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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環玦隨波冷未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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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環玦隨波冷未銷

朔風吹過巢湖千頃波濤,湖水上下翻湧,瀲灩生寒。白茫茫的葦叢在夜色中混沌一片,似是下了漫天的大雪。

崎嶇小道上,兩匹駿馬齊齊而來,連珺初坐在馬上,完全依靠腰背與雙腿的力量,才能讓自己穩住身形,故此無法過分快速地前行。畢方也有意放緩了一些速度,等著他一起行進。

"公子,我們剛才查探的時候,見墨離好像身體不適,正在運功療治。"畢方望著前方,沈穩地道。

連珺初一蹙眉,若有所思地道:"那天在廬州古城外,他與我只一交手,便撤身離去,應該也是內力不穩,才會放棄了機會。"

"前兩年間,他的功力好像大有增長。"畢方想了想,"或許是他練功過急,走火入魔亂了心脈?"

連珺初沈默片刻,忽道:"畢方,那定顏神珠原本可是出自羅浮山神霄宮?"

畢方一怔:"是,屬下曾聽二小姐說過。"

"只憑一顆珠子就能使內力提升如此之快?"連珺初蹙眉望著前方茫茫夜色,語氣疑惑。

畢方也不知此事內情,此時兩人已接近巢湖深處,畢方低聲道:"公子,前面不遠便是他們駐紮之地。"

"我們在這下馬。"連珺初說著,雙臂往後一沈,牽扯著韁繩。畢方亦伸手替他控制住馬轡,兩人悄然下馬,將馬匹留在路邊樹林中,朝著巢湖深處的蘆葦叢而去。

白絮飄舞,湖岸邊的葦叢高過人頭,連珺初與畢方潛行一段路程後,在湖面之北放慢了腳步。

湖水一望無際,與暗藍天幕相融匯於一起,倒映著數點寒星,蕩漾起伏。遠處有一孤洲佇立湖中,上面亦長滿蘆葦,掩映之間時或有人影閃動。

畢方伏在岸邊葦叢間,低聲道:"公子,他們就在那小洲上休息。"

連珺初望著那小洲,又環顧了一下四周,道:"畢方,你就留在這裏,不用過去了。"

"你一個人去?"畢方一驚,"墨離周圍還有不少部屬……"

"我並不是去和他拼命。"連珺初淡淡道,"而且我獨自前去,他也未必能確定我有沒有帶人設下埋伏。"說罷,不等畢方回應,已然起身。

那湖中小洲離岸邊尚有十丈開外,連珺初右臂一擡,短劍自鐵錐中彈出,在月下閃著幽白的光。只見他右臂急旋,那劍刃劃過身後葦叢,一時間斷葦散落,他擡足飛踢,那一截截的葦桿飛出,飄落於水面。

這時他已經從岸邊縱身掠起,借力掠出數丈開外,身形微微下沈,足尖正踏上漂浮的葦桿,一起一落間,又掠出數丈。

連珺初踏上小洲之際,四周寂靜無聲,一切都陷入了幽寂黑暗之中,甚至連剛才從岸邊隱約望到的人影也全然不見。他輕動肩膀,將右臂上的短劍收了回去,徑直朝著陸地中央大步而去。

小洲上雜草叢生,時有夜宿的水鳥被驚起,撲棱棱橫沖直撞飛去。腳下泥土濕滑,連珺初雙膝上本就有傷,走路之時不得不放慢了幾分。這塊陸地並不寬闊,走不多時,已經到了中央地帶,但周圍卻仍是一片死靜,聽不到半點聲響,看不到一個人影。

唯有巢湖之水不斷拍打岸邊,波濤起伏,嘩嘩作響。

連珺初朝前走了幾步,忽而停下了腳步。

"墨離谷主,請出來吧,我並不是來偷襲於你,你又何必躲藏?"他頭也沒回,眼睛還是望著前方。

四周原本是雜亂的草木,片刻之後簌簌輕響,有人從荒草之後緩步走出,停在了連珺初身後三尺開外。

"月黑風高,連公子尋至這裏,我不得不有所防備啊!"墨離淡淡笑著道。

連珺初轉過身,略揚起臉望著他,目光深斂:"我很想知道,極樂谷是不是已經準備好要與七星島較量出高低?"

墨離沈下雙眉,語氣稍稍上揚:"連公子指的是那天在廬州古城外,我向你出手的事情?"

連珺初冷笑一聲道:"豈止?這一路上,先是我三名部屬無端失蹤,後來才知是與你的人發生沖突後被擒,再又是廬州古城外你想以毒蟲圍困於我。墨離,我只因有要事在身,當時並未與你多加糾纏!但你卻變本加厲,岳如箏與你又有什麽仇怨,需要你出手如此之重?"

"岳如箏?"墨離哂笑著打量於他,目光落在那模樣怪異的鐵器之上,"連公子,岳如箏暗中跟蹤我的屬下,我教訓她一下又有什麽錯?何況你不是已經將她從我手下救走,難道為了此事還要專門來質問我一番?"

連珺初盯著他,緩緩道:"那天我帶走她之後,不是你再次追擊,將她打成重傷嗎?"

墨離背著雙手,朝前踏了一步:"我不會無緣無故去擊傷她……"他頓了頓,又清高地笑了笑,"連公子,我墨離雖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但我做事向來都是有原因的,不會亂開殺戒。"

"那我就想聽聽你的解釋了。"連珺初直視著面前這個看似文弱,但目光閃爍不定的人。

墨離一揚袍袖,挑眉道:"你一味說我幾次三番追擊七星島的人,可是,連公子,我極樂谷也並不是任人宰割之地。一入黃山境內,我的手下被遭遇伏擊,死傷數人。你是否也應該向我解釋解釋?"

連珺初微微一怔,隨即冷冷道:"你的意思是我派人先偷襲?你這樣說話,可有依據?"

墨離哼了一聲,朝後微微側身,只聽其後的草叢中有人陰測測地笑了一下:"連公子,這是我親眼所見,難道還會有假?"說話間,一個精瘦男子閃了出來,站在了墨離身後。

"蘇沐承,如果按照你所說的,是我七星島的人先動手,為什麽在廬州古城時,你們不當面說出此事?"連珺初瞥了他一眼,神色淡然道,"莫非是有意栽贓,不敢與我的部屬對質?到現在見我尋來,才編出這種理由來。"

蘇沐承朝墨離一拱手:"谷主,你看,果然像我對您說的那樣,連珺初非但不會承認,還要反咬我們一口!"

墨離輕咳一聲,眼神中帶著刺探之意,望著連珺初道:"如何?今夜是否將這些事情算算清楚,免得你回到東海之後,再派人來攪我清凈。"

連珺初掃視周圍,此時湖面吹來勁風,但墨離身後的草叢卻只有小幅搖晃,顯然是有眾人藏身其間,擋住了風勢。他朝前迫近一步,神色自若:"墨離谷主,你有心想要與我七星島為敵,又何必找這些經不起推敲的借口?我此次到來,並不是為了所謂爭端,而是為了取回一件原本屬於七星島的東西。"

此言一出,墨離臉色有異,但他仍不慌不忙地反問:"哦,不知是何物?"

連珺初冷笑一聲,緩緩道:"自然是定顏神珠。"

墨離尚未回答,蘇沐承搶先斥道:"連珺初,誰都知道定顏神珠根本不是你們七星島的東西,你憑什麽妄自尊大?"

"蘇護法這樣說話,便是承認當年是你們逼迫印溪小築,從七星島取走了定顏神珠,隨後又收歸己有了?"連珺初雖是這樣說著,眼神始終緊盯墨離,只見墨離表情深沈,往後斜瞥了一眼,看那樣子似是在責怪蘇沐承的多話。

連珺初見墨離不願回答,又踏上一步,正色道:"不管定顏神珠究竟是因何到了七星島,但既然已被放入連家祖祠,那便是我們連家的東西!之前我並不知曉內情,如今絕對不會讓神珠落在你墨離的手中!"

"原來深夜到來就是為了這個?"墨離袍袖一拂,正待以話回絕,卻聽蘇沐承連連冷笑:"連珺初,你不過是個沒名沒分的私生子!當年窮困潦倒,在山裏采藥為生,現在搖身一變,還口口聲聲不離連家。我看你也真是不要臉面,還裝什麽假清高?!"

連珺初眼神一收,冷若冰霜地盯著蘇沐承。還未等他開口,蘇沐承已一揚雙手,四周草叢中人影晃動,霎時間黑壓壓一片,刀劍出鞘聲劃破死寂。

"看來那次廬州古城初一交戰,你只是試探於我?"連珺初望著神情冷峻的墨離,笑了一笑。

蘇沐承湊到墨離耳邊低聲道:"谷主,我們與七星島勢在必戰,倒不如趁著今晚連珺初自己送上門來……"

墨離眉頭微鎖:"你先退下。"

豈料他這話音剛落,但聽得身後草叢中風聲一緊,也不知何人率先出手,一支弩箭嗖的直射而出。這一發而牽動全身的動靜,使得旁邊本就早已開弓待命的眾人紛紛放出弩箭,一時間箭如驟雨,盡數朝著連珺初而去。

連珺初早有防備,在那第一支弩箭射出之際,已經飛身躍起,半空中雙劍彈射,帶著數尺長的銀鏈呼嘯生風,劃出兩道寒白光痕,將近前之箭紛紛斬落。蘇沐承趁他身形剛剛落地,一刀直落連珺初胸前。連珺初上身朝後一仰,右臂短劍回旋,正朝著蘇沐承手腕削去。

蘇沐承腳步一錯,刀勢忽起變化,淩厲剛猛,招招不減殺氣。連珺初雙劍縱橫如風,趁他大力攻來之時,身形疾閃,足尖點地,自蘇沐承頭頂飛掠往後,劍尖一顫,直取墨離眉間。

實乃寒冬臘月,墨離腰間卻仍墜著折扇,但見他長袖一掩,陰寒之氣洶湧撲面,使連珺初的劍勢為之一阻,與此同時,那白紙折扇已飛旋著切向連珺初咽喉。

一道寒光自連珺初左肩下倏然飛出,與那紙扇恰撞在一起,但聽得"嗤"的一聲,紙扇似是被一物穿透,那寒光去勢不減,刺向墨離。

墨離雙掌一錯,指節發白,隱隱發出"哢哢"之聲。掌勢飛舞,黑衫激揚,本已即將刺中他眉心的暗器竟被生生地阻擋在半空之中。這時連珺初以銀鏈控著雙劍,如閃電般劃過夜空,直刺向墨離兩肋。而在他身後,蘇沐承率領眾手下急速迫近,數柄彎刀已堪堪觸及他的腰間。

連珺初猛然間折身後仰,右劍仍直刺墨離,左劍順勢橫掃,竟將當先兩人幾乎攔腰斬斷,嚇得其他人等面面相覷,不敢接近。

蘇沐承怒吼一聲,手中彎刀斜劈而下,意欲讓他血濺當場。連珺初竟絲毫不懼,反倒是足尖一點,竟然在原地擰身後翻,蘇沐承只覺眼前黑影晃動,已被倒躍而起的連珺初飛腿直踢面門,蹬蹬倒退數步,手中彎刀都險些抓握不住。

連珺初甫一落地,墨離掌風淒緊,自後方猛攻而來。連珺初一縱身,擡腿便踢向他的手掌,墨離五指成爪,自掌心無形散發出縷縷寒氣,似是要攫住萬物,盡收入掌。

兩相碰撞之下,連珺初的腳踝處一陣刺痛,那道寒氣直侵入骨,但墨離卻也身形微晃,左手虛晃一招,便要往後掠去。連珺初見他臉色發灰,心知他必定有傷在身,故此強忍腳上酸楚,追上一步,雙劍緊迫不放。

墨離見劍光橫斜,交錯如網,自己體內卻氣血翻湧,他強行斂息凝神,眉間煞白一片,袍袖震動間,數點藍芒盤旋飛出,帶著刺鼻之味散布於空中。

連珺初見狀,急忙屏住呼吸,但那些本來漂浮不已的藍芒見風即長,猛地爆裂出無數碎屑,四散激射。他雙眉微蹙,料想這些碎屑必定帶有劇毒,不可碰觸,便縱身而起,閃過數道碎屑,掠向墨離身後。

不料恰在此時,自荒草後又倏忽襲來一支暗黑弩箭,正朝著這個方向急速射來,連珺初人未落地,無法閃躲,雙劍一錯,將弩箭死死扣住。但又見側方人影一閃,有人飛撲入荒草之間,但聽得"蕭蕭"數聲,間雜淩厲掌風。

墨離亦為之一怔,想要上前,蘇沐承卻疾步上前低聲道:"谷主小心有詐!"

此時那荒草中有一人被迫退幾步,隱約可見是個女子,連珺初一見此人,不假思索地直奔上前。那女子手中雙劍翩飛,正要刺向隱藏於荒草間的對手,聽得身後有人接近,不由回身喊道:"不要過來!"

夜色下,連珺初見她神色凜然,似是回到了多年前那叱咤江湖的歲月,但也就是在這一瞬間,黑暗中一道掌風呼嘯而來,正中女子後心。她悶哼一聲,反手奮力擲出雙劍,那兩道透白如霜的劍光映照著萋萋衰草,在半空中劃出美麗的弧線,刺向後方。

連天衰草中,人影一掠即逝,此時墨離眉眼含煞,帶著蘇沐承等部下朝著那人逃離的方向緊追而去。

只剩下連珺初獨自站在淒冷夜風中,面前的女子,臉色慘白,唇角不斷淌血,只晃了一下,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他如披冰雪,跪倒在女子跟前,顫聲叫道:"大姐。"

冰冷的泥土上,錯雜的草根間,血跡蜿蜒流淌,不僅從連珺秋的口鼻間,甚至從她的眼角、耳中,都滲出了血絲。

她吃力地擡了擡手,卻又軟軟垂下,好似全身的骨節都已被打碎。盡管如此,她的嘴唇仍在不停地動著,只是聲音極其微弱,連珺初伏在她臉側,才聽到她在掙紮著說:"回……去……"

連珺初看著她的臉頰上已經毫無血色,口鼻中的汙血卻是越來越多,幾乎要阻住了她的呼吸。他只覺全身冰涼,但臉上還掛著牽強的微笑。

"我知道,我會帶你回七星島。真的,我,我這就去找人來背你!"他竭力想要裝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人卻不停地顫抖。

連珺秋咳著血,喉嚨中喘息不止,聲音嘶啞:"不是……你回到山裏吧……"她在這個時候,本已晦暗的眼神忽然變得柔和起來,"你在島上……並不快樂……"

"姐姐!……"連珺初沒有想到她此時還會惦記著這事,她淡淡地笑了笑,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過連珺初。

"珺初,代我向岳如箏……道個歉……還有……我想到了,那個瓔珞……"她的眼裏似乎含著淚影,話音也越來越低微,後面所說的什麽,連珺初已經完全無法聽清。

這時不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多時,畢方趕至,見到此景,不由大驚失色。

"快帶她走!"連珺初不待畢方發問,像瘋了一樣大吼。

畢方急忙俯身,一把將連珺秋抱起,朝著來路飛奔。連珺初咬牙緊跟在一旁,兩人奔至小洲邊際,面對沈沈湖水,畢方為難地停下腳步。

連珺初喘息著道:"去找船……"

畢方低下頭,看看懷中的連珺秋,並沒有動身。

"那我去,你就在這裏等我!"連珺初忍著痛,轉身便走。身後的畢方卻用低沈的聲音喊住了他:"公子,不用找了。"

他遲緩地停下腳步,沒有回身,就那麽怔怔地站在夜幕中。

畢方抱著連珺秋慢慢地走到他身前,過了許久,連珺初才低下眼眸,望著已經停止呼吸的連珺秋。

她的眼睛微微合攏,兩道淡淡的血痕,從眼角劃下,流過臉頰,似是還未幹涸。從來都甚少打扮自己的她,在最後的時刻,以鮮血為胭脂,宛如盛彩紅妝。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裏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

--姜夔《鷓鴣天》

(第五卷完)

【第六卷小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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