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在獄中，不吃不喝，閉眼等死，蔡谷送來的琴，他也無心撫弄。可等了幾天，也不見王允派人來獄中提斬他，便覺得王允揚言殺他的話，只是嚇唬人而已，而馬日磾這個呆儒竟然信以為真，還趕緊跑來獄中來相告。

那好吧，你王允用斬殺來嚇唬我，我蔡邕偏偏就不讓你稱心如意。

於是，蔡邕在獄中，時而揮翰臨池，筆走山川，書寫龍鳳，時而撫琴高歌，或閱讀書卷，把牢獄生活安排的很充實。

幾天之後，他已經適應了獄中生活，吃得下，睡得著。

好在獄卒因為敬重蔡邕的名聲和博學，對他格外優待，不但把他的牢室收拾的幹凈整潔，還對他有求必應，甚至連一日三餐都是特別的供給。

因為牢獄生活的充實，蔡邕心裏也拿定了註意：有一天王允要放他出去，他還不願意出來呢！你王允不是要殺我蔡邕的牛脾氣嘛，那我蔡邕還想治一下你王允的功高蓋主呢！省得你王允因為誅殺董卓有功而攜天子令諸候，像歷代權臣一樣囂張跋扈，遮蓋君主光芒。

一時，蔡邕在獄中的愜意生活，傳遍了獄裏獄外。

第七天，邯鄲淳來了，一臉的不悅，他隔獄欄打量著蔡邕的獄室，有筆墨，硯牘，還有書卷和焦尾琴，並且，蔡邕的獄室只他一個人，還比別人的幹凈許多。

挺消閑的，這哪裏是大獄該有的東西，簡直就是愜意逍遙的小洞穴。

邯鄲淳和蔡邕雖然面對面，卻一個獄裏，一個獄外。這一刻，邯鄲淳突然覺得自己優越於蔡邕了。

這麽多年，邯鄲淳可一直盼著能超過蔡邕，能優越於蔡邕，讓蔡邕從內心仰視他邯鄲淳，他邯鄲淳再具高臨下的講述當年的月圓之夜——在少室山下發生的那件事情，然後，風清雲淡的呵呵一笑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沒想到當年被追殺得走投無路，現在卻飛黃騰達，這真是人生無常，世事難料呀……

但現在，他打量著獄欄裏的蔡邕，只想著如何讓他平安無事，只想著他以前雖優越於自己，但這一輩子也實在不易。

是啊，蔡邕這一輩子，何止是不易，可謂是跌宕起伏，一點也不平坦，要麽極風光，要麽極遭難，就拿他師學胡廣來說吧，因為擅寫碑文辭賦，又被師尊帶著出入各種上等場合，青春年少便聞達天下了。但緊接著，突然跌進深谷，父親去世，爺爺去世，母親去世，正值青壯年，卻婚姻無著落，一個人淒苦的飲吞著本該有娛妻弄子的青壯年。沒想到，孤獨到了盡頭，卻物極必反，不但娶了美妻，還才貌雙全，緊接著出仕，續撰《漢書》他是主撰，鴻都門講學，他的仆役都能登壇授業，還被學生尊稱為周大師，又執筆熹平石經，嘣的一下子步入顛峰，天下無人不知，皇上器重，單獨召見問異……

可他蔡邕正在顛峰時，又啪的一聲摔到低谷，接下來是被抓捕入獄，被判死刑，後有呂執事托人向聖上求情，才免強保住了命，又被流放北漠，便突然銷聲匿跡了，這一銷聲匿跡就是十幾年，到了花甲老年，想著他這輩子就這樣過去了，誰知他老了老了，突然又青雲直上，被召入京，周歷三臺，如虹貫日一般璀璨瑰麗，誰知就這麽燦爛一下，又啪的一聲跌了下來，進了大獄。

自己的一生，除了被梁冀追殺時，有些離險，剩下的歲月，就兩個字，平淡得如同一日三餐一樣。

現在，他見蔡邕還不知身處險惡，在獄中生活的很滋潤，筆墨木牘，焦尾琴，亭笛，典籍書卷，樣樣不少，便有些哭笑不得。

於是，邯鄲淳很不正經的一聲冷笑，說道：“大獄裏是臟、臭、陰，濕，呻吟痛苦，鼠蟲亂爬，你蔡邕倒好，窗明幾凈，跟獄中書房似的，在獄中還如此悠閑的享受……”他說到這裏，突然蹲下來，低聲說：“這只會讓王司徒早點殺你。”

蔡邕卻沒好氣的問：“由他殺，我蔡邕是貪生怕死之人嗎？”

“哦？”邯鄲淳沒想到蔡邕還如此淡定，竟然不怕死，難道說他不牽掛南方那娘仨嗎。

蔡邕瞪著邯鄲淳：“你來做甚？不是說要一直晾我嗎？”

邯鄲淳顧忌的環顧左右，正色低語：“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董卓生前器重你，恐怕早有人嫉火燒心，好在你沒有助紂為虐，還規諫匡正於他。他被誅，你理應縮頭縮尾，溜著墻邊走，省得別人一看到你便想起董卓對你的器重，拿你算他的舊帳。可你倒好，卻為國賊惋惜，這不正好給人治罪的把柄嗎。可話又說回來了，為國賊之死嘆息一聲，王司徒便把人下獄，實在是荒唐，把人殺頭，更是史無前例的滑天下之大稽，這只能說明有人早看你不順眼，只是拿你沒辦法，你這一嘆息，正好送人把柄。不過，進了大獄，未必就是壞事，一聲不吭的呆著便是，外邊局勢動蕩，正好讓有些人都忘了你，省得一看到你便想起董卓對你的器重。可是，你上午進大獄，下午馬日磾便率眾朝臣為你求情，一時，四方為你救援求情，說你是曠世逸才，誅之將失望於天下。這動靜弄得，就像天下少你不可，朝堂少你不可，又加重了有些人的嫉火。你現在是個犯人，就要像個犯人樣兒，瞧瞧你的獄室，像獄室嗎？蔡谷還天天給你送飯食，如此的養尊處優，恐怕離被殺不遠了……”

蔡邕不高興了。

王允真要置我於死地？這怎麽可能？董卓兇狠殘暴，尚能容得下我蔡邕，王允素有忠臣名聲，倒容不下我蔡邕了？難道說他王允對待朝臣還不如董卓有胸襟？如此沒胸襟，他王允如何駕馭得了大漢朝這艘搖搖欲沈的龐大巨輪！

於是，蔡邕便沒好氣的說道：“我已囑咐蔡谷依你的話而行，不讓他來探監，你又來做甚？”

邯鄲淳再次環顧左右，聲音壓得更低了，說道：“來做甚？你在獄中的愜意生活，早傳遍朝堂了，你死到臨頭了。我是來特意安置你，到時候王司徒殺你時，你一定要裝可憐，用卑躬屈膝的態度，低三下四的言辭，給他上書，求他寬限兩個月，求他準你安排身後事。如果他答應了，你便可活命……”

“裝可憐？卑躬屈膝？只為多活兩個月？哼！我現在便可安排身後事，也不願卑躬屈膝的多活那兩個月。”

“非也！能寬限兩個月，王司徒自己都命不保了，哪裏還殺得了你。”

“此話怎講？”

邯鄲淳再次環顧左右，低聲說：“眼下最大的隱患便是董卓的舊部，有人向王司徒建議，趕緊以朝廷的名義發布詔書，赦免董卓舊部，以起到安撫作用，但王司徒拒絕了。其實，董卓被誅，對於他的部下來說，最初也很恐懼，部份將領都派親信跑到長安城來請求朝廷赦免，王司徒‘以一歲不能兩赦’而斷然拒絕。這董卓舊部裏，並不缺高人謀士，他們不能被朝廷赦免，等於無法洗脫‘董卓餘孽’的烙印，感覺頭上懸著一把刀，隨時都會掉下來。反正都是個死，不如破釜沈舟，拼死一搏，說不定還能置於死地而後生。那董卓餘部，個個兇悍，如果反撲，還不先要他王司徒的命，這王司徒沒命了，你不就活命了。不過……”

“不過什麽？”

“董卓舊部反撲，這天下就大亂；天下大亂，大漢社稷便也瞬間傾覆……”

蔡邕一驚，不等邯鄲淳說完，便隔獄柵一把抓過他手，激動的說：“我身陷囹圄，失了自由身，你……你快去見王司徒，曉之厲害，勸他接納董卓部眾，以免我大漢江山崩潰……”

“哼，禮樂崩壞，大廈將傾，不可救藥，三公九卿尚無力回天，我一個小小的侍吏，豈有回天之功。”

“三公九卿有的是力氣，只是不願意回天。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就算我蔡邕求你了還不成了，你也盡一些匹夫之責，去向王司徒陳述厲害……”

邯鄲淳一把甩開蔡邕的手，低語道：“你醒醒吧，王司徒現在是眾朝臣的領袖，天下人唯他馬頭是瞻，他此刻雙腳都不沾地，靈臺已被燒成炭火，雙耳聽到的都是別人的稱頌，我去勸他，那不是自尋死路麽。”

“身為朝臣，責無旁貸。”

“邕啊，當我們冒死去阻擋也無法阻擋的事情，那何必去浪費性命呢，一個人的性命能阻擋得了天下大勢嗎……”

蔡邕突然怔住了，他一臉的若有所思，望著邯鄲淳。邯鄲淳的那張臉，便突然變成了師尊胡廣的臉。

多麽熟悉的話語，這不是師尊在攸關之時，曾反覆告誡自己的話嗎。

師尊曾反覆告誡，自己竟不能領悟，更別說學以致用了。可邯鄲淳這貨，無人給予告誡，他卻靈臺透亮，無師自通，看起來，自己從師尊那裏只學到了學問，至於師尊的為人之道，為官之道，和處世之道，自己沒有領悟絲毫，白白浪費了師尊的栽培。

邯鄲淳見蔡邕又發呆，隔獄柵推了他一把：“邕，你又神游了？”

蔡邕的思緒回到現實，望著邯鄲淳那張不正經的臉，夢囈的說：“你會長命百歲的，你即使沒學過修道也會長命百歲，更會在官場上游刃有餘，成為官場不倒翁……”

“呸！都什麽時候了，我替你焦成了碳，你還有心情涮我。”邯鄲淳以為蔡邕在調侃他，其實，蔡邕此時卻是肺腑之言。

所以，蔡邕便如實相告：“邯鄲兄剛才那番話，師尊生前曾不止一次說過。”

“別扯那些了，扯眼下吧！等你這事兒了幹凈了，家也不要回，咱二話不說，直奔吳地去。這官場真如枷鎖，趕緊禦了，恢覆自由身……”

“是哪個說，一步入仕途，便漸行漸高。”

“別人皆說你不茍言笑，在我跟前，你怎麽如此俚語。”邯鄲哭笑不得。

“孔聖人在你面前也會裸奔，何況我這個俗人。”

“為何？”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交好人，做好人，跟著巫師跳大神。我蔡邕都是被你帶壞的。”

“別呈口舌之快了，還是說說你眼下的處境吧，趕緊將你獄室中的那文房四寶和書卷統統棄掉，弄得臟亂臭一些，你最好也蓬頭垢面。”他說著，眼睛突然停在焦尾琴上，說道：“今天，先讓我帶走那焦尾琴……”

“不給你，琴一到你手裏怕是就跟《論衡》一樣，歸你所有了，還是讓蔡谷來了一並取走吧。”

邯鄲淳惱道：“冥頑不靈，死到臨頭了，還將一張琴看這麽重。”

這時，獄卒來了，大概是探監時間到了，每次都這樣。獄卒與蔡邕熟悉了，嘴上不催趕探監人離開，卻站於一旁直晃悠。

於是，蔡邕便說：“這是大獄，不宜久呆，你趕緊離開吧！”說著，沖他眨了眨看不到眼白的小眼睛。

邯鄲淳會意，臨走又囑咐：“切記我剛才的話。”

蔡邕沒點頭，只是垂下了頭。邯鄲淳離開了，他頹坐在草鋪上，心裏又一次不平靜。這是進獄之後，第二次不平靜了。

天下真的要大亂嗎，大漢社稷真的會瞬間傾覆？

唉，蔡邕的心裏絕望而寒冷，不由得想起了在南方的安逸生活，他的思緒便又一次陷入前塵往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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