在門口,這次帶來了疊字夫婦的口信,說是北海龍王諸子女聯合城中水族舉辦游園會,要放一批焰火,諸位得閑了可以隨意游覽。

柳萱本就是個半大孩子,又生□□熱鬧,一聽有節目都沒什麽心思吃飯了,草草扒了兩口,就趴到窗邊往外望。因為得了敖澈的“特許”,嘰嘰喳喳地像只歡脫的小鳥:

“小黑,你看沒看過北海的焰火?都拼的什麽花樣?”

“游園會有沒有打花鼓的?我以前在廟會上打花鼓,整條街的人都過來看了。”

“外面會不會全是小孩子?他們也猜燈謎麽?”

她的問題問出來並不專等著人回應,緊接著就倒出下一句了,因此敖澈一概笑而不語,慢條斯理地喝盡最後一滴茶,才道:

“百聞不如一見,總得出去親眼看一次。”

外面已響起斷斷續續的試燃火聲,人煙漸盛。敖澈話音未落,柳萱已經補好了唇上的胭脂,抿著嘴站在門口,一臉期待:

“快走,我們找個好位置。”

34.

柳萱的本意是找個制高點站著不動,看了焰火就算完,但敖澈說游園得逛著才有趣,而且甕城中除了別館沒什麽高處,要找制高點,得等守城衛兵交接班時溜到闕樓上,且有一陣子等,不如先逛逛再說。

夜色漸濃。長安城宵禁制度極嚴,除卻年節,柳萱之前從未在日落之後出過這麽遠的門,即使偶爾在坊內走動,也有小唐和幾位侍女跟著,玩耍並不從心,如今自然歡樂得像飛出籠的雀鳥,拎著裙擺大步流星,比敖澈走得還要快些。龍宮城中,很多建築物純為美觀而建,極具觀賞性,越過一座青石橋就到了鬧市區,人流漸漸稠密起來,柳萱每走出十來步就要停下:有時是看路邊的螢花燈,有時是被忽然緩緩壓過頭頂的異獸嚇得停住不動,有時是站到石墩子上等敖澈跟上她。她不太明白為什麽敖澈走路這樣慢,明明以前冒險時他總是寸步不離地跟從著自己,生怕山路拐過一個角,自己就會被什麽妖怪擄走,一副比唐哲修還要揪心的樣子。

“小黑,你覺不覺得自己走得慢了點?”柳萱第三次從石墩子上蹦下來。

“沒什麽可著急的,慢些走也好。”敖澈第三次伸手護著她,“前邊搭的臺子也是擊鼓用的,咱們還是往後站,離得太近待會敲起來連心口都跟著響。”

順著敖澈手指的方向,遠處方形空地上有人搭臺搭得飛快,不一會就大功告成,幾位力士胳膊粗得像牛腿,正推著鼓架到臺上去,任意一扇鼓面立起來都足有兩人高,臺邊上站著七八個龍族男女,裝束相同,發帶紅得像血。突然,戌時鐘聲一響,圍觀人群鴉雀無聲,柳萱也屏息凝神不敢動作,踮著些腳,等到那幾個勒著紅抹額的男女上臺——

咚!為首的男子擂響第一聲,浩大的節奏緊接著鋪陳開來,混混屯屯,聲若雷霆。

兩人已經站得足夠遠,可柳萱的胸口還是跟著隆隆地震了起來,想跟著人群吶喊,但因為個子小什麽也看不到,回頭瞟了一眼,敖澈倒是看得見,卻不像旁人一樣喜形於色,只是嘴角噙著笑,好像在追懷什麽。

“小黑。”柳萱輕聲喊他。鼓聲隆隆,敖澈沒聽清,於是柳萱扯了扯他的袖子:“你看見什麽了?”

敖澈驚醒,眼睛藏在眉骨的陰影裏眨了眨,沈默著俯身,越來越近,突然一下托住柳萱兩肋把她舉出黑壓壓的人群,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坐在他一邊肩頭,臺上暖黃燈火與雷鼓轟鳴潮水般湧來,敖澈說話時下頜蹭過她的腿邊:

“看見這個了。”

胸口如雷震鳴,柳萱不得不騰出一只手壓住。

35.

本來,柳萱還在擔憂自己是否有些“鶴立雞群”,可環視一圈後,發現也有不少人把自己的孩子或妻子馱在肩頭,她長得小,並不突兀,敖澈站得又很穩,於是她放下心來,這才發現臺上為首的竟然是北海龍王的長子。

“你看第一排那位不是……”柳萱有些激動地拍拍敖澈。

“是。龍王上了百壽之後,子女每年都會擊鼓為父母祝賀,鼓陣擺在龍宮城裏,對一方水族來說算是個大節日。”

“噢……那照這麽說,你之前也打過鼓?”

敖澈扶著她膝頭的手一僵,柳萱心頭揪了一下,意識到自己有些口無遮攔。

“是。”好在柳萱膝上的手指很快又放松下來,“不過家父只這一個孩子,比不上北海熱鬧。”

眼看著氣氛要冷下來,柳萱抓著也不知誰的衣服,搜腸刮肚,急於組織幾句可心的話來給他找補,也沒過腦子就磕磕絆絆地道:

“也、也不一定,目光要放長遠些……說不準以後會有一群兒女反過來給你擂鼓賀壽呢?”

臺上鼓聲戛然而止,禮樂奏響,看來是要上歌舞節目了。眼瞅著人群開始流動,敖澈垂著眼皮輕笑一聲,把柳萱放了下來:

“若真如此,全是托小姐的福。”

這托了我哪門子的福?難道和“討口彩”弄混了?柳萱疑惑,看敖澈一臉認真,完全不像說錯話的樣子,只能幹笑著拍拍他肩膀:

“客氣了……到時候請我去看個熱鬧就行。咱們趕緊去闕樓上站著吧,一會焰火要放起來了。”

36.

兩人行至闕樓腳下,敖澈本來笑著看柳萱,一副她說什麽都依著的樣子,而隨著她身後幾簇試燃的火球劈劈啪啪地升天、炸開,他突然看到了什麽,眼中一亮:“等等再上闕樓……小姐隨我來。”

順著他目光的方向,柳萱看到一名貨郎,背上長著龜甲,緊挨一座巨大的瑩花燈坐下歇腳,正從腳邊竹簍裏取出幾個海螺殼,貨郎身邊已經聚了幾個小孩子,除了跟從的家長之外,敖澈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柳萱撥開人群走過去時,他手裏已經捧著兩只流光溢彩的螺殼了:

“小姐,留兩句話給我吧。”

敖澈說著將一只海螺殼輕輕扣到柳萱耳邊,示意她聽。柳萱捂上另一只耳朵,卻什麽也沒聽見,倒被裏面突然傳出的氣聲噴得半邊臉酥麻,敖澈自個也驚到了,連忙拿下來解釋道:“是我方才不知道說什麽,弄岔了……你看這有個孔,按住了沖它講話,再松開,就能存著這句話。”

“這個倒是挺神奇的……呃,”柳萱小心翼翼地接過按住,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今日是十一月初五。”

末了扣到耳邊,果然裏面傳出“今日是十一月初五”,只是周圍人聲嘈雜,錄出來也比較含混,聽不太清,柳萱不太好意思地沖敖澈笑笑:

“這裏人太多了。”

“貼得近些錄得更清楚。回去灌滿了水再倒空,就能重新用了。”敖澈邊引她上樓邊道,“傳說龍族寄螺以代傳書,是上古時候的做法,現在沒人專指這個傳信,也不是什麽罕物,小姐就當個新鮮玩意也好。”

“你送我這東西,可我忘了那天你說你想要什麽來著。”柳萱有些歉意。其實本來該是為敖澈慶生,柳萱想,此前六十年,或許每年他都是在別人生辰的影子裏,以往有珍視他的父母,今年陪在他身邊的只有名義上的發妻,還是個年齡與見識都不與他相配的孩子,好像帶著親戚家的小女兒四處玩耍罷了,如果自己是敖澈,也會覺得好沒意思。

起初,敖澈擺擺手沒有正面回應,而後兩人沿著臺階上行,夜風徐徐,敖澈突然說了句什麽,柳萱心裏忙著糾結,還是錯過了,再問他他就只說:“如果是錯過第二次,那就是天意如此,這話不該小姐聽見。”

“那你憋著一輩子也別再說。”爬到樓頂,柳萱才坐到圍墻上放聲氣他,“看天意熬得過你,還是你熬得過天意。”

“這話說得簡單,我只要熬得過小姐,不就成了?當心跌下去……”眼看柳萱坐著搖搖晃晃,敖澈又伸手想扶著她點,柳萱腿上一松就從他臂彎裏鉆了出去,一身端莊王妃行頭,小孩子心性溢到臉上,拎著裙擺沖他做鬼臉:

“盼我早點駕鶴西去?你了不起,敖爺爺,我可是你頭一任‘涇廷誥命’呢!等我死了,帶著你的續弦再到我墳頭講吧!”

一聽她滿口胡喊敖澈臉都黑了,叉著腰正不知怎麽回擊,突然,一大顆煙花在闕樓正上方炸開,遠處負責燃放的幾個士兵都是滿臉喜氣的笑,火星往四面八方流竄,正要消逝的一剎那又是四五個火球跟得緊緊的升空、爆散開來,俄頃百千人呼,兩人也不約而同地望向上空的琉璃屏障,僅百尺之隔,一只白肚巨獸破開濃重的海底翕然游過,翅膀足有整座城的寬,也是從深黑中透出瑩白,將焰火映得更加分明、動人,柳萱被這從未見過的景象驚撼得快要拜倒,拉著敖澈的袖子激動極了:

“那是不是鯤?”

她並不等著敖澈的回答,或者說她認定了那是莊子筆墨中的鯤鵬,不等誰來批準,敖澈也沒有特意回應,只是,當巨大的魚尾掠過上空,他突然被柳萱將要滑落的珠釵吸引了目光,於是很輕地將它推回去:

“其實,”敖澈的聲音在煙火爆炸聲中顯得虛無縹緲,“我只想要從今往後,日日都能為小姐梳頭發。”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