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明知道眼前這二人串通一氣了，也不想揭穿他們。心裏難受，突然想回家。一直就是如此，在家裏遇到煩心事，他想在書院裏靜靜的呆著；在書院遇到煩心事，他卻想在家裏窩著。所以，此時便也懶得理蔡谷，當即思量個理由，給李則打了招呼，出書院回家去了。

一離開書院便忍不住想流淚，卻是忍著。

蔡谷見蔡邕看他的臉色有變，一直跟在身後，拍著胸脯保證，他會再張羅媒人去另一家說合的。

蔡邕知道他又是順口胡謅，也不搭他的腔，只顧跨上馬往家去。

蔡谷騎的驢，蔡邕騎的馬，按理說，蔡谷的驢跑不過蔡邕的馬，只是鄉間的路狹窄，多天的連陰雨使路面很泥濘，蔡邕不敢放開跑，倒讓蔡谷的驢跑在了前邊。

剛一進村，就見自家門口圍了好多人，周旋正牽馬出家門往這邊趕，剛跨上馬就看見蔡邕了，來到蔡邕面前下馬，稟報說：“少爺，縣令帶郡府裏的吏使來，召您去京城為聖上獻琴藝，催著即刻起程！”

蔡邕正為蔡谷的胡謅傷心，只想躲得遠遠的，也許到京城能遇到好姻緣呢，緣份這種事，誰能說得清楚，說不定有姝妖之媛女看上自己呢。這樣想著，眼前便浮現出當年師學時，曹嵩的侍女望月。

回到家裏，跪接了詔書，憑著當時的郁憤心情，他收拾了一番，把家裏的一切托付給身後的蔡谷，又給學館裏的李則留下話，讓蔡谷捎給他，跟著府郡的人就走。

進京為聖上彈琴，這是天隆之喜。蔡谷不知蔡邕的心事，他是高興還來不及呢，帶著家裏的老老少少和周鄰，送蔡邕到村外，逢人便說：“我家邕哥哥要進京為聖上彈琴了！”

蔡家莊的人幾乎都姓蔡，追根尋祖，還都是從上蔡遷來的一家子，聽說蔡邕進京專為聖上彈琴，覺得這是全村的榮耀，都為蔡邕高興，紛紛加入到送行的行列。

蔡邕出門時，義無反顧，一出村子，回頭望望蔡家莊，又望望蔡谷一家和老少家仆，還有村裏的父老鄉親，他那雙深井似的雙眼裏，突然流下兩行淚。

蔡谷及所有人，都以為蔡邕這是要出仕為官，流淚也是喜極而泣。個個為蔡邕高興。特別是蔡谷，一臉的心花怒放，激動的話都說不囫圇了：“邕哥哥莫掛念，谷子自會打理好家裏的一切。”

蔡邕見此情見情，心更涼了，登上公車，頭也不回的跟著府郡的吏使上路了。

最近的天氣，老是陰雨連綿，下幾天，陰幾天，一直扯拉了一個月，陰陰下下，就是不晴，莊嫁的果實都爛在莊嫁棵上了。

路上很泥濘，晴天一個時辰的路程，現在要走兩個時辰。申初起程，到了酉末才到尉氏縣城，縣令為蔡邕擺了宴席，名義上是為他送行，實際上有要事相托付，相托的事情雖未直接說出口，言談舉止卻很是討好，蔡邕聽出了他話中之意，是讓自己在聖上面前，多為他這個縣令美言幾句，日後能被提拔重用。

蔡邕本來是因為蔡谷的順口胡謅而生氣，心裏堵得慌，一聽說召他進京為聖上彈琴，才臨時起意，有了去京城的念頭，一出蔡家莊就後悔了，那兩行眼淚就是後悔的淚，但既然已經上路，索性去京城走一遭，至於能不能面見聖上，為聖上撫琴，誰能說得清呢！更別說在聖上面前為縣令美言了。所以，他對於縣令討好，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緘默不言。

第二天一早，在府郡吏使的陪送下，踏上了去京城的官路。

正是秋天，官路兩邊的田間，有村民正趁著難得的雨停天，踏著泥濘打撈濕漉漉的秋莊稼。還不時碰到些流民，他們有東去的，還有西往的，也不知道他們家是哪裏的，又是到哪裏去尋找溫飽。

出縣城幾十裏，蔡邕見有幾個老少不一的幾位饑民臥於道邊，手中握著些雜谷，正急切的咀嚼著，見到有行人路過便伸手乞討，豈不知有些路人也同樣是饑民。當看到陪送蔡邕的吏使過來，又驚慌失措的躲避到田間。其中有一位衣不遮體的老者，很痛苦的踡臥著，看上去奄奄一息的樣子，手中似乎也握有幾粒雜谷，嘴裏似乎也咀爵著，卻難以下咽的樣子，他一看到吏使，很是驚恐，想要躲避，卻無力挪動步子，只有很吃力的縮著身子，一直縮到不能再縮了。

蔡邕的心突然疼痛難忍，回頭看吏使長官，問：“長官，隨身幹糧可否施舍於那老者一些？”

吏使長官很無奈，正要令身後的下屬去施舍，他扭頭看了一眼路邊老者，隨即搖頭說：“只救得一時，也無濟於事，何必浪費我們的口糧。”

幹糧在別人袋子裏，蔡邕也不能去奪，無奈之下，只得作罷。

傍晚時，趕到了鄭界驛館，幾位吏使在飯桌上興高采烈的說，過明晚，就趕到京師了，交差之後，在京師置辦些東西什麽的再返回。他們說著，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蔡邕插不上話，也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緘默不語。本來他就是因為心裏堵得慌才進京的，可路上所見的一幕幕，更讓他心裏堵得慌。再說了，幾個吏使背後還偷著看他，然後是不約而同的交換眼神，再不約而同的來個一樣的竊笑。蔡邕知道是緣於自己的相貌，心裏越發堵得慌了。

第二天一早，離開驛館十多裏，見道邊的樹下躺著一個人，一簇人正遠遠的圍觀。也不知那人死透了沒有，反正他身上的衣服已被扒得精光，一把茅草遮了下身，一個衣不蔽體的少年正在摘他的頭巾，盡管那頭巾已破舊。

其中一位圍觀的老者說：“像是個外地人，看上去衣著還體面，身上好像有沒痊愈的紅傷，昨晚沒來得及進城，我們幾個便在這樹下過夜，後半夜他還呻吟，要水喝，我見他可憐，就到附近坑邊取了水餵他，還給他蓋了些樹枝，沒想到天明時沒氣了，也不知何人打劫了他的衣服，成了這般光景……”

此情此景，蔡邕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裏，又流下兩行淚。他憤慨不已：聖上高坐廟堂，只圖享樂，卻不憐百姓疾苦，還要自己為他撫琴。再就是，師尊被貶為庶民回南方老家了，作為他的高徒卻要入宮彈琴，供那幫宦官取樂，豈不是有侮師尊。

蔡邕的心裏，連進京走一遭的念頭也動搖了。

幾個吏使對那死者視而不見，只是催著趕路。蔡邕心裏卻開始思量拒絕進京的理由。

可是，尋個什麽借口，既能不進京，又不因此獲罪。

離開京城回到蔡家莊的這些年，除了走鄉串戶尋覓制琴的青桐木，沒有跨出過圉鄉界太遠，特別是在侍奉臥床的母親和墓地守喪的那些年，他幾乎是閉門不出的，不曉得外邊的天下竟是這個樣兒。只是聞說，宦者亂國，饑民湧湧。卻沒想到竟到了這般田地。

往京城的官路上，蔡邕算是見識了那些傳聞。

當晚到了偃師，一入住驛館，蔡邕再也無法入睡了，突然有了拒絕進京的借口了。

半夜時分，蔡邕突然大叫起來，把整個驛館的吏使都驚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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