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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三十年已婚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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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三十年已婚表格。

從海島飛回國內的航班上,田恬一直靠在蘇聿容肩頭睡覺,蘇聿容時不時艱難扭頭看他一眼,到了快降落時:“田恬,甜心,醒醒,飛機馬上落地了。”

田恬被蘇聿容輕輕的呼喚喊醒,睜開一雙困倦的眼睛,他瞇著眼扭頭看了看機艙窗戶,飛機已經落下雲頭,大地被八月底的陽光照得銀光閃閃。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這不是還沒落地嘛,幹嘛著急叫我,好困。”

“我怕落地那一下把你嚇醒。乖,一會兒上了車再睡。”

下飛機走進廊橋,田恬憊懶地雙手揣兜,慢騰騰跟在蘇聿容身後,蘇聿容大步往前走,走了一會兒發現人沒跟上,只好停下腳步等,“我看以後出門得給你準備個輪椅,我推你算了。”

田恬:“哼。要買輪椅也是你坐我推,我比你年輕。”

蘇聿容:“行了,你慢點走吧,誰也不年輕了。來,我牽著你。”

田恬剛跟蘇聿容一起去海島上度過了他的65歲生日,之後他就開始忙著辦理退休手續。在這裏工作了四十幾年,到了末了還是不上不下,忙忙碌碌毫無建樹,他努力了,自問沒有多麽懈怠,就這樣吧,不好不壞。好在,從明天起他就是個自由自在的退休小老頭了。

收拾個人物品那天,王思夢特意跑來幫忙擡東西——這人混得更差,十年前被調到了保衛科看大門,也快退休了,還是只能在眾人腳底下打轉。李姐好幾年前就已退休,熱衷於和李確、趙闌一起環球旅行。

蘇聿容正上來接他,在樓道裏碰見田恬和王思夢,問他:“東西拿完了嗎?還有沒有?”

田恬:“還有你給我買的那個按摩椅,就不要了吧?”

“好。”

告別了來跟他送別的同事們,田恬眼眶通紅地坐上副駕位,心裏湧上一股巨大的悵惘和失落。好像,退休也不是一件那麽快樂的事?

離開了奉獻一輩子的崗位、離開了熟悉的同事、離開了幹得熟得不能再熟的工作,以後每天呆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裏,日子怎麽打發呢?他老覺得自己還很年輕,還可以做事。

蘇聿容開著車,側頭看他一眼,笑著逗他:“別哭了,集團總部還缺一個看門大爺,你有興趣嗎?可以每天和我一起上下班。”

“你才大爺。我白頭發沒你多。”

這話倒是真的,蘇聿容不說話了。他的田恬看著很年輕,只有兩鬢有些白發,身材和從前一樣好,似乎一直沒變過,臉上淺淺的皺紋讓他像個文藝範的大叔,很有魅力。而自己頭發白了一小半,還不肯去染,因為工作的關系似乎變得越來越嚴肅刻板,眉頭的川字紋尤其深刻。68歲的蘇董事長突然生出了容貌焦慮。

夜裏,為了證明自己容貌老了但精力沒老,蘇聿容早早把田恬哄上了床,邀請他檢閱自己的背肌、胸肌、腹肌、腰肌、大腿肌和性.功能。

兩人都在很多很多年前就戒了煙,事後不抽煙了,只能躺著聊天,蘇聿容充滿期待地問:“明天是退休生活的第一天,打算做什麽?”

他期待聽到田恬說送他上班、中午送飯、下班來接之類的,可惜田恬說:“上午要去人社局補交一個退休材料,下午和蘇奉巒約好一起看車展。”

“哦。”蘇聿容只好說:“早點回來,我們一起慶祝一下,祝賀你退休。”

“好,謝謝寶貝。”

“明天我讓人訂好餐廳發給你。車展上有看上的就買,我想送你一份退休禮物。”

田恬笑著搖頭:“不用,我那個車開得好好的,我們就是隨便逛逛,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第二天田恬睡大懶覺,起床時蘇聿容早就去上班了,蘇董和他不一樣,只要身體還允許,就得一直為了集團和股東幹下去。

洗漱下樓,保姆見他起來了,馬上端出早餐請他吃。吃過早飯,田恬拿上文件袋,自己開車去人社局補材料。

拿了號,在辦事大廳呆呆坐著等了半小時終於叫到他,窗口的小姑娘看他一眼,說:“您好,幫父母代辦嗎?代辦需要雙方身份證,都帶了嗎?”

田恬客氣道:“我給自己辦,前天你們給我打電話,說我還差個資料,讓我過來填的。”

“好的,不過提前退休只能排5號窗口辦。”

“那個,女士,我沒有提前,我工作滿了43年,今年65了。”

小姑娘又看他兩眼,“哦,您把材料給我看看。”田恬打開文件袋,把所有材料抽出來交給她。她看了說:“嗯,是差個表格,來我給您,您填下再簽個字就行。”

田恬坐在櫃臺邊迅速填完了,簽上字、蓋上紅手印交回去。小姑娘一邊遞紙巾給他擦印泥,一邊檢查他填的表格。

“大哥,大叔、不是,大爺這裏您填錯了吧,系統信息顯示您從來沒有登記過結婚,但是你表格上婚姻狀況填的‘已婚’,麻煩重新填一份哈。”

“那我重填吧。”他想了想,還是把兩只手攤給小姑娘看,“雖然沒登記,但我確實是已婚。”

小姑娘看向他的手,只見這年輕的“退休老人”左右手的無名指上都戴了一枚婚戒,一枚比較素凈,另一枚看起來很貴重。哪有人戴兩枚婚戒?她覺得有趣,提醒他:“大叔、不是,大爺,這個戒指戴反了吧,紅寶石轉到裏面去了。”

他笑道:“沒戴反,紅寶石就是朝裏的,看。”他把平攤的手掌握成拳,“這樣就能把小太陽握進手心。這枚戒指是我丈夫設計的。”

“丈夫?”小姑娘滿臉詫異,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我們結婚快四十年了。”

“哇……好幸福……”小姑娘頭點個不停,明白了他為什麽會沒有婚姻登記。

田恬炫完夫,精神上得到極大滿足,開開心心又填完一張表格,連字跡都比上一張更飛揚了一些,“填好了,這張給你,你把上一張還我吧。”

補完資料,田恬離開窗口,把那張填錯的表格仔細收進文件袋裏。這幾十年裏他收集了很多這種填錯的表格,從28歲生日過後,他潛意識裏堅定自己是個已婚人士,每次填寫個人信息,“婚姻狀況”這欄總是填成“已婚”,總也改不掉。這樣填錯的表格,他舍不得扔,一開始是隨手塞在辦公桌或者家裏的抽屜裏,後來他註意到蘇聿容發現這些表格以後,會把他們轉移到保險櫃裏,之後再有填錯的表格,他也會認真保留起來。

每走過一個十年,蘇聿容就把它們裝訂成冊,他們已經有了三冊,走過三個十年。表格形形色色,有做身體檢查的、有單位政審的、有買車買房的、有購買保險的,還有安葬雙親的……人生路上,那麽多的表格、那麽多的證明、那麽多的好事壞事,而他們兩個,始終“已婚”。

走出人社局大廳,田恬準備去停車場開車,他註意到門口一個蹲著的小青年目光一直跟隨著他,正覺得奇怪,那小青年站起來走了過來。

“大哥,你好!是來給家裏老人辦退休的嗎?”

田恬:“……不是,給我自己辦。有什麽事嗎?”

小青年驚了一下,連忙誇道:“哇,大哥、不是,大爺你好年輕!”他從帆布包裏抽出一塊電子顯示屏,讓田恬看:“我是天福園國際集團公司的銷售,姓趙,您叫我小趙就行。我們公司在屈陽山開發了一片風景園陵,針對退休老人免費開放參觀的,還包接送、包午餐,怎麽樣,我給您報名參團?”

田恬:“園林?哦,園陵是吧,墓地?”

“對對對。”

田恬明白了,墓地帶看,跟樓盤帶看差不多,一般都是打著包接送免費參觀某景區的名義,忽悠中老年買房產。這些墓地銷售員也差不多,最常去找客戶的地方就是老舊小區獨居老人家、ICU門口、養老社區。

這個小趙蹲在人社局門口,多半是瞄準了剛退休、錢包正富餘的人。田恬現在確實處於人生中最富有的時刻,剛把公積金、企業年金還有一些保險金拿到手,加上工作幾十年的存款,現在手上捏著兩百萬巨款。

真的,這輩子沒這麽有錢過。他有一種財大氣粗的感覺,加上想到墓地這個東西是遲早要買的,於是站定,在大太陽底下與小趙聊了起來。

“屈陽山風景不錯,有雙墓嗎?”

“有啊有啊,我們這個園陵就是依山而建的,山頂上的雙墓風景最好、風水也好!”

田恬看了下他們的雙墓墓穴圖片,就是比較正常那種雙墓,一碑雙/穴,分別放兩個人的骨灰盒,他覺得不大滿意,因為雙/穴雖然在一塊碑下面,但是中間有一塊大理石隔板,他問小趙:“這隔板能拆嗎?”

小趙:“能啊,拆了就是單/穴了,您要是夫妻同葬就不能拆。”

田恬皺眉:“可是我們好好的兩口子,躺在不同的骨灰盒裏就算了,中間還加一層隔板,你想想,我想歪頭看看他都看不見。”

小趙:……我想不出來。

“大哥,您兩口子都骨灰了,還看吶?”

“當然,我活著沒看夠,死了還想看。”

小趙笑了,豎起大拇指:“您夫妻感情真好。”

田恬糾正他:“我們是夫夫。”他又攤開雙手,“你看,這個戒指是他向我求婚的,這個是我向他求婚的。”

小趙:“……可是這個戴反了。”

田恬再一次得意洋洋地講了一遍“掌心太陽”的典故,今日炫夫KPI再奪一城。

小趙聽了把電子屏夾到腋下,用兩只手沖他比大拇指。

田恬說:“小趙你經常和喪葬的事情打交道,我想打聽一下,有沒有那種,就是第二個人死後,把骨灰倒到第一個人的盒子裏的?把兩個人的骨灰混到一起。”

小趙木著臉說:“大哥,真沒聽說過這麽幹的。”

田恬認真思考了一下,覺得自己這個主意不錯,回去跟蘇聿容商量商量再說。他揮別了小趙,開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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