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裏有另一個自己。

而且是十分危險的，淩駕於自己的高位存在。

經歷了死亡世界後的雪更為確定這個認知，曾經的記憶斷層與血液失控的種種似乎都有了解釋。

雪坐在帳篷中的床褥上，滲入的陽光打在身上落下陰影，掉落一旁的千紙鶴就像在嘲諷無力的她，頭上懸著的巨劍逐漸落下時，沒人能違抗既定的走向。

當從昏暗的世界歸來後，少女就隱約察覺到了自己逐漸消散的意識，那名雙胞胎一樣的女子最後的話語如附骨之疽，詛咒般擴散開來。

可是坐以待斃地迎接命運，並不是適合野獸的終末。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抓住的棲身之地，怎麽能輕易地拱手讓出？

雪動用了一切所能動用的力量，寫了封急件，捷足先登去火影樓挖出籌碼，召喚最為信任的部下們……

少女也曾動搖過，是否要將猜測告知卡卡西，但卻莫名地懼怕，如果那名最為重視村子的監護人知道了自己可能做過的事，會不會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不敢賭。

她只能盡自己所能，想方設法地彌補過失，就像打碎了花瓶努力將碎片藏進角落的貓。

直到一切準備就緒。

“我以為你就這樣逃跑了。”

木葉村外隱蔽的樹林中，戊戴著鬼面朝失蹤了數日的少女笑道。

“我知道跑不掉。”雪沒有看他，而是掏出一把苦無做了一個拋接的動作，卻沒有如往時那樣流暢，手微微一顫，沒被接住的鐵器便墜落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就連抓住武器都做不到了嗎……”雪的聲音壓抑而弱勢，她明白自己正在失去身體的控制權。為了不讓潛意識裏的黑影出沒，她已經很久沒敢入眠，依靠著最後的堅韌神經抵擋對方的侵蝕，但也快到極限。

“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教的這個道理你倒是記得。”戊輕笑到。

“但我起碼要知道真相，我的身體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所以我才會回來。”雪臉上浮現出些許頹敗的神色，就連原本熠熠生輝的雙眼都失去了光彩，“這是我最後的要求。”

“嗯……死得明白嗎？這點我並不討厭。”戊雙手開始結印，音調因找到有趣的玩具而充滿喜悅，“滿足你又有何不可呢？”

隨著手印結束，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再睜眼時只看到自己懸浮於一個分不清上下左右的奇怪空間，四周漂浮著五顏六色的背景，如同夢境一般的場景。

這是戊的幻術，現在應是在自己的意識中。

雪張大了雙眼望向周圍，果不其然看到熟悉的身影，那讓她懼怕的上位者。

“想通了來送死嗎？”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開口說道。

“不，我是來尋求真相。”

“有時候知道真相並不是什麽好事。”少女的面色始終不變，就像是被冰凍般。

“……即使如此，我也想知道。”繃緊身體，雪擡起頭，方才的迷茫就像騙人般，貓眼中滿是堅定。

虛幻的空間中傳出戊的聲音，鬼面黑色的身影踏入這個空間時就像是遮蔽了光芒的陰雲，原本泛著不安定色彩的空間只剩下翻滾的灰暗。

“這麽好心的勸誡，可不像是你會做的事啊，壬。”

“……”壬回頭望了眼男人，便再度偏頭看向前方的雪，“畢竟是我的半身，她如果情緒失控不知道會對我造成什麽影響。”

“是出於自身利益的考量作出的行動嗎？的確是我教授的行動模式。”戊的手在面前揮動，臉上的鬼面便消散於空氣中，露出下方充滿虛偽笑意的臉龐，“那麽，你想知道多少？”

“全部，所有的一切。”

垂在身側的拳頭握緊，雪明白一切的一切將要揭露在她面前，不管是福是禍，這都是她追尋的結果。

壬似乎也知道勸阻無用，呼了口氣，視線卻沒有望向雪，而是側目看著腳下，似乎已能預見將要發生的情景。

一旁的戊卻沒有顧慮，只是興致勃勃地撐起下巴開始慢慢述說。

“從建立之初起，根作為地下的組織在情報與實力上與明面的火影直屬暗部就天差地別，為了平衡與掌握更多的籌碼，情報的收集必不可少。

團藏大人需要在火影勢力內部獲取更多信息，然而短階段的情報竊取不僅容易引起對方警覺且代價過大。於是便有了個計劃――在火影的直屬隊伍裏埋下一枚棋子，用於長期的信息回報。”

戊停下了話頭，似乎在回憶往事：“但是要進入暗部都必須經過高強度的思維檢查，就算勉強滲透，山中家針對記憶的探查秘術也是一大阻礙。

因此團藏大人聯合大蛇丸大人啟動了一個實驗，以幻術為基礎――尤其是寫輪眼的幻術，在實驗體身上再創造一個虛假人格，以躲避記憶探查。”

寂靜無聲的空間只有戊的聲音回蕩著，一字一句地灌入耳中，沒有空氣流動的虛無裏，雪卻不知為何感到無端的燥熱，熱到額上滑下冷汗。

“遺憾的是這個實驗一時陷入了瓶頸，實驗體不是無法讓人格獨立行動永遠陷入幻術，就是因為兩個人格無法共存或是難以切換而成為殘次品，期間實驗更因大蛇丸大人的叛逃一度進入停擺的狀態。

終於，團藏大人得到了一般寫輪眼難以企及的寶物，宇智波止水的萬花筒寫輪眼。以此為契機，銜接大蛇丸大人的實驗進度，用我的幻術輔佐，終於有一個實驗體得以成功。

不僅可以以主人格為主導隨時切換人格，還可以更改副人格的基礎記憶，相當於用一片白紙的狀態應對記憶探查。

那是在淘汰了數十名根的同仁後誕生的，近乎完美的實驗品。

她對自己的存在深信不疑，並忠實地繼承了主人格的個性，擁有主人格的所有能力，實在是再適合不過的間諜工具。

而之後的發展也非常順利，她在團藏大人的安排下引起了三代目大人的註意，調職成為了火影直屬隊伍的一員。”

已經無法思考，虎牙咬上下唇，冷汗從眉間滑落，雪快要壓抑不住逃跑的沖動。

她開始害怕，害怕面前的男人說出那個最殘酷的真相。

可以擊破所有信仰，所有執念，將現有的一切都粉碎成渣滓的真相。

“那個實驗體的名字……”

戊的語速很慢，咬字清晰，每一個詞匯都能明白，然而整段話的意思卻讓雪大腦發昏，就像被套在大鐘裏嗡嗡作響。

“叫做――壬。”

短短的一句話，卻是最為銳利的刃器刺穿了心臟，最為結實的榔頭砸中了大腦，眼前的世界轟然崩塌。

僅剩的一絲希望都被無情打破，不留餘地。

“你……你的意思是……”

少女臉色慘白，目光渙散，就連自己在說些什麽也不清楚，只是下意識地問出了心中的話。

“我……只是個因為間諜任務需要而被幻術創造出來的……”

雙腳不聽使喚地顫抖著，幾乎支撐不住站立的身體。

“假貨？”

為什麽過去的記憶模糊不清，為什麽無法完全掌控血液，都是因為自己只是鳩占鵲巢的傀儡嗎？

眼前的女子不是入侵者，而是這副身軀真正的主人，自己才是寄生於此的蛆蟲。

原本的猜測不過是自己被施加了幻術控制神志作為間諜使用，卻不想現實的真相遠比想像中殘酷上百倍，將心臟碾壓成泥濘狠狠踩在命運的腳下。

微擡的雙手像是被歲月摧殘了的墻面，顏色如剝落的墻紙慢慢散落，露出下方青苔一般模糊不清的虛像。

正如宇智波鼬與佐助在幻術中一見的那名，辨別不清的人影般。

自己本就不曾真實存在於世間，不過是名自以為有了生命的幻影。

雪呆望著不斷崩裂出細痕的身軀，說不出任何反擊的話語，大約她早就隱約察覺到了真相的尾巴，卻沈浸在幸福的海灣中不肯上岸。

直到大浪撲天，將她掀進水底卷入漩渦，再無翻身可能。

這是懲罰。

懲罰一個贗品不自量力地擁有自我，有了脫離黑暗踏入光明的奢望，卻不知影子邁入白日，終會因無處躲藏而消失殆盡，最後只能抱著曾體驗過的溫暖墜入深淵――得到後的失去，多麽殘酷的刑罰。

壬這個名字不屬於她，胸前的狼牙不屬於她，這具雖瘦小卻靈巧的身體不屬於她，就連她的信念與行動都只是源於原主的記憶。

所有的一切都不屬於她。

唯一屬於她的，那個由銀發上忍所取的名字，都因為她誕生的意義而被汙染了。

雪。

那名會對她露出笑容，會擔心她，會等著她回家的男子曾說過，這個名字是因為她的存在純潔得像雪一般白凈。

而真相卻是她之所以會存在，就是為了破壞他所想守護的和平。

從一開始，這個名字就是最大的諷刺。

說要保護老師的少女，是如此的不自量力。

――何為真實。

雪難得地有了後悔的心思，如果選擇逃避，至少自己能在毫不知情的懵懂中抱著僅有的虛假認知消失，而不是在此刻被張開獠牙的情緒吞噬無法逃脫。

無知是多麽幸福的事。

“這才剛開始就承受不了了嗎？”眼見少女肉眼可見的動搖，戊笑著攤了攤手，“那我還要不要繼續？”

後退的腳步微顫，繼而挺直了膝蓋穩穩地站立著，即使下唇被咬出了血痕，雪擡起的頭顱依舊高傲。

就算自己的存在不過是虛幻，就算自己的一切都被否定，她也不能在這裏放棄。

為了那向往的光芒能繼續閃耀，即使飛蛾撲火她也在所不惜。

“繼續。”

作者有話要說：

*surprise！！女主才是假的！寫了快50W字的女主才是假的！我終於寫出來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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