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教室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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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信中學的食堂共有三層,一樓每天都一窩蜂地聚著一大群吵吵鬧鬧的男生,三樓又太高不大讓人想爬,因此俞夢和飯搭子們通常只在二樓吃飯。

原本只去三樓的秦漾近期也頻繁在二樓出現,有時是為了和嚴興約會,有時是為了找陳銳,還有時就是單純跟汪琪一起吃個飯。

“銳哥!”擡著餐盤的秦漾看到那個身穿校服灰衛衣的瘦高身影眼前一亮,眸中瞬間迸發出興奮的光芒,歡天喜地地朝著那邊跑了過去。

發現陳銳沒有飯搭子,秦漾便索性直接坐到了他對面,汪琪則端著餐盤跟在秦漾身邊落座。食堂吊燈的白光將三人籠罩其中,和一旁暗處的俞夢像是不屬於一個世界。

“你最近怎麽瘦了啊?是不是飯吃少啦?”秦漾面對男生總能特別外向,自來熟地看著陳銳搭話。

“沒有。”陳銳不大想搭理她,板著那張水滴魚一樣的臉冷冷敷衍。

相比前女友秦漾,陳銳好像和汪琪更加熟絡,索性對秦漾的示好視而不見而一直跟汪琪聊天,弄得那一桌氣氛極度尷尬。秦漾的臉色在白光裏一變再變,最後低下頭專心吃飯不說話了。

俞夢的情況也不大好。她那幾天有點感冒,再撞見秦漾當著自己的面沾花惹草簡直是雪上加霜。她不想再看秦漾在陳銳面前極盡討好的模樣,只想快點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我先走了。”負面情緒像一頭惡犬,用利爪獠牙將她本就脆弱不堪一擊的心臟撕扯得鮮血淋漓。她擡起吃到一半的餐盤站起身丟下一句話,隨後頭也不回地離開那一桌,留下三個一臉莫名的飯搭子面面相覷。

去倒飯的路上她路過了秦漾那一桌,那人卻絲毫沒有註意到她。零星幾個字眼飄進俞夢耳內,好像是陳銳正在興致勃勃地和汪琪盤點年級上的各種美女,弄得秦漾情緒低落垂著頭不說話。

獨自將餐盤交給倒飯點的阿姨,俞夢轉身走下了樓梯。下樓時她感覺一個熟悉的高瘦身影和自己擦身而過,卻已無心關註這些雜七雜八的人,只是一言不發地走向教學樓。

言信中學地處華國西南方,其所在的夢澤市有“四季如春”的美名,正常情況下好幾年都不會下一次雪。那一年的十二月卻格外的冷,寒冬凜風裹挾著銳利的刀片徑直朝她襲來,一刀一刀刺著她的臉頰和雙目,讓她感覺很不舒服,很想流淚。

但她沒有。自從喜歡上秦漾後她就沒過過幾天開心日子,早就在令人麻木的求而不得與痛苦沈淪中適應了這樣抑郁消沈的自己。

休息一下就好了。她這樣想。馬上就會好起來了。

飯點的教學樓沒幾個人,俞夢獨自踏上通向二樓的樓梯。一向擋風效果極佳的校服沖鋒衣今天好像突然被人用殘次品掉了包,讓俞夢一路走來感覺渾身上下都被寒風凍得發抖。秦漾滿臉殷勤討好陳銳的畫面在她眼前不斷循環播放,她一時間心亂如麻,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一頭紮進二班溫暖幹燥的教室裏,捧著早上新布置下來的數學作業到題海裏平覆心緒。

但不知為何,平日裏做來得心應手的數學題今天讓她感到格外陌生,每個數字都好像見過,每句題目都可以理解,可一旦試圖在腦海中編織做題思路,關於秦漾的畫面就會驟然砸入她的腦海,把剛搭建起來的思路砸個粉碎。

好煩。

俞夢煩躁地放下筆走向後門,舉頭去望那片毫無生氣的深灰色天空。慘白雲層隱隱透出無精打采的光,勉強照亮了後門那小片狹小空間,卻驅不散俞夢心中的陰翳。

真的好煩。

秦漾到底在幹什麽?

秦漾到底有沒有在乎過自己?

秦漾為什麽前幾天還和她十指相扣同去超市,今天就對她視若無睹滿心滿眼只有那個根本不給她好臉色看的男生?

占有欲一點點侵蝕著她最後的理智。陰天的雲層很厚,俞夢心中壓抑的負面情緒也很重,就像是一桶被塞滿的火藥,只消最後一枚火星出現就會徹底爆炸,炸得所有人片甲不留。

然後那枚火星就來了。

“王敏!完蛋了!”

秦漾極具辨識度的聲音突然響起,沖著一個剛好出現在走廊上的二班走讀生大聲抱怨。

俞夢心頭狠狠一顫,身子不由自主地朝門外挪了挪,想聽聽秦漾要說什麽。

“我沒有愛情了!”秦漾哀嚎。

“我今天在食堂和陳銳一起吃飯問他是不是瘦了,還跟他聊得很開心。我看他馬上就要跟我表白覆合了,結果嚴興突然從樓梯口黑著臉朝我們走過來,整得陳銳直接不敢說話了!我喊嚴興他也不理我!關鍵汪琪還因為這個事吃醋了,去倒飯的時候直接不跟我講話!我本來以為我今天能左擁右抱的,為什麽會這樣!”秦漾語速極快地朝著那個名叫王敏的二班女生一通輸出,並未發現站在後門旁的俞夢臉色越來越差,“他們現在都生氣了!我馬上就要沒有愛情了!”

王敏屬於年級上那群不大喜歡秦漾卻又對她無可奈何的人中的一員,突然被纏上毫無辦法,又被秦漾這一番言論炸裂了個外焦裏嫩,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間,她餘光瞥見了班級後門那道身影,頓時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假笑著安慰道:“沒事,你還有俞夢。”

秦漾這才看到後門邊上毫不顯眼的俞夢,絲毫不見崩潰地帶著笑容朝她走來:“對,還是俞夢最愛我。”

換做是平時,俞夢可能會高興地朝她露出一個溫柔微笑,再說幾句類似於“我一直最愛你”的話。但今天的俞夢感覺實在糟糕,生理與心理的雙重痛苦令她難以忍受,因而她沒有心情再和秦漾玩魚塘游戲。她艱難地開了口,用被冷風灌到略顯沙啞的嗓音質問道:

“你知不知道你跟他們倆吃飯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俞夢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顫抖的失控,幾乎是在失態大吼。臉頰上滾落兩行濕熱,她明白,自己積攢許久的負面情緒再也壓不住了。

秦漾笑著走來的腳步一頓,隨後換了表情,一臉關心地緩步走到俞夢面前。

“你怎麽了?”她問。

俞夢不說話。

她知道自己並沒有資格這樣質問秦漾。

陳銳是秦漾最喜歡的前男友,汪琪是秦漾的女朋友,而她俞夢沒有任何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和秦漾站在一起,更沒有任何立場去幹涉秦漾的私生活。

但她此時還心存僥幸,認為秦漾既然都願意和她十指相扣,那沒準也願意哄她呢?

秦漾一心軟,沒準……沒準她們就在一起了呢?

“我們進去說好不好。”見俞夢不回答,秦漾轉頭看向一旁的二班後門。王敏此時已經從走廊上消失,和其他幾個二班學生一起溜進教室打算看戲。

俞夢點頭,兩人一起坐到了俞夢一組的座位上。俞夢剛想開口說什麽,秦漾就率先橫躺下來,用頭枕著俞夢的大腿,說:“俞夢,我覺得有些事我們得說清楚。”

接下來的對話,俞夢早就沒法完全記清了。

因為那是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的對話,就像紮在她記憶最深處的一根根尖刺,無論過去多少年,再去觸碰還是會渾身發痛。

那一周的剩下幾天她幾乎每天都要到很晚才能睡著,還會因為夢魘而突然驚醒,想起秦漾那些話淚流滿面,又害怕驚動毫不知情的家長,只能蜷縮在黑暗中一直流淚,哭累了就昏昏沈沈重新睡去,睡醒了就借著夜色的掩護繼續哭,等到第二天早上頂著眼袋和黑眼圈回學校時看到秦漾後心裏再又一陣翻騰,惡性循環,自我毀滅。

因為那次對話後,她明白,她徹底失去秦漾了。

哪怕只是一瞬的牽手暧昧,她也再沒有資格去爭取了。

“我的愛太廉價了,你值得更好的人。”

“而且那個人,應該是個男生。”

“你不要覺得你自己不好,其實你真的很好。你也別覺得我不喜歡你,我其實一直很喜歡你。”

“任何一個人遇到一個比自己優秀一百倍的人追自己都會心動,我也能看出你真的很真心,但我很清楚我配不上你。”

……

“我真的特別特別喜歡陳銳,初中時候我跨著學校追了他四次。”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我跟嚴興就是在互相玩,他自己也知道。”

“我其實不算喜歡汪琪,但陪她時間久了就感覺她像女兒一樣,你懂吧”

“什麽?你當她是情敵?跟你當情敵?汪琪也配!行了別難過了,我這個星期都不管汪琪了,每天陪你吃飯!”

……

“可能你之前覺得我很陽光很帥,但到你很快就會發現我這個人其實特別惡心。”

“你見哪個女生拿著自己情史到處說?我的情史連我自己都數不清。”

……

那天中午,秦漾說了很多這樣的話。

有幾句俞夢開口爭辯了,但最後她還是選擇了保持沈默。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裹挾了她,讓她如墜冰窟。

她很清楚,就算說再多,也改變不了任何事了。

“別哭了。”不知過去多久,秦漾坐起身,從桌上抽紙中取出一張去擦俞夢臉上的淚。心上人指尖上若有若無的溫度透過紙巾碰到俞夢的臉頰,她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

“實在不行你打我一巴掌吧,把我一把推開,罵我不檢點,罵我是婊/子,只要你能高興一點就好。”

午間管理時的光線很差,晦暗的冬日天光照不清秦漾的表情。俞夢至今看不清那天中午她眼中有沒有過半分真摯的愧疚——或許在某一瞬間有過吧,但就算有,現在也早就不作數了。

秦漾直視著俞夢的雙眸,讓她分不清這到底是虛幻還是現實。她紅著眼眶,音色已被淚水浸得不成樣子,雙唇微微翕動:

“我舍不得。”

秦漾忽然呆住,楞楞地看了她很久。隨後她好像累了,疲憊地趴到了俞夢同桌的桌子上,把頭埋進臂彎裏。校服沖鋒衣勾勒出她背部緊致的肌肉輪廓,俞夢看著她,突然就很想上前抱住她,靠在她背上閉著眼睛什麽也不想地睡一覺。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她自己否決了。

秦漾已經拒絕她拒絕得很明顯了,最後再抱一下有什麽意義。

無非是飲鴆止渴罷了。

走廊裏漸漸傳來住校生嬉笑笑鬧的聲音,下午兩點的上課鈴快要響了。

“別想了。”聽到教學樓裏喧鬧的聲響,一中午沒睡的秦漾緩緩起身,眼角眉梢條件反射般地重新染上張揚神采:“明天中午我陪你吃飯,別讓你們班那群小bi/tch看見你哭了。”

俞夢張了張嘴,最終卻沒能說出挽留的話。

秦漾走了,離開二班教室的後門,回了屬於她的三班。

也回了只屬於她的、沒有俞夢的世界。

“你中午哭了?”前桌來到教室,看到俞夢眼眶泛紅,好奇問道。

“沒事。”俞夢搖搖頭,不想讓再多同學得知自己今日的狼狽。

“數學作業不會做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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