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見狀，急了，站起身，將雙手圍在嘴上，沖著對岸，扯著喉嚨呼喊起來。也可能是情急之下，蔡邕的聲音特別的有力量，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聲音都直沖宵漢了。

聲音都能直沖宵漢了，當然也能沖到船工的耳朵裏。所以，已登上岸的船工，突然站定，向蔡邕這邊張望。

蔡邕便沖著船工打手勢，告訴船工他要乘船。

船工猶豫了一會兒，大概是看到只有蔡邕一個人，再加上天黑，再加上空船到對岸，有點不劃算，所以，他沖對岸的蔡邕擺了擺手，很果斷的轉身離去了，一走下堤岸，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沒辦法，蔡邕只好歇在黃河北岸了。可黃河北岸，黑燈瞎火的，附近不像有人家居住。正是仲春末，晚上肯定很冷，這渡口也不能過夜呀。

蔡邕便背起包裹，順著與渡口相通的路朝北走，因為這是唯一通向渡口的路。走的有半裏路程，路邊不遠處，有燈光。一看到燈光，他失落的心裏升騰了些小溫暖，便毫不猶豫的朝著燈光的地方走，走近了，見有幾間茅舍，再走近些，似乎還有說話聲，沒有院墻的院裏還黑影綽綽的，像是扯著的繩子掛著一些什麽。

蔡邕便上前問話，有燈光的房舍裏立即走出來一位老者，他直接就問蔡邕是不是要住宿。看起來，這裏便是渡口的客坊了。

有地方過夜了，蔡邕的心裏稍微踏實了些。

老者把蔡邕引到有燈光的房間，令一少年擺飯。那少年很是麻利，跑出去，很快端進來幾個饅頭，一盆稀湯，和一大盤魚。

當少年給蔡邕擺飯時，看清了蔡邕的相貌，突然驚得把筷子都扔了。慌慌張張的跑到裏間，叫出老者。老者可能是眼花，或可能是尊重蔡邕，只是裝著忙碌，摸索一下這兒，摸索一下那兒，中間裝著無意看上幾眼，也不由得一怔。不過，老人好像是見過世面的人，隨即便無事人似的，瞪了一眼少年，便又出去了。

蔡邕早餓了，吃了兩個饅頭，吃光了一大盤魚，喝光了稀湯，被少年引著，到最邊上的一間小房舍裏住下。

快睡著的時候，被外邊的說話聲驚醒了，像是又有人要住店，聽嘈雜聲還不止一人。待靜下來，蔡邕很快進入夢香。夢裏仍然要渡河，卻沒有渡船，夢中的他回家心切，便脫了鞋，捋起褲子，要淌過去，可越向河心走，水越深，當水漫過他大腿時，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他，當他回頭看時，突然被隔壁的說話聲驚醒。

大概是剛才來的那幾個人住在了隔壁，蔡邕心裏想著，睜開了眼，因為墻縫不密，隔壁的燈光通過縫隙鉆過來，將蔡邕的房間照得迷離一片，像灑了一室的月光。

那幾個人，不知道隔壁住著蔡邕，可能沒有睡意的緣故，一直說著話。

說什麽身為塵世人，要學會處世，不會處事的，就別多言語；還說什麽身處官場，要學會看風向，學會自保，又說什麽看風向和自保，是為了保全家人，並不算失節；還說什麽風急雨驟時，更不能鋌身而出去呈強，還說什麽保疆大將段颎早知自己會死在陽司隸手裏，還不如當初死在邊疆，也省得累及家人……

隔壁說的還都是當朝的一些事情，說得蔡邕再也無法入睡了。都是異地客，蔡邕也不好起來去阻止對方，再就是，對方的談話，也讓他很感興趣。因為這些天，他與世隔絕了，突然聽到京城官場上的事兒，為段颎可惜的同時，也覺得很新鮮，知道陽球還在瘋狂的陷害無辜。

反正睡不著，蔡邕便只管睜眼聽著。

可聽著聽著，有點不對勁了，蔡邕騰的坐了起來，因為對方有提到自己的名字。再聽下去，是談他如何不懂官場險惡，竟然上書彈劾正得勢的宦者，連累及叔叔下了大獄，被冤死在獄中，也害得堂弟逃往他鄉，簡直不像胡太傅教出來的高徒……

一聽說叔叔冤死獄中，蔡邕再也聽不清對方說什麽了，盡管對方還在談，可蔡邕再也聽不到心裏去了，他坐在從隔壁鉆過來的光亮裏，流著淚，一直坐著，思緒也不停的翻轉……

嬸嬸堂弟被自己連累的逃往他地，這是他知道的，可叔叔都被自己連累死，是他無法接受的，現在自己又被五原太守誣陷，怕是早是獲新罪之人，罪上加罪，還能回家嗎？恐怕一回到尉氏的蔡家莊，被不良之人密報官府，自身不保，還累及妻兒和家人。

蔡家莊，是不能再回去了；妻子和女兒，也不能相聚了，還是趕緊逃往他鄉吧，就像嬸嬸和堂弟一樣，逃得遠遠的；就像隔壁人說的，為了自保……天一亮就去渡口。

可對方既然在此住宿，想必也是趕明天的擺渡過黃河，如此說來，就要同他們同船渡了……不行，對方既然對京城的事情這麽清楚，想必也是與京城有牽連和瓜葛的，萬一從相貌上認出了自己，豈不是節外生枝……

蔡邕剛才是睡不著，思前想後，越想越怕，現在便不敢睡了，盡管隔璧已安靜下來，燈也熄了，還有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也不知坐了多長時間，估摸著天快亮了，蔡邕便摸黑起床，背起包袱出了門，去拍那間坐北面南的茅舍門，還不敢拍太急，怕驚醒了那幾位住客。

燈亮了，老者披衣出來，見是蔡邕，很是吃驚：“您這是……”

蔡邕：“結賬吧老伯，我要趕路了。”

老者：“剛進四更，天還早呢！渡口沒有擺渡的。”

蔡邕心想，反正也睡不著，在這裏等不如在渡口等，還是給店家結過賬，依著昨晚的記憶，按原路來到黃河渡邊，坐在堤岸上等天亮。

雖說是坐等，心裏卻不安閑，他老是害怕與客店隔壁那些人同渡，被他們認出來，再節外生枝。所以，心裏又急又擔心。

越急，時辰過得越慢；撫琴或看書時，幾個時辰嚓就過去，坐在這四更天的堤岸上等天亮，再加上心急，蔡邕覺得呼吸之間都慢長得無法捱過。

但蔡邕覺得即將要大亮時，天卻突然黑了下來，黑得就像一口鍋扣了下來，又突然冷得無法承受。

蔡邕知道這是黎明前的黑暗，他有些後悔沒有在客店呆過這段黑暗了。既然出來了，當然也不可能再返回去。

蔡邕便站起來，在堤岸上來回走動。走著走著，便小跑起來，盡管他不想跑，可為了禦寒，他仍然不敢停下來。一直將黑暗跑過去。

東方突然泛起了魚白亮，魚白亮又泛出鮮艷的色彩，色彩瞬間染亮了整個塵世。

蔡邕擔心的向客店方向觀望，他最怕隔壁那幾個人也來趕早渡。

提前離開客店就是為了避開他們，如果與他們同船渡，這番罪可就白受了。

白受罪倒在其次，問題是怕他們認出自己，而節外生枝。就像獲赦要回京城了，突然節外生枝被王智彈劾一樣。

好事不成雙，壞事總不斷。身為塵世人，為何總煩惱。

蔡邕的目光，在客店方向和對岸來回望。他希望渡船能快點過來，只載他一人到對岸；他更希望隔壁那幾個人睡不醒，最好一直睡到小晌午。

有時，上天也能偶爾的承全人。就在蔡邕心急之時，對岸的渡船向他這邊搖了過來。

那一刻，蔡邕心花怒放。他回頭望著來路，一個人影也沒有。

當渡船靠了北岸，那船主跳下船，不等蔡邕說話，他先喊上了：“昨晚收工時，可是先生在這裏招手？”

蔡邕點了點頭：“耽誤我在那客店多住一宿。”

船主得意的笑了：“那是我內人二舅開的客店，也算是照顧他父子的生意。”

蔡邕背起包袱，就要上船。

船工又攔住問：“昨晚那客店還有別的客人嗎？”

蔡邕背著包袱上了船，也不知船家何意，便隨口說：“半夜來了幾位。”他說罷，招手船主：“船家，起船吧！”

船主擺擺手說：“莫急，等上一等，也許那幾位客人正向這邊趕。”

蔡邕心裏一沈，開始後悔如實相告了，忙說：“他們中有人生病，要明日過河。”他說罷，心裏很難受。平生沒撒過謊，為了自保，也撒起謊來了。

船主很是失望，但還是磨磨蹭蹭，不肯起船。上天好像特別顧及蔡邕心裏的焦急，正在這時，河對岸突然來了兩個人，正向這邊喊話。

不用蔡邕催，那船主比蔡邕都急，跳上船，搖得飛快。可剛行到河中心，河的北岸便出現了三個人，沖船主喊話招手。

蔡邕猜著是隔壁住那幾位，正擔心船主折回去接客。河南岸的客人卻喊起船主的名字來，大概也是擔心船主再折回北岸，才催他快點。如此一來，猶豫的船主便直奔河的南岸。

蔡邕這才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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