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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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哥哥
在我四歲那年，爸爸突然從回來一個白白凈凈的小男孩兒，他的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那是一年中的殘春時節，天已經微微有點兒燥熱了。
在那個時候，我媽媽已經死了，而且已經死了好幾個月了。
我爸爸又一直都非常忙，工作經常回到很晚，而且自從媽媽死了之後，他就一直非常難過。
所以，爸爸就經常會讓我一個人待在家裏。
那天也是這樣，我一個人在家裏無所事事地待著。
但到了下午的時候，爸爸回家了。我給爸爸開了門，結果卻看到他懷裏抱著一個小孩子，安安靜靜的。
我覺得很奇怪。
爸爸卻告訴我，這是弟弟，叫蘇遇。
蘇遇看到我之後，又點兒怕生地往爸爸的懷裏鉆，但又忍不住好奇地用他那雙水靈靈的眼睛打量著我。
我聽說過他，我也知道我的爸爸也是他的爸爸。
既然是同一個爸爸，那我就是他的哥哥了。
但是我知道，他的媽媽，和我爸爸的關系非常不好，所以我沒見過他的媽媽。
但是既然關系不好，為什麽我的爸爸還是他的爸爸？為什麽我的爸爸還非得把他接到這裏來？
我想不通，只能看著爸爸。
緊接著，懷裏那個叫蘇遇的小男孩被爸爸放下來。
蘇遇躲在爸爸的身後，狠狠地抓著爸爸的衣角，一句話都不說。
我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結果卻發現他居然一直在看著我。
後來，爸爸告訴我，喊他念念就行了。
但是我沒喊他，我也沒有要和他說話的打算。
然後，爸爸拉著蘇遇站到我的面前，蘇遇卻很怕生地抱住了爸爸的腿，然後對爸爸一直說著要抱抱。
我想，這個小孩看起來就很煩的樣子。
爸爸只是揉了揉蘇遇的頭發，並沒有把要把他抱起來的打算，於是蘇遇就懵懵地看著他，不說話了。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兇，似乎是在和爸爸賭氣。
我也不認識蘇遇，看了他一會兒，問爸爸為什麽要把他帶過來。
“念念是你的弟弟，我覺得你們兩個得認識一下。”爸爸輕笑著，說。
哦，他是我的弟弟，可是我不想當這個小孩兒的哥哥。
更何況，我不根本就喜歡小孩子——盡管我和眼前這個小孩同齡，而且也僅僅比他大了幾個月而已。
“忘忘，爸爸要出門了。”爸爸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發，說。
“那你也得把他帶出去呀。”我懵懂地指了指爸爸身旁的蘇遇，說。
但是爸爸只是笑了笑，告訴我好好照顧蘇遇就轉身走了。
留下我和蘇遇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蘇遇還是剛剛一副兇的不得了的表情看著我，又看了看門。
爸爸和幼兒園的老師都說我比同齡的小孩要成熟，冷漠，不愛說話，但是我覺得自己和其他的人並沒有多少差距。
不愛說話就是不愛說話，我不覺得我非常成熟，也不覺得我很冷漠。
直到我看到了眼前傻裏傻氣的蘇遇，我才知道我真的比他們要成熟，而且還沒有他們那麽幼稚。
但是我也只是不愛說話，這個叫蘇遇的看起來就兇巴巴的。
我覺得，他要是到了同齡的小孩堆裏，絕對是到處欺負人的孩子王。
蘇遇看到爸爸走了，立馬跑到門口想去開門，但是他實在是太矮了，比我還矮一點，夠不到門把手。
他急了，先是踮著腳尖，後來又跳了好半天，卻怎麽也夠不到，榆樹轉過頭來用求助的眼神看著我。
“爸爸出門了，很快就會回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這麽和他講。
然而這個叫蘇遇的小孩仿佛是沒聽懂似的，淚眼汪汪地跑過來。
我該幹什麽？我非常緊張地想，我並不喜歡和同齡的人待在一起，我習慣被爸爸一個人丟在家裏了。
然而，那小孩卻跑到我身前，輕輕地拽著我的衣角，用非常細小的聲音喊了我一聲:“哥哥。”
這個奶裏奶氣的小孩兒和剛剛那個兇巴巴的蘇遇簡直是判若兩人。
他現在看起來很可憐，委屈巴巴的。
可是他怎麽知道我是哥哥的？我很狐疑地看著他，心想。
可能是爸爸告訴他的吧。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蘇遇居然帶著哭腔又喊了我一聲“哥哥”。
“爸爸很快就會回來了。”我說。
然而蘇遇直接無視了我說的話，不清不楚地喃喃:“我要爸爸，要爸爸……哥哥帶我，找爸爸……”
現在的他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兇，甚至還有些乖巧。
仿佛剛才兇巴巴的神情只是偽裝，一層一層剝下來，他只是一個可愛得連話都說不明白又很粘人的小朋友。
他說話並不清楚，發音也不是很標準，含含糊糊的，我差點兒沒聽懂。
於是我又說:“爸爸出去了，我找不到他。”
聞言，蘇遇傻傻地看了看我，用手擦了擦眼淚，“嗯”了一聲。
他看起來乖了一點。我想。
蘇遇靜靜地看著我，然後朝我伸出了雙臂:“哥哥，抱抱。”
我犯難了:我就比他大幾個月，我也是個小孩子，我抱不動他。
於是我說:“我抱不了你。”
然而蘇遇卻急了，眼淚又嘩啦啦地順著臉頰往下流，一臉委屈:“抱抱……”
“可是我抱不動。”我也煩了，很不高興地說。
“我就要抱抱，哥哥，哥哥，我要你抱抱。”看到我不同意，蘇遇哭的更可憐了，眼睛都快腫了，“哥哥，你抱我。”
我猶豫不決，正打算要不要把他抱起來試試的時候，他拉住了我的手:“哥哥，不抱了。你拉著我的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乖的不得了，甚至還甜甜地對我笑了笑。
我有點發蒙，不知道該幹什麽，所以只能帶著他去了我的房間。
他對什麽都感到好奇，進了我的房間後立馬就松了手。
蘇遇似乎想在房間裏找些什麽東西玩，但是我爸爸沒給我買過什麽玩具。
確定了蘇遇好像沒有要搗亂，我乖乖地坐到了床邊。
於是蘇遇顯得很遺憾，爬到了我的身邊坐下，好奇地看著我。
“哥哥，你是我的親哥哥嗎？”他拉了拉我的袖子，期待地說道，“我的爸爸也是你的爸爸對不對？”
我說我的爸爸確實也是他的爸爸，但我並不是他的親哥哥。
真的很奇怪啊，既然和他是一個爸爸，為什麽我不是他的親哥哥呢。
而且聽我爸爸說，我和蘇遇甚至都沒有血緣關系。
然後蘇遇看起來對此感到可惜，然後又問:“哥哥，我以後能找你玩嗎？”
我不喜歡和別人一起玩，哪怕面前的蘇遇也是我爸爸的兒子，現在還黏在我身後一口一個“哥哥”。
所以我就說不可以。
蘇遇變得很失望，委屈地看著我，躺倒了床上。
我沒有去管他，因為我也覺得很無聊。
我沒有玩具，我也不會自己開電視看，只能坐在床邊發楞。
真的好無聊。我想，雖然旁邊還有一個人陪著我，但是我不喜歡他。
於是我回過頭去找蘇遇，可是他已經抱著我的枕頭睡著了。
我看著蘇遇的睡顏，我就知道，我不能吵醒他，所以我準備離開。
可是我的動靜有點太大了，蘇遇很快就醒了。
“哥哥，你去哪裏？”看到我一副要走的樣子，蘇遇立馬緊張地從床上跳下來了，緊緊地跟在我身後，“哥哥，你帶我去玩吧。”
我說家裏沒什麽好玩的。
蘇遇很失望地眨了眨眼睛，又問:“哥哥，那你去幹什麽呀？”
“我要去吃藥了。”我回答道。
蘇遇顯得很震驚，於是又黏在我的身後不停地問:“哥哥，你生病了嗎，為什麽要吃藥呀？”
我就說我有先天性心臟病，他就問我心臟病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就是，我的心臟有問題。”我那個時候也還是個小孩子，對自己的病癥解釋不清楚，只能這麽回答。
但是蘇遇幾步走到了我的面前，用他的手碰了碰我的額頭，然後再碰了碰他自己的額頭，然後一本正經地說:
“哥哥，我和你一樣燙。”
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蘇遇就老老實實說了下去:“哥哥，我媽媽媽媽說了，只有我的頭很燙很燙的時候，我才要吃藥。”
那個時候的我還太小了，遇到什麽事情都得較個真，一本正經地說:“有些人生病的時候頭不燙也得吃藥的。”
我說的狗屁不通，但蘇遇居然信了。
蘇遇不說話了，屁顛屁顛地跟著我。
我拿起爸爸給我留好的膠囊藥，剛準備吃下去，蘇遇就喊了我:
“哥哥。”
“嗯？”我低下頭。
“哥哥，你的心臟疼不疼？”他嚴肅地問。
我說有的時候會很疼，疼的只能躺在床上哪兒都不能去，嚴重還得去醫院。
蘇遇立馬露出了心疼的神情。
看來他還挺有共情能力的。
可是我當時還小，根本無法分辨出他臉上的表情，只是默默地吃了藥。
蘇遇看著我吃完藥，又問:“哥哥，這個藥是不是很苦？”
我說不苦。
蘇遇乖乖地點了點頭。
“哥哥，你跟我回家吧。”蘇遇突然眉眼彎彎地沖我笑了笑。
那個時候我把這話當真了，心想爸爸和我說過，不能跟陌生人走，所以我認真地說不可以。
但我沒有意識到，那個時候的蘇遇也是認真的。
他是真的很想把我帶回家。
聞言，蘇遇很失望，但似乎還想再挽留我，一本正經地說:“哥哥，我用爸爸跟你換，你來我家好不好。”
我還是說我不去。
蘇遇有點兒急了，嘟著嘴說:“哥哥，我的媽媽很好的，你來我家吧。”
聽到這話之後，我突然有些激動，低聲說:“可是我沒有媽媽了。”
蘇遇卻傻傻地，問為什麽他有媽媽，但是我沒有。
我說我媽媽死了好久了。
蘇遇臉上立馬露出驚訝的表情，神色都變得緊張起來——可能他多少也知道些關於死亡的事情吧。
蘇遇歪頭想了想:“哥哥，但是你還有爸爸。你的爸爸就是我的爸爸。”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嚴肅，其實是在安慰我，可惜我沒聽出來。
“哥哥，那我的媽媽就是你的媽媽吧。”蘇遇自顧自地說，“這樣的話，我和你的爸爸都一樣，我和你的媽媽也一樣。”
我還想說些什麽，蘇遇突然沖我一笑，脆生生地說:
“哥哥，這樣的話你就能一直陪著我啦!”
然後他沒說話，似乎在等我答覆，可我什麽也沒說，帶他回了房間。
看到他一個人坐在床沿，我覺得他可能也有點無聊，所以我從我的桌上拿了一瓶牛奶給他。
“哥哥，這個是什麽啊，這是牛奶嗎？”蘇遇可能以前沒見過這種包裝，很新奇地問。
我說是的。
蘇遇想擰開，但是他力氣太小了，擰到最後就不開心了:“哥哥，我打不開。”
然後我接了過來，我也想擰開蓋子，但我的力氣也太小了，擰不開。
也對，我想喝奶的時候都是爸爸幫我打開蓋子的，我自己是打不開的。
我想放回桌子上去，但是我只把瓶子放到了桌沿，轉身的時候，我一不小心就把玻璃瓶子砸碎了。
玻璃碎了一地，還有一塊玻璃擦到了我的皮，劃了一個很小的口子。
我不覺得疼，只不過流血了，看得我有點膽戰心驚的罷了。
只要拿紙擦擦傷口就不流血了。
我一邊想著一邊想去拿紙，但是身後卻傳來了蘇遇的啼哭聲。
他正委屈地縮在角落，淚眼汪汪地看著我一言不發。
“哥哥，你的手流血了。”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我的傷口。
我說我知道，然後拿了張紙很簡單地擦了擦傷口。
“哥哥，流血了會很疼的。”他抽噎著，認認真真地說。
我說我不疼，但是蘇遇還在哭個不停。
他真的好吵啊。我想，而且我的傷口已經沒流血了，不疼了。
然後我就說，你不要哭了，我不疼。
然後他不敢相信地看了看我，眼淚真的就收住了。
我把他從床上帶了下來，說這裏全都是碎玻璃，我們去客廳去。
蘇遇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安靜的很。
我側著頭看著他長長的睫毛，一時間也不想說話了。
我突然想起來，他剛剛想帶我回家來著的。
後來還是一陣腳步聲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我知道，是爸爸回來了。
於是我對蘇遇說:“念念，爸爸馬上要回來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喊他念念。
蘇遇聞言立馬就走到門口，我也跟著走了過去。
他卻突然轉過身，笑盈盈地看著我。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又用他軟糯糯的聲音對我說:“哥哥，抱抱。”
我本來想說我抱不動他，但最後還是沒說得出口。
“哥哥，我要抱抱。”蘇遇又認認真真地說了一遍，期待地看著我。
我把他攬進了自己的懷裏。
蘇遇沒有反抗，我聽見他在我的懷裏輕輕地說:
“哥哥，藥太苦了，糖很甜的。”
他就這麽沒頭沒腦地冒出來這一句。
言罷，蘇遇松開了我。
我沈默著不說話了。
“哥哥，等爸爸回來之後，我是不是就要走了？”他又問。
我說是的。
蘇遇很遺憾地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大門被打開了，爸爸回來了。
“爸爸!”蘇遇仿佛忘了剛才的事情，朝爸爸那裏跑了過去。
爸爸笑著，一把抱起了蘇遇，回過頭來和我說:“忘忘，爸爸要送念念先回家去了，你一個人現在家裏好不好？”
我說好的。
臨走之前，被抱在爸爸懷裏的蘇遇回頭沖我笑了笑，笑得很溫柔:
“哥哥，拜拜!”
我微微一怔，但是什麽也沒有說。
雖然沒得到我的回應，但蘇遇好像一個人自娛自樂也很開心。
目送爸爸帶著蘇遇離開，我又一個人坐回了沙發上。
我突然覺得我口袋裏有什麽東西，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裏，找到了一顆奶糖。
我知道，那肯定是蘇遇偷偷塞給我的。
我突然就知道了蘇遇沒頭沒腦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了。
於是我剝開糖紙，吃下了那顆奶糖。
奶味散在我的口腔裏，我沒由得想到了蘇遇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兒。
後來爸爸回來的時候看起來很開心，他告訴我，蘇遇非常喜歡我，下次還會帶蘇遇過來玩。
聞言，我並什麽太大沒有反應。
但一向喜歡獨處的我，心中卻不知道為什麽，開始隱隱有些期待蘇遇的到來。
不過後來，在十七歲之前，我就再也沒見到過那個叫蘇遇的男孩子了。
可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個男孩子會傾覆我的整個人生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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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年中的殘春時節，天已經微微有點兒燥熱了。
在那個時候，我媽媽已經死了，而且已經死了好幾個月了。
我爸爸又一直都非常忙，工作經常回到很晚，而且自從媽媽死了之後，他就一直非常難過。
所以，爸爸就經常會讓我一個人待在家裏。
那天也是這樣，我一個人在家裏無所事事地待著。
但到了下午的時候，爸爸回家了。我給爸爸開了門，結果卻看到他懷裏抱著一個小孩子，安安靜靜的。
我覺得很奇怪。
爸爸卻告訴我，這是弟弟，叫蘇遇。
蘇遇看到我之後，又點兒怕生地往爸爸的懷裏鉆，但又忍不住好奇地用他那雙水靈靈的眼睛打量著我。
我聽說過他，我也知道我的爸爸也是他的爸爸。
既然是同一個爸爸，那我就是他的哥哥了。
但是我知道，他的媽媽，和我爸爸的關系非常不好，所以我沒見過他的媽媽。
但是既然關系不好，為什麽我的爸爸還是他的爸爸？為什麽我的爸爸還非得把他接到這裏來？
我想不通，只能看著爸爸。
緊接著，懷裏那個叫蘇遇的小男孩被爸爸放下來。
蘇遇躲在爸爸的身後，狠狠地抓著爸爸的衣角，一句話都不說。
我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結果卻發現他居然一直在看著我。
後來，爸爸告訴我，喊他念念就行了。
但是我沒喊他，我也沒有要和他說話的打算。
然後，爸爸拉著蘇遇站到我的面前，蘇遇卻很怕生地抱住了爸爸的腿，然後對爸爸一直說著要抱抱。
我想，這個小孩看起來就很煩的樣子。
爸爸只是揉了揉蘇遇的頭發，並沒有把要把他抱起來的打算，於是蘇遇就懵懵地看著他，不說話了。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兇，似乎是在和爸爸賭氣。
我也不認識蘇遇，看了他一會兒，問爸爸為什麽要把他帶過來。
“念念是你的弟弟，我覺得你們兩個得認識一下。”爸爸輕笑著，說。
哦，他是我的弟弟，可是我不想當這個小孩兒的哥哥。
更何況，我不根本就喜歡小孩子——盡管我和眼前這個小孩同齡，而且也僅僅比他大了幾個月而已。
“忘忘，爸爸要出門了。”爸爸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發，說。
“那你也得把他帶出去呀。”我懵懂地指了指爸爸身旁的蘇遇，說。
但是爸爸只是笑了笑，告訴我好好照顧蘇遇就轉身走了。
留下我和蘇遇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蘇遇還是剛剛一副兇的不得了的表情看著我，又看了看門。
爸爸和幼兒園的老師都說我比同齡的小孩要成熟，冷漠，不愛說話，但是我覺得自己和其他的人並沒有多少差距。
不愛說話就是不愛說話，我不覺得我非常成熟，也不覺得我很冷漠。
直到我看到了眼前傻裏傻氣的蘇遇，我才知道我真的比他們要成熟，而且還沒有他們那麽幼稚。
但是我也只是不愛說話，這個叫蘇遇的看起來就兇巴巴的。
我覺得，他要是到了同齡的小孩堆裏，絕對是到處欺負人的孩子王。
蘇遇看到爸爸走了，立馬跑到門口想去開門，但是他實在是太矮了，比我還矮一點，夠不到門把手。
他急了，先是踮著腳尖，後來又跳了好半天，卻怎麽也夠不到，榆樹轉過頭來用求助的眼神看著我。
“爸爸出門了，很快就會回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這麽和他講。
然而這個叫蘇遇的小孩仿佛是沒聽懂似的，淚眼汪汪地跑過來。
我該幹什麽？我非常緊張地想，我並不喜歡和同齡的人待在一起，我習慣被爸爸一個人丟在家裏了。
然而，那小孩卻跑到我身前，輕輕地拽著我的衣角，用非常細小的聲音喊了我一聲:“哥哥。”
這個奶裏奶氣的小孩兒和剛剛那個兇巴巴的蘇遇簡直是判若兩人。
他現在看起來很可憐，委屈巴巴的。
可是他怎麽知道我是哥哥的？我很狐疑地看著他，心想。
可能是爸爸告訴他的吧。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蘇遇居然帶著哭腔又喊了我一聲“哥哥”。
“爸爸很快就會回來了。”我說。
然而蘇遇直接無視了我說的話，不清不楚地喃喃:“我要爸爸，要爸爸……哥哥帶我，找爸爸……”
現在的他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兇，甚至還有些乖巧。
仿佛剛才兇巴巴的神情只是偽裝，一層一層剝下來，他只是一個可愛得連話都說不明白又很粘人的小朋友。
他說話並不清楚，發音也不是很標準，含含糊糊的，我差點兒沒聽懂。
於是我又說:“爸爸出去了，我找不到他。”
聞言，蘇遇傻傻地看了看我，用手擦了擦眼淚，“嗯”了一聲。
他看起來乖了一點。我想。
蘇遇靜靜地看著我，然後朝我伸出了雙臂:“哥哥，抱抱。”
我犯難了:我就比他大幾個月，我也是個小孩子，我抱不動他。
於是我說:“我抱不了你。”
然而蘇遇卻急了，眼淚又嘩啦啦地順著臉頰往下流，一臉委屈:“抱抱……”
“可是我抱不動。”我也煩了，很不高興地說。
“我就要抱抱，哥哥，哥哥，我要你抱抱。”看到我不同意，蘇遇哭的更可憐了，眼睛都快腫了，“哥哥，你抱我。”
我猶豫不決，正打算要不要把他抱起來試試的時候，他拉住了我的手:“哥哥，不抱了。你拉著我的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乖的不得了，甚至還甜甜地對我笑了笑。
我有點發蒙，不知道該幹什麽，所以只能帶著他去了我的房間。
他對什麽都感到好奇，進了我的房間後立馬就松了手。
蘇遇似乎想在房間裏找些什麽東西玩，但是我爸爸沒給我買過什麽玩具。
確定了蘇遇好像沒有要搗亂，我乖乖地坐到了床邊。
於是蘇遇顯得很遺憾，爬到了我的身邊坐下，好奇地看著我。
“哥哥，你是我的親哥哥嗎？”他拉了拉我的袖子，期待地說道，“我的爸爸也是你的爸爸對不對？”
我說我的爸爸確實也是他的爸爸，但我並不是他的親哥哥。
真的很奇怪啊，既然和他是一個爸爸，為什麽我不是他的親哥哥呢。
而且聽我爸爸說，我和蘇遇甚至都沒有血緣關系。
然後蘇遇看起來對此感到可惜，然後又問:“哥哥，我以後能找你玩嗎？”
我不喜歡和別人一起玩，哪怕面前的蘇遇也是我爸爸的兒子，現在還黏在我身後一口一個“哥哥”。
所以我就說不可以。
蘇遇變得很失望，委屈地看著我，躺倒了床上。
我沒有去管他，因為我也覺得很無聊。
我沒有玩具，我也不會自己開電視看，只能坐在床邊發楞。
真的好無聊。我想，雖然旁邊還有一個人陪著我，但是我不喜歡他。
於是我回過頭去找蘇遇，可是他已經抱著我的枕頭睡著了。
我看著蘇遇的睡顏，我就知道，我不能吵醒他，所以我準備離開。
可是我的動靜有點太大了，蘇遇很快就醒了。
“哥哥，你去哪裏？”看到我一副要走的樣子，蘇遇立馬緊張地從床上跳下來了，緊緊地跟在我身後，“哥哥，你帶我去玩吧。”
我說家裏沒什麽好玩的。
蘇遇很失望地眨了眨眼睛，又問:“哥哥，那你去幹什麽呀？”
“我要去吃藥了。”我回答道。
蘇遇顯得很震驚，於是又黏在我的身後不停地問:“哥哥，你生病了嗎，為什麽要吃藥呀？”
我就說我有先天性心臟病，他就問我心臟病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就是，我的心臟有問題。”我那個時候也還是個小孩子，對自己的病癥解釋不清楚，只能這麽回答。
但是蘇遇幾步走到了我的面前，用他的手碰了碰我的額頭，然後再碰了碰他自己的額頭，然後一本正經地說:
“哥哥，我和你一樣燙。”
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蘇遇就老老實實說了下去:“哥哥，我媽媽媽媽說了，只有我的頭很燙很燙的時候，我才要吃藥。”
那個時候的我還太小了，遇到什麽事情都得較個真，一本正經地說:“有些人生病的時候頭不燙也得吃藥的。”
我說的狗屁不通，但蘇遇居然信了。
蘇遇不說話了，屁顛屁顛地跟著我。
我拿起爸爸給我留好的膠囊藥，剛準備吃下去，蘇遇就喊了我:
“哥哥。”
“嗯？”我低下頭。
“哥哥，你的心臟疼不疼？”他嚴肅地問。
我說有的時候會很疼，疼的只能躺在床上哪兒都不能去，嚴重還得去醫院。
蘇遇立馬露出了心疼的神情。
看來他還挺有共情能力的。
可是我當時還小，根本無法分辨出他臉上的表情，只是默默地吃了藥。
蘇遇看著我吃完藥，又問:“哥哥，這個藥是不是很苦？”
我說不苦。
蘇遇乖乖地點了點頭。
“哥哥，你跟我回家吧。”蘇遇突然眉眼彎彎地沖我笑了笑。
那個時候我把這話當真了，心想爸爸和我說過，不能跟陌生人走，所以我認真地說不可以。
但我沒有意識到，那個時候的蘇遇也是認真的。
他是真的很想把我帶回家。
聞言，蘇遇很失望，但似乎還想再挽留我，一本正經地說:“哥哥，我用爸爸跟你換，你來我家好不好。”
我還是說我不去。
蘇遇有點兒急了，嘟著嘴說:“哥哥，我的媽媽很好的，你來我家吧。”
聽到這話之後，我突然有些激動，低聲說:“可是我沒有媽媽了。”
蘇遇卻傻傻地，問為什麽他有媽媽，但是我沒有。
我說我媽媽死了好久了。
蘇遇臉上立馬露出驚訝的表情，神色都變得緊張起來——可能他多少也知道些關於死亡的事情吧。
蘇遇歪頭想了想:“哥哥，但是你還有爸爸。你的爸爸就是我的爸爸。”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嚴肅，其實是在安慰我，可惜我沒聽出來。
“哥哥，那我的媽媽就是你的媽媽吧。”蘇遇自顧自地說，“這樣的話，我和你的爸爸都一樣，我和你的媽媽也一樣。”
我還想說些什麽，蘇遇突然沖我一笑，脆生生地說:
“哥哥，這樣的話你就能一直陪著我啦!”
然後他沒說話，似乎在等我答覆，可我什麽也沒說，帶他回了房間。
看到他一個人坐在床沿，我覺得他可能也有點無聊，所以我從我的桌上拿了一瓶牛奶給他。
“哥哥，這個是什麽啊，這是牛奶嗎？”蘇遇可能以前沒見過這種包裝，很新奇地問。
我說是的。
蘇遇想擰開，但是他力氣太小了，擰到最後就不開心了:“哥哥，我打不開。”
然後我接了過來，我也想擰開蓋子，但我的力氣也太小了，擰不開。
也對，我想喝奶的時候都是爸爸幫我打開蓋子的，我自己是打不開的。
我想放回桌子上去，但是我只把瓶子放到了桌沿，轉身的時候，我一不小心就把玻璃瓶子砸碎了。
玻璃碎了一地，還有一塊玻璃擦到了我的皮，劃了一個很小的口子。
我不覺得疼，只不過流血了，看得我有點膽戰心驚的罷了。
只要拿紙擦擦傷口就不流血了。
我一邊想著一邊想去拿紙，但是身後卻傳來了蘇遇的啼哭聲。
他正委屈地縮在角落，淚眼汪汪地看著我一言不發。
“哥哥，你的手流血了。”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我的傷口。
我說我知道，然後拿了張紙很簡單地擦了擦傷口。
“哥哥，流血了會很疼的。”他抽噎著，認認真真地說。
我說我不疼，但是蘇遇還在哭個不停。
他真的好吵啊。我想，而且我的傷口已經沒流血了，不疼了。
然後我就說，你不要哭了，我不疼。
然後他不敢相信地看了看我，眼淚真的就收住了。
我把他從床上帶了下來，說這裏全都是碎玻璃，我們去客廳去。
蘇遇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安靜的很。
我側著頭看著他長長的睫毛，一時間也不想說話了。
我突然想起來，他剛剛想帶我回家來著的。
後來還是一陣腳步聲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我知道，是爸爸回來了。
於是我對蘇遇說:“念念，爸爸馬上要回來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喊他念念。
蘇遇聞言立馬就走到門口，我也跟著走了過去。
他卻突然轉過身，笑盈盈地看著我。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又用他軟糯糯的聲音對我說:“哥哥，抱抱。”
我本來想說我抱不動他，但最後還是沒說得出口。
“哥哥，我要抱抱。”蘇遇又認認真真地說了一遍，期待地看著我。
我把他攬進了自己的懷裏。
蘇遇沒有反抗，我聽見他在我的懷裏輕輕地說:
“哥哥，藥太苦了，糖很甜的。”
他就這麽沒頭沒腦地冒出來這一句。
言罷，蘇遇松開了我。
我沈默著不說話了。
“哥哥，等爸爸回來之後，我是不是就要走了？”他又問。
我說是的。
蘇遇很遺憾地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大門被打開了，爸爸回來了。
“爸爸!”蘇遇仿佛忘了剛才的事情，朝爸爸那裏跑了過去。
爸爸笑著，一把抱起了蘇遇，回過頭來和我說:“忘忘，爸爸要送念念先回家去了，你一個人現在家裏好不好？”
我說好的。
臨走之前，被抱在爸爸懷裏的蘇遇回頭沖我笑了笑，笑得很溫柔:
“哥哥，拜拜!”
我微微一怔，但是什麽也沒有說。
雖然沒得到我的回應，但蘇遇好像一個人自娛自樂也很開心。
目送爸爸帶著蘇遇離開，我又一個人坐回了沙發上。
我突然覺得我口袋裏有什麽東西，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裏，找到了一顆奶糖。
我知道，那肯定是蘇遇偷偷塞給我的。
我突然就知道了蘇遇沒頭沒腦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了。
於是我剝開糖紙，吃下了那顆奶糖。
奶味散在我的口腔裏，我沒由得想到了蘇遇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兒。
後來爸爸回來的時候看起來很開心，他告訴我，蘇遇非常喜歡我，下次還會帶蘇遇過來玩。
聞言，我並什麽太大沒有反應。
但一向喜歡獨處的我，心中卻不知道為什麽，開始隱隱有些期待蘇遇的到來。
不過後來，在十七歲之前，我就再也沒見到過那個叫蘇遇的男孩子了。
可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個男孩子會傾覆我的整個人生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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