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出了教室，仍是紅光滿面，神彩飛揚，他急切的搜尋蔡邕的身影，見不遠處有人圍觀，擠進一看，見蔡邕正與一位老者交談，周圍很多人都蹲在地上在臨摹墻上了白粉字，忙走過去，侍站在蔡邕身後。

蔡邕結束了與老者交談，轉身望向周成，一見周成這氣勢，啥也別說了，肯定入道了，便向周成伸出大拇指：“就知道你行！”

周成羞澀的低下了頭。

這時，諫議大夫朱雋騎馬從廣陽大街上經過，隔著一片停放的馬車，見宮門外墻邊有人圍觀，甚是好奇，下馬擠進來一探究竟，看見了蔡邕，樂了，忙擠到蔡邕跟前，揖了禮：“蔡議郎！”

蔡邕慌忙答拜：“朱大夫貴安。”

朱雋：“我正要去太學門外欣賞您的筆技，眼見這邊熙攘，便過來瞧看，竟很榮幸的遇見蔡議郎了。”

蔡邕趕緊揖禮：“多謝朱大人不嫌，請多多指教便是。”

朱雋：“我的家鄉上虞有一筒曹娥碑文，不僅文采絕妙，筆技也極為上乘，可惜蔡議郎不能親眼目睹。”

蔡邕這才想起剛才那個拍他肩膀的人，便說：“我適才也聽人說過曹娥碑文很有文采，只是不知書寫碑文者為哪位大家？”

朱雋搖頭：“他可不是什麽大家，是以前洛陽令淳於翼的外甥，姓邯鄲名淳，名不見經傳，他寫那曹娥碑文時還正值少年。”

蔡邕會意：“哦！才子出少年，那前途一定不可估量了？現在居何高職？”

朱雋笑了：“也沒聽聞他有前途，我的恩師為上虞令時，倒很欣賞他，可他有些偏執，不入眾流。後來，我恩師調離上虞，任荊州刺史，又上任的上虞縣令對他頗有微詞，只是念他是淳於翼的外甥，一直留用著，直到今天，也未聽聞他有前程。”

朱雋的恩師，名叫度尚，蔡邕剛入仕那年，他仙逝了，蔡邕在司徒府為掾屬時，乘駕巡四方，南巡時到了荊州，還為度尚立碑寫頌呢。

蔡邕很是替那位邯鄲淳宛惜：“哦，原來是塊未雕琢的璞玉，不過，若真是懷才不遇的人中翹楚，終有脫穎而出的那一天。”

朱雋：“我替他謝你的吉言，但願他將來能出人頭地。”說著，望了望宮墻上的白粉字，驚嘆道：“何人執筆，這是什麽字體？竟如此大氣勢。”說著，不由得走近了宮墻。

蔡邕有些難為情，跟上前說：“是蔡邕代工匠獻的醜。”

“哦喲！果然名不虛傳！”朱雋驚嘆著，突然如夢初醒，說道：“改日再敘，我要去欣賞您書寫的石經了。”說罷，揖了禮，在蔡邕的答拜之下離去了。

蔡邕望著朱雋離去的背影，回味著他對曹娥碑文的稱讚，便記住了曹娥婢文，也記住了邯鄲淳這個名字。

幾天之後，逢蔡邕休假，一個人騎馬去曹府拜見曹喜，也就是向曹喜謝罪，在經過小苑街與廣陽大街交叉口時，見路邊圍著一群人，也是因為休假心閑，他便下馬走過去瞧看熱鬧，原來人群裏蹲坐著一個術士，他面前有個憔悴不堪、羸弱如大病初愈的中年男人正向術士敘述他自己做的怪夢。

只聽那羸弱的中年男人說：“半月前去郊縣探望舅舅，出門正是大熱的天，誰知探舅舅回來的路上，突然天色大變，雷奔電走，刮起了黑風，又下起了冰包大雨，當時天氣冷得如冬天，可我出門時只穿著夏天的單衣，差點凍死在路上。好在冰包一停，天氣也回暖了，我一回到家便病倒了，冷冷熱熱，一直扯秧了半個月，這兩天才見好轉，誰知昨晚又做了個不吉利的怪夢，又夢到下冰包那一天，我冷的直發抖，可舅舅卻強行將我的外裳給脫了，這時夢醒了。從一醒我心裏便忐忑不安，一直忌諱這個夢，也不知是何預兆，便來向您問個吉兇，看如何破下夢中的不祥。”

那術士問道：“你舅舅脫掉你的外裳是新衣還是舊衣？”

那羸弱的中年男人回答：“是件破舊的深衣。”

術士笑了：“病者夢中脫掉一件舊衣，意味著退去病身，康健如初。這並非不祥之夢，而是身體將要康健的吉夢。”

那羸弱的中年男人本來滿面愁容，一聽術士的解夢，立時眉開眼笑，付了解夢錢，正要起身離去，這時，旁邊人群中有人問他：“你的內人是否正懷胎在身？”

那羸弱的中年男人很驚詫，急忙望向問者。

所有人也隨著那羸弱男人的目光一起望向問者。

蔡邕也尋聲望過去，一看清那人，卻是認得，就是幾天前在鴻都門學外拍他肩膀的那位，也就是自稱自己是布衣的不正經男人。

那羸弱的中年男人便問那人：“你怎知我內人正懷胎在身？”

那不正經的人便很不正經的笑了笑，說道：“被舅舅脫去了深衣，‘舅’字脫去衣服，是個‘男’字，你內人正懷胎在身，將來必生男孩。”

那羸弱的中年男人更欣喜了，趕緊向他揖禮致謝，並從身上摸出銅錢，非要給他封個禮錢，卻被那人搖手拒絕了。

坐在攤位上的術士不高興了。有人在他的攤位前給他的客人另解夢境，這明明就是搶他飯碗嘛；於是，那術士起身，沖那不正經的壯年男人揖了禮，說道：“先生如此精通解夢，快請到攤位入座吧！”

周圍人轟一聲大笑起來。

那不正經的壯年男人知道術士損他呢，尷尬的一笑，趕緊挑起地上的挑子離開了，卻沒有向那術士說出他認識當年的洛陽令淳於翼，更沒有說出淳於翼曾向他傳授過解夢的要領。只是，當他離開的時候，一直很不正經的盯著蔡邕看。

蔡邕卻不知道那不正經的壯年男人就是寫曹娥婢文的邯鄲淳，見他不正經的盯著自己看，極度的煩感。

但讓蔡邕沒想到的是，他拜見了曹喜，獻了禮物，謝了罪，告辭出門時，正好碰上那不正經的男人挑著沈重的木牘登上臺階，正要進門，一擡頭看到蔡邕，便不正經的沖蔡邕笑起來，蔡邕笑不出來，只沖他點了下頭。

蔡邕和邯鄲淳，一個要進門，一個要出門，當二人擦肩而過時，蔡邕忙則身相讓，可那不正經的邯鄲淳卻故意用挑子輕輕的碰蔡邕一下。蔡邕知道他不正經，也不理會，只側身等待邯鄲淳跨過門檻進去，然後他便幾步下了臺階，頭也不回的離去。

“蔡邕先生請留步！”

蔡邕正要上馬，邯鄲淳追了出來。出於禮節，蔡邕將擡起的腿放下，轉過身，問道：“請問您有何事？”

邯鄲淳已摞下挑子，騰騰的奔到蔡邕跟前，不正經的笑著，問道“邯鄲淳曾與人揚言，說您是他好友。”

蔡邕知道邯鄲淳是曹娥碑文的操筆者，可他只感到好笑。心想：我與那邯鄲淳素未謀面，何時成了好友？

但蔡邕嘴上沒這樣說，出於禮節，他揖禮致謝說：“多謝那位邯鄲淳不嫌，視邕為好友。請問您還有何事？”

“過些時日，我將赴上虞去投奔邯鄲淳，安心習練筆法，兼著俳偕雜說，有一天你到了上虞，無有落腳處，可去投奔邯鄲淳。”

蔡邕還是感到好笑：心說，你有病吧，我蔡邕在東觀校書，兼鴻都門學授業，無事無非的去上虞做甚？眼前這位什麽人呀！雖不像俗人，怎就如此的不正經。不過，蔡邕很迷惑的是，這可是第二次聽到有人說去上虞著寫俳偕雜說，之前在少室山下也曾聽一位少年說去上虞著寫俳偕雜說，這樣的怪事怎麽都讓自己碰上了？

這樣迷惑著，蔡邕翻身上馬，正要策馬離去，那人卻不知禮儀的攔在馬前，仰頭望著蔡邕，極不正經又很認真的問道：“蔡先生可知曉張讓這個人？”

邯鄲淳之所以如此過激，是因為當年他被梁冀追殺，走投無路，一頭鉆進田野，一口氣逃奔到少室山附近的山林，熬過了一兩年野人般的非人生活，後來在一個月圓的晚上遇到蔡邕，得到資助，才有機會逃到南方來。

剛才故意說自己去“上虞安心習練筆法，兼著俳偕雜說”，好讓他想起當年的月圓之夜相助之事，他好當面拜謝。

那件事對於蔡邕來說，也許是舉手之勞，並沒有時刻記掛，邯鄲淳卻感恩在心，終生不忘，所以，才又攔馬問他“知曉張讓人嗎”，因為當年的月圓之夜，他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只是蔡邕沒有理他，他現在便又故意問起。

蔡邕一聽到他問張讓的名字，吃了一驚：“哦？問那宦者做甚？”

“他乃我同鄉。”邯鄲淳說著，不正經的臉上滿是引以為豪。

蔡邕不屑的冷笑，然後用馬鞭拔開他，策馬而去。

從此，每輪到蔡邕去鴻都門學授課，蔡邕便讓周成替代自己，宵衣和五娘還與周成做了兩套深衣，把個周成喜歡的嘴都合不上。授課時，交替講授《六甲》和《急就》，偶爾的穿插幾句《大學》裏的句子。

學生們對周成崇拜的五體投地，對別的授課老師卻不屑一顧，惹得東觀的校書郎們笑成一片。

一時，周成是名聲大噪。

就這樣，周成一直代替蔡邕去鴻都門授學。

半年之後，蔡邕去東觀應值，呂強遞他一帛貼，展開一看，原來是濟陰太守劉邰召錄周成為主薄。

蔡邕深知劉邰的人品，呂強與蔡邕賀喜時，蔡邕很不屑一顧。

校書郎聞知此事，又都笑癱了。

蔡邕散值回到家裏，將此事說與家人。一聽說周成要入仕了，家人個個欣喜若狂，特別是宵衣，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五娘更是欣喜的調侃蔡邕說：“夫君真不愧是大鴻儒，侍役都能登上鴻都門學的講壇，還被錄用為濟陰太守的主薄。”

但蔡邕嫌棄劉邰的貪婪和人品，沒讓周成應職，周成樂於鴻都門學登壇授課，也不願意離開蔡邕去濟陰當主薄，所以，周成沒有赴濟陰去應職，主仆二人一直不吭不哈的，也沒有給劉邰個解釋和說法。

那劉邰因此恨上了蔡邕。

蔡邕得罪了一個他這輩子都不該得罪的人，卻不知道那劉邰已與他結了怨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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