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食擺好，美酒斟上，蔡邕揖禮朱雋，朱雋回了禮，二人是推杯換盞，把酒敘聊。

朱雋回上虞為母親服喪時，蔡邕還沒有被陽球陷害流放。二人一開聊，便聊到了蔡邕的流放，及為何來到上虞。

蔡邕只是簡要的敘述了一下，至於是說路上的艱辛，他實在不想回顧講述。

蔡邕初到上虞的夏天，正碰上賊亂，朱雋在城外墓地起廬為母親守喪，並不在城裏，他是幾天後才聽人說，縣府裏來了一位神通廣大的高人，還是方縣令的師傅，一到上虞便施展法術將賊人給一網打盡，他還會隔墻看物，能看到賊人藏到水池裏的錢財。

當時朱雋還納悶呢，因為他知道方縣令是鴻都門學出來的，而鴻都門學出來的學生，都是些不學無術的家夥，怎麽會有神通廣大的師傅。

但仔細又一想，在鴻都門學授學的大儒也算是方縣令的師傅，可在鴻都門學授學的都是東觀校書的大儒，怎麽可能會千裏迢迢來上虞捉賊呢。再說了，那些大儒們只是博學，也不會施展法術去捉賊呀，更別說隔墻看物了。

所以，朱雋當時很是好奇這位高人是何方神聖，如果真是神通廣大，他還思量著將這位高人推薦給朝廷去為國家效力呢。

後來，朱雋又聽說這位神通廣大的高人在上虞定居下來，並開館授業，他忙讓人打聽這位高人的姓名，當得知高人姓蔡名邕，字伯喈時，他是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蔡邕為東觀校書郎，續撰漢書為主撰，上奏校刻石經並獲聖上恩準，還是聖上親點由他親筆書寫於碑，指物便成賦，可謂是聞名天下，怎麽可能會跑到這偏僻的天涯海角來開館授業，可能是同名不同人吧。

這上虞有個開客坊的老板名叫賈老財，他有個兒子叫賈小五，是位大商賈，因為生意而經常往返於京城，這年中秋節回上虞探父，然後便去墓地探望朱雋，給朱雋說了一些京城裏的變故。

朱雋突然想起了方縣那位神通廣大的師傅，便向賈小五問及東觀校書郎蔡邕，賈小五便如實相告，說蔡邕在兩年前被陽球陷害，流放北漠，一年後皇帝赦免了他，準他官覆原職，重回東觀，可他卻一直沒有回京。朝廷還以為他心有委屈，獲赦之後直接回陳留郡的蔡家莊了，經東觀呂執事提議，朝廷又派公車去陳留郡的家中征詔他，誰知他竟然一直沒有回家，連他家人也不知他的蹤跡，京城裏皆傳他有可能是途中遭遇了不測，身亡了。

朱雋這才懷疑在上虞開館授業的蔡邕有可能與東觀校書郎蔡邕是同一個人，當時，若不是正服重喪，他會激動的手舞蹈。可激動之餘，他又不解蔡邕為何來上虞。

所以，二人一開聊，朱雋便不解的問：“蔡議郎，既然聖上已赦免你，讓你回京官覆原職，卻為何千裏迢迢來這偏僻之地開館授業？”

蔡邕嘆息：“唉，朱大人有所不知，惡宦當道，邕雖被赦免，卻又被五原太守上奏誣陷，回京之後，難免再次受害。”

朱雋：“那為何不回陳留郡的家中？”

蔡邕：“唯恐連累家人。”

“連累家人？”

蔡邕無奈的點頭。

朱雋：“何來的連累？當時那惡宦王甫已被陽球抄斬，他那五原太守的弟弟也跟著被免職抄斬，朝廷以為蔡議郎回陳留郡的家中，東觀執事呂強上奏朝廷，派公車赴陳留郡征詔蔡議郎，誰知蔡議郎一直未回家中……”

一瞬間，蔡邕凝固了，他難以置信的望著朱雋。

合著自己從五原奔逃，背著沈重的包袱跋山涉水，夜行曉宿，避官路，躲官渡，舉步維艱近半年，千裏迢迢來到上虞，都是白忙活了。

可朱雋說的這一切是真的嗎？他一直在上虞的墓地為母親守喪，怎麽知道京城裏的變故，還知道的如此詳細？

於是，蔡邕目瞪口呆了一會兒，便問：“朱大人聽何人所言，那五原太守被抄斬了？”

朱雋見蔡邕這一問，才恍然大悟，原來蔡邕根本不知道朝中變故，還以來朝廷要追殺他，為了躲避，才千裏迢迢來上虞開館授業。

於是，朱雋趕緊如實相告：“上虞有一位開客坊的賈老財，他有個兒子是大商賈，因為生意經常往返於京城，今年中秋節，他回上虞來探拜父親賈老財，順便去墓地探望我，說起了京城的變故，蔡議郎莫起疑，他的話應該無誤的。”

“哦。”蔡邕欣慰之餘，是若有所思。

那五原太守被抄斬，朝廷還派公車赴陳留郡的家中征詔自己。

唉，現在說什麽都晚了，過了黃河，如果回蔡家莊的家裏一趟就好了。

現在上虞，有了望月，還有學館，實在不忍棄之。

……

朱雋見蔡邕沈思，便開導他：“不只是王甫兄弟被抄斬，那殘暴的陽球也被抄斬了，那惡宦領袖曹節也病死了，現在的朝堂上，是外戚何氏輔政，何進大將軍與竇武一樣，招賢納士，重用高才。我已除喪服，預備過了大年進京服闕，到時候，蔡議郎散了學館，我們一同進京吧。效命國家和朝廷，才不枉一腔報國情，不枉一軀男兒身……”

如果剛到上虞，蔡邕聽到這番話，會不假思索的返回京城，畢竟心中有那麽多的不甘，有那麽多要做的事情。

可現在，有了學館和望月，身上如同被捆了兩根繩子，他不忍心掙脫。特別是望月，還是栓在他心上的繩子，若狠心掙脫，那顆心會被扯痛，他以後的歲月都會心痛，可如果將望月帶回去，實在無法面對五娘，更主要的是，五娘也接受不了。

所以，蔡邕便嘆息一聲，說道：“道為知者設，馬為禦者良，賢為聖者用，辯為知者通。之前，蔡邕給聖上的密奏，竟然被惡宦看到，致使邕顛沛流離。在流放途中，家人周成為救邕，也被陽球指使的押役官給毒死。唉，往事不堪回首，在這天涯海角開館授業，雖偏僻，也還好。”

蔡邕說這番話時，心裏是疼痛難忍。

得到和失去，總是形影不離。

自己在北漠，由於賓相的關照，雖為流放，卻自由自在，衣食無食，續撰自己喜歡的漢書。可卻因為聽了賓相的勸告，不敢進京，不敢回家，錯失了官覆原職，及和家人相聚。

一路上跋山涉水南下，舉步維難了幾個月，好不容易到了上虞，卻被當做賊冠誤抓，幸得方俊關照，自己不但逢兇化吉，還有了望月，可謂是稱心如意，卻又要錯失和朱大人一起進京。

如果沒有方俊的關照，望月姐弟倆即便不與賊人一起斬殺，難免會下獄或流放，如果不是望月這根栓心繩，上虞無可戀，自己會義無反顧的與朱大人一同進京，官覆原職，東觀校書……

得到和失去，總是形影不離。

蔡邕想到這裏，突然想嚎啕大哭，只是當著朱雋的面，有失體統，還怕被朱雋低看，便強忍著。

朱雋也聽聞蔡邕在上虞另置了家室，見他安於現狀，不樂意進京，也不再勸他，便叉開話題，盛讚他為自己的恩師度尚書寫的碑文頌：

“蔡議郎高才，當年南巡時，在荊州為恩師書寫的碑文，朱雋倒背如流。”說著，便吟詠起來。

“君資天地之正氣，含太極之純精。明潔鮮於白，貞操厲乎寒松。朗鑒出於自然，英風發乎天骨。事親以孝，則行侔於曾、閔；結交以信，則契明於黃石。溫溫然弘裕虛引，落落然高風起世。信荊山之良寶，靈川之明球也。爰在弱冠，英風固以揚於四海矣。拜為荊州刺史，仗沖靜以臨民，施仁義以接物，恩惠著於萬裏，誠信暢於殊俗。由是撫亂以治，綏擾以靜也。帝嘉其功，錫以車服。方將掃除寇逆，清一宇宙，廓天步之艱難，寧陵夷之屯否……”

吟罷頌碑，朱雋飲盡杯中酒，又說：“陳留郡地處黃河腹地，真是人傑地靈，蔡議郎博學天下，無人能出其事……”

蔡邕此刻，是五味雜陳，既欣慰，又失落，既幸福，又痛苦。

欣慰的是，王甫兄弟被抄斬，聖上派公車赴陳留郡的家中征詔自己，失落的是，上虞這邊添了負擔，不能輕身回京覆命。幸福的是，有了望月，痛苦的是，愧疚家裏的五娘。

見朱雋盛讚自己，便應付說：“多謝朱大人盛讚邕的故鄉，但蔡邕卻受之有愧，陳留郡的高才，邕不及者比比皆是。比如說陳留高士申屠蟠，學問比邕高，德行比邕賢。邕一出仕便舉薦他，卻不願出仕，只安心學問。朱大人可再不要盛讚美言邕了。”

“非盛讚，非美言，乃實情也。且不說蔡議郎博學天下，聽賈小五說，陳留郡現在又出了一位高才名叫邊讓，出口成賦，名震京城。”

蔡邕：“邕曾舉薦過蟠，公署數征辟，他都不願出仕，這位高才邊讓，現居何職？”

“為掾屬。”

“如此高才，朝廷理應重用才是。”

……

二人從京城聊到上虞，從官場聊到上虞的風土人情，一直敘聊到上燈。

朱雋告辭，蔡邕一直恭送到胡同外的大街上，然後快步回到學館，回到自己的書室，反栓了門，卸下了強撐，放下了偽裝的風清雲淡，無力的倚著門，滑蹲在地上，是嚎啕大哭，把那七八名學生和館仆全哭蒙了。

蔡邕和朱雋這次把酒敘談之後，後來又小聚了幾次，過了大年，出了正月，朱雋進京服闕前幾天又來學館拜訪蔡邕，再次征求是否一同進京，蔡邕再次回絕了。

朱雋要回京服闕續職了，因為蔡家莊離京城只有三百裏之遙，他讓朱雋捎走兩封書信，一封是家書，大年之前便寫好了，裝在雙鯉書匣裏，另一封是向當朝大將軍何進舉薦邊讓的奏書：

明將軍以申甫之德，當中興之隆。建上將之任，應秉國之權。妖寇作孽，震驚，京師，運籌帷幄，定策居勝。先擒馬元，歸近之變，天兵致誅，兗、豫以清，冀、荊用次。雲消席擲，克厭眾心。王室已寧，萬國兆民，莫不賴祉。伏惟幕府初開，博選清英，華發舊德，並為元龜，成功立事，莫不畢舉。雖振鷺之集西雍，濟濟之在周庭，無以或加。伏見令史陳留邊讓字文禮，天授逸才，聰明賢智。纂成伐柯不遠之則，齠齔夙孤，不墜家訓，及就學廬，便就大典，閑不游戲。初覽諸經，見本知義，尋端極緒，授者不能答其問，章句不能邃其意，《詩》《書》《易》《禮》先通，三業以次，大義略舉，眾傳篇章，無術不綜。心通性達，剖纖入冥，口辯辭長，而節之以禮。安詳審固，守持內定，非禮勿動，非法不言。若處狐疑之論，定嫌審之分，經典交至，檢括參合，眾夫寂焉，莫之能奪也。使讓生於先代，在唐、虞則、元凱之比，當仲尼則顏、冉之亞，豈徒世俗之凡偶兼渾，是非講論而已哉！才藝言行，卓逸不群，階級名位，亦宜超然。不以常制為限，長幼之拘，若覆輩從此郡選舉，非所以彰瑰之高價，昭大知之絕足也。傳曰：「函牛之鼎，一旦立之以烹雞，多汁則淡而不可食，少汁則焦而不可熟。「此言大器之於小用，固有所不宜也。邕誠竊悒，怪此寶鼎未受犧牛大羹之和，久在煎熬臠之間。願明將軍回間守慮，思垂采納，就讓疾病，當親察之，更以屬缺招延，表貢行狀，列於王府，躋之宗伯，納之機密，展其力用，副其器量。夫若以年齒為嫌，則顏淵不得冠德行之首，子奇不得紀治阿之功。茍能其事，古今一也。謀疏特表，及期而行，邦國其昌。邕寢疾羸，匐匐拜寄，不敢須通。

……

如果沒有望月，蔡邕一定會囑咐朱雋將家信交於妻子五娘，因為有了望月，他特意囑咐朱雋將家信交給陳留郡、尉氏縣、蔡家莊的蔡谷，而不是將家信交給自己的妻子五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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