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也不推辭，接過筆，略一沈思，便運腕揮毫，一揮而就，寫下一首翠鳥詩：

庭陬有若榴。

綠葉含丹榮。

翠鳥時來集。

振翼修形容。

回顧生碧色。

動搖楊縹青。

幸脫虞人機。

得親君子庭。

馴心托君素。

雌雄保百齡。

……

蔡邕寫這首詩時，眼前浮現出的是上虞家中那棵石榴樹，還有石榴樹下石幾前正坐著俊秀的望月。此刻，大概望月正在想他吧。

書罷，蔡邕將筆遞給邯鄲淳：“我來你往，兩全齊美。”

邯鄲淳也不客氣，接過筆，蘸上墨汁，略一沈思，便揮筆而就：

庭實千品，旨酒萬鐘。列金罍，班玉觴，嘉珍禦，太牢饗。

爾乃食舉雍徹，太師奏樂，陳金石，布絲竹，鐘喜鏗鍧，管弦燁煜。

抗五聲，極六律，歌九功，舞八佾，韶武備，泰古華。

四夷間奏，德廣所及，僸佅兜離，罔不具集。

萬樂備，百禮暨，皇歡浹，群臣醉，降煙熅，調元氣，撞鐘告罷，百寮遂退。

……

書罷，邯鄲淳仰首閉目，似乎正陶醉在君王宴諸侯百官的盛況裏。

蔡邕又一次被震憾了。邯鄲淳的筆法，在自己之上。

什麽是筆酣墨飽、鐵畫銀鉤，什麽是下筆風雷、仙霞明珠，若非親眼所見邯鄲淳的揮筆運勢，他是不敢相信有如此神功的。

邯鄲淳書罷，放下筆，一臉詭笑的看了看吃驚的蔡邕，指著他和蔡邕剛寫的字，問身邊的顧相：“相兒，這兩幅字，哪個更上乘？”

顧相笑而不語。

邯鄲淳摸了下顧相的頭，又一把扯過蔡邕的手，來到西窗下，分別坐於方案兩則的席子上，顧相早擺好了茶具，斟好了茶水。

一盞茶飲盡，邯鄲淳起身，在屋角的木格上翻找，抱出一部竹簡，遞與蔡邕的那一刻，臉上還掠過一縷羞澀，全是遮掩不住的自豪，說道：“卑人創作的誹諧雜說，請邕弟多多指教。茶餘飯後，讀上一則，樂一樂，延年益壽。”

邯鄲淳創作的這部誹諧雜文書，記載了很多有啟發意義的精短雜說，整體來論，大部份故事都富有哲理寓意，比如，撥苗助長，守株待兔，和刻舟求劍，一葉障目，山雞獻楚等。

蔡邕接過，隨手翻開，卻沒有挨著閱讀，只是隨手翻了一下，翻到哪一頁，他那雙深井似的小眼睛，便停留在哪一頁上閱看。

合該邯鄲淳的誹諧雜文不被蔡邕認可，也和當年那位姓董的宦官一樣，蔡邕這隨手一翻，並沒有翻到那有啟發意義的精短故事，卻偏偏看到了《胡邕》這一則雜文：

吳國胡邕，為人好色，娶妻張氏，憐之不舍。後卒，邕亦亡。家人便殯於後園中，三年取葬，見冢上化作二人，常見抱如臥時。人競笑之。

蔡邕閱罷，只覺得無趣，想隨手放下，見邯鄲淳正滿面春風的望著自己，正渴望著稱譽，若扔下竹簡，又恐他失望，便又隨手翻閱一則：

作翁妹肥於兄，嫁於王氏，嫌其太肥，遂誣雲無女身，乃遣之。後更嫁李氏，乃得女身。方驗前誣也。

蔡邕實在閱讀不下去了，也不在乎邯鄲淳的感受，隨手將竹簡置於一旁：“他日慢慢細讀吧。”然後，很不屑的望向邯鄲淳，只覺他那不正經的神態，那動手動腳的毛病，與他創作的誹諧雜文，是毛對色對，很是般配

誹諧雜說之低俗，滿室鐵畫銀鉤之生輝，實在難以相信，竟出自一人之手。可又確實出於一人之手。

邯鄲淳以為蔡邕犯困了，很寶貝的將他的誹諧雜文竹冊收起，又扯起蔡邕來到東間的睡輔前，他二話不說，先脫光了衣服，伸展著四肢，很不雅的仰躺在了竹席上，一邊扯了塊床單遮身體，一邊示意蔡邕脫衣服上鋪：“過來小棲，躺另一端便是了。”

蔡邕左顧右望，見顧相已掩門出去，邯鄲淳朝他招手之後，也翻身面墻睡去，並把睡輔上大部份位置都空給了他蔡邕。他知道這是要午睡了，一路奔波，也著實困倦，可再困倦，也不能如此午睡吧，自小到大，除了蔡谷，他還沒與男人同床睡覺。於是，便走出東間，穿過堂室，來到西間窗下，坐在小方案一則的席子上，想湊合著午睡，可當困意襲來時，他覺得與其坐在案則湊和，還不如躺在睡輔上湊和，便又起身來到東間鋪前，很扭捏的解開上衣，卻羞於脫下，又一個人扭捏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和衣上鋪，睡在了另一邊。

一覺醒來，已是酉時，他睜眼去看邯鄲淳，見他已醒，正一臉不正經的看自己，他趕緊用衣襟遮住了敞開的胸，然後伸手去握了握邯鄲淳的手。他現在不為官，對於邯鄲淳這種不正經眼神，也能接受，盡管很不舒服。

邯鄲淳光著身，被單只遮住了他的腹部下邊，見蔡邕握他的手，他也反握了握了蔡邕的手，算是回應，然後用腳指將蔡邕剛遮上身上的衣襟扒下來，說道：“說說吧，說說你是如何倒黴的。”

蔡邕又趕緊遮住身體。

邯鄲淳不是官場人，此時此刻，他在邯鄲淳面前，也沒啥好隱瞞的，是實話實說，把他如何被那邦宦官給陷害，又如何被判了死刑，後來眾臣如何為他說情他才被免了死罪，然後又如何被流放到北漠五原，後來又如何獲赦，還未啟程又如何得罪了當地太守，當地太守又如何的惱羞成怒，向皇帝上奏折彈劾他如何如何的冒視皇上，他又如何如何的幸運被學生提前告知，他害怕再被降罪，趕緊逃出五原。可害怕逃回到家鄉連累家人，也不敢投奔親友，便直奔這江海一帶而來，過江時如何遭遇了黑客船，他又是如何脫離苦海的，好不容易到了上虞縣，逢天黑沒趕上進城，他口渴尋到了舜江，又如何找到了曹娥廟，又如何陰差陽錯的被當做強盜抓到了縣府，在縣府裏又如何絕處逢生碰到了鴻都門學的學生，成為他的坐上賓等等。

蔡邕也學著邯鄲淳的調侃口氣，把不堪回首的經歷，給說了一遍。

邯鄲淳沒聽完，已笑得流淚，指著蔡邕：“活該，我若是權宦，也要流放你去邊界，誰讓你奏折裏把人家說得那麽難聽。”

蔡邕：“你這是幸災樂禍。”又嘆息道：“我大漢現在是黃鐘毀棄、瓦釜雷鳴、河不出圖，邕欲做中興之臣，挺身興邦，卻被清君側，如此下去，難免禮樂崩壞，我不做屈原，去殞身明志。”

邯鄲淳：“那要做何物？”

蔡邕：“像你一樣，做一個閑雲野鶴，遠離廟堂，豈不更自在。”

邯鄲淳一聽廟堂二字，面露落寞，說道：“遠離廟堂，更自在？哼，那是卑人不才呀，無才涉足廟堂，無緣目睹廟堂之高威，像我這客居異鄉，至終身，也實為憾事呀！”

蔡邕：“你是身在福中。”

邯鄲淳：“哦？”

蔡邕：“不知福。”

邯鄲淳：“你更甚！”

蔡邕：“哦？”

邯鄲淳：“身在富貴不惜貴，落魄南隱為閑人，還有此顏面以閑雲野鶴自慰。哼！若是我邯鄲淳有邕兄這般的仕圖，早已……”

早已什麽呢，邯鄲淳一時語塞。

蔡邕追問：“早已如何？”

邯鄲淳思想了一會兒，脫口說道：“早已扶搖直上九萬裏了。”

蔡邕一怔，笑了：“鵬妖？”

邯鄲淳佯裝嗔怪，伸手朝蔡邕的胳膊上撓了一下，回擊：“你才鵬怪呢。”

說罷，大笑，蔡邕也跟著笑。

邯鄲淳止住笑，披衣下鋪，蹋著木屐，來到帳外的堂室，站門口望了望天色，又不正經的隔帳望著蔡邕，笑瞇瞇的問：“今晚留下如何？”

蔡邕一怔，真生氣了，騰的跳下床，整理好衣服，幾步來到邯鄲淳跟前，指著外邊說：“這般天色，回到上虞，城門早關，進不了城，你還要我在曹娥廟過夜？”

邯鄲淳哈哈大笑：“在廟裏過夜又如何，三伏天，也凍不著你，官差也不會抓你了。”然後，他又一本正經的說：“你來時兩手空空，走時，我必須送你一份稀世珍貴的禮物。”

蔡邕一怔，雲裏霧裏的不知邯鄲淳啥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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