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這才持匙，開始放心的進食玉碗中的夜宵。

所謂的夜宵，其實是用蔥菲蒜等辛菜做出來的羹汁。劉志晚上批閱奏折，必食之，這種辛辣羹汁主要是為了驅逐困乏。

最近，劉志總感體力不支，更加大了對這種夜宵的進食。

這時，一位門宦進來，向曹侍宦耳語了一番，立即卻行而出。

曹侍宦便向進食夜宵的劉志稟奏：“陛下，張常侍有事稟奏。”

張常侍便是張讓。

逢晚上來見，劉志認為他是吃飽了沒事幹，閑得無聊，來他這裏請安討好的。他見食具中的夜宵富餘，正好送一個人情，賞他張讓一碗，便點頭說：“讓他進來！”

張讓一進來，先給劉志揖禮請安。

劉志令小侍宦盛夜宵給他吃，他趕緊跪地謝恩，然後起身接了夜宵，站在劉志席前的幾步開外，很享受的食用。

劉志已用畢夜宵，被小侍宦侍侯著漱了口，為了驅逐困乏，又凈了面，這才起身坐在批閱奏折的華貴席案前，拿起剛才正審看的奏章。

張讓用完夜宵，漱了口，面向劉志，揖禮說：“皇上，奴才有事稟奏。”

“準！”劉志批閱著奏折，頭也不擡的說。因為祥瑞的緣故，比起別的宦者，他對張讓總是另眼相看。

“皇上，張成的兒子在大赦前一天犯了事，被抓進大獄。大赦天下的旨令頒布之後，理應獲釋，誰知河南尹李膺卻在大赦頒布之後把他給斬殺了。張成悲痛欲絕，又無處鳴冤，托人給奴才說了這事，讓奴才捎話給皇上，念在他曾經給皇上占卦的份上，求皇上給他伸張正義。皇上，奴才也覺得實在不合理法，李司隸這是違抗聖命……”

“張成是何人？”劉志停住正批閱的奏折，不解的問。

“就是曾經給皇上占卦的那位術士。”

“朕何時占過卦？”

“誅梁冀之前，侯執事差奴才接進宮的那個占卦師。”

劉志這才恍然大悟。他不知道張成是誰，卻對那位占卦師記憶猶新。可劉志一聽說曾經給他占卦的那位卦師的兒子在大赦天下的旨令頒布之後被斬，心裏很不舒服了，便放下奏折，若有所思。本來就疲憊憂心的他，臉上更憑添了些許憤悶。

李膺剛正不阿，嚴明奉公，敢於整飭法令，素有執法如山的稱譽。比如，他任司隸校尉時斬殺張讓的弟弟張朔，張讓悲痛欲絕的到他這裏告禦狀，劉志一聽，也覺得李司膺太過份，急忙召他來詢問，李膺是引經據典，侃侃而談，說得頭頭是道，把劉志給說得無言以對。劉志是個論理的人，當然依從李膺的依據，評了張讓弟弟的不是。

可這一次便不一樣了。

大赦天下，是朝廷的旨令，已頒布於天下。罪無輕重，釋放一切囚徒。

李膺任司隸校尉時，暗中攛掇士人圍堵宮門，將他調任為河南尹，沒有收斂，倒更過了，竟在大赦天下的旨令頒布之後，斬殺張成的兒子，這是明目張膽的違抗聖命，與他平時的嚴明奉公可有巨大的區別。

這可不是嚴明奉公，這是抗旨。

如若張成的兒子確實有罪該死，大赦頒布之後，你李膺先釋放了他，等過個三兩月或一年半載，再尋他個不是，抓起來斬了就是。這樣一舉兩得，既尊從了朝廷的旨令，又殺了張成的兒子。可你李膺卻在大赦天下頒布之後立即斬殺犯人，那朝廷的旨令豈不成了一紙空文，大赦天下還有何意義。

朝廷的至高無尚何在？皇權的至尊何在？

劉志再無心批閱奏折，打發走張讓，郁結在心頭的小憂傷又憑添了幾重憤悶。他突然覺得，對中官們的抑制有些過了。現在有的朝臣和民眾，對中官的打壓，比中官的貪欲還殘暴。中官只是貪圖錢財和享樂，而那些朝臣和民眾，卻很殘暴的要中官們的命，包括與中官交往密切的那些人的命。

張成的兒子不是中官，張成與中官交厚，兒子因此喪了命。

劉志起身，心事重重的踱了幾步，問了問鐘鼓漏刻的時數，離歇夜的時辰還空餘，便強忍住憤悶，趕著將奏折批閱完畢，這才很疲憊的起身，席坐於一旁，。

這時，守值的曹常侍又進來，請示了劉志，再次將膳宰和庖役帶進來，端上大補的羹汁，膳宰試嘗了一耳碗，呈給劉志。

劉志食用了大補的羹汁，端身正坐，微閉雙目，稍作養神，有兩個小侍宦擡來浴足盆，放在劉志腳前，劉志微睜雙目，將盤疊的雙腳伸展出來，一個小侍宦侍候著給他脫襪洗腳，另一小侍宦給劉志捶捏肩部，一番恰到好處的捶拍捏揉，劉志神清氣爽了些許，這時，掖庭宮的蘇侍宦進來，向劉志呈上掖庭宮秀女薄，劉志也沒心情仔細選看，隨便點了兩位侍寢的美人。

這個夜晚，劉志是在憤悶中度過的，一向謙謙溫和的他，寵幸美人時很是憐愛。但這個晚上，他寵幸美人時卻帶著憤悶的情緒。

李膺是繼梁冀之後，第一個觸動皇權法令的人。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的劉志，可是君臨天下，至高無尚，一言九鼎。

第二天早朝時，劉志趁著殿堂執事頒讀政令，他目光如梭的在群臣中搜尋著李膺，並將目光停留在李膺那無畏倔強的五官上，突然決定，應該給李膺敲一下警鐘了。至於如何敲，他暫時還未想到合適的敲法。

當年，李膺任河南尹時，因公事有誤被發配到左校服苦役，幸得應奉上疏援求才得以赦免，那應奉愛惜他的剛正，並主動將司隸校尉一職退讓給李膺。劉志當時，也不是真心懲罰李膺，否則，早將他降罪流放了，而是將他輸作到左校服苦役。見應奉上疏援求他，便來個順手推舟，借坡下驢，賣個人情給應奉。

這些年，李膺在司隸校尉一職上，政績蜚然，名聲大噪，成為天下人的楷模，竟也忘乎所以，暗中與朝臣攛掇士人圍堵宮門，將他調任河南尹，又不顧聖命，在大赦令頒布之後斬殺犯人。

看起來，權柄在手裏握久了，人便無所顧忌，以為那權柄是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而不是至高皇權授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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