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父親去世半年之後，正是萬物調零的秋天。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蔡邕踏著寂寞的夜色去給母親請晚安。

秋風已淒淒，百卉正具腓。

春天父親去世時，爺爺正在上蔡任上，叔叔遠在京城，當時蔡邕和母親的世界裏，如同天塌地陷的一般。

好在族裏的人聞訊趕來，爭相幫著料理喪事。父親被移挪到廳堂的靈鋪上時，爺爺也從上蔡的任上趕回來了。

對於爺爺來說，白發人送黑發人，恐怕難以承受這樣的喪子之痛的。但爺爺望著躺在靈鋪上的長子，又望向身穿斬服、雙膝跪在靈鋪東側的長孫蔡邕，他一時有些站立不穩，直到現在，蔡邕還清清楚楚的記得，爺爺看到靈輔上的長子時，身軀猛烈的搖晃幾下，最終還是倚壁挺住，卻泣涕如雨，悲不自勝。

父親去世了，蔡邕身為父親的嫡獨子，按守喪禮節，須身穿斬衰喪服為父親守喪三年。

斬衰喪服是守喪中最重的一種。

兒子為父親服喪期間，不能居住屋室，需在僻靜處另起一倚廬獨居哀思過世的親人。蔡邕有心在墓地起一倚廬，為父守喪，因為有母在堂，還有爺爺，不方便請安奉養，便在後院起一倚廬，除早晚給母親和爺爺請早問安，他便一個人住在後院的倚廬內讀書。

在這個沒有月亮的晚上，蔡邕臨睡之前，來給母親請晚安，母親一看到蔡邕，不待蔡邕揖禮問安，便先開口說：“白天谷子娘來了，說是蔡谷接話的這個村裏，有一大戶人家的女兒，能識文斷字，只是不知道她相貌如何……”

蔡邕服斬衰喪期，不能主動與人說話，只能回答別人的問話，回答別人的問話，也只溫溫軟軟的點頭“嗯嗯”答應，還要很悲切的樣子。

說起來給蔡邕尋親說媒，按理說，蔡邕服喪期間，本不能成親，但母親臥病在床之後，好像突然預感到了什麽，突然讓蔡邕給京城的叔叔和舅舅去信，托他們趕緊給蔡邕尋個般配的好戶人家的姑娘先定下親來，等蔡邕這邊服喪期滿，便於立即迎娶成親。

現在母親又說起他的婚事，蔡邕只是嗯嗯呀呀低垂著頭，給母親揖過禮，問過安，坐於母親的床輔沿上，將母親的一條腿抱在懷裏，輕輕的按捏。

父親去世之後的盛夏，蔡母一覺醒來，只覺得身體不適，昏昏沈沈之中，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早上蔡邕來請安，她正要起身，卻發現右半身有些麻木，強撐著站起來，可還沒等站穩，一個趔趄倒在地上起不來了，等蔡邕上前將她抱起，她的右半身已不聽使喚了，一個月之後，兩條腿都不聽使喚了。

父親剛剛去世，母親又中風在床，這真是禍不單行。

所以，現在的母親，每天只能臥病在床。

蔡邕每天分別給母親和爺爺請安，每次給母親請安時，母親便會嘮叨的 ：“行過成人冠禮，就該娶妻添子了。你那父親，撐著一口氣，只等你回來行過士冠禮才撒手西去。現在為娘身體也日漸不支，為娘也和你父親一樣，是撐著這口氣，只等你服喪期滿，親眼看到你娶妻添子，為娘抱上孫子，才算是盡到了為母之責。為娘已給你京城的舅舅和叔叔去信，托他們在京城尋個詩禮之家的俊俏女孩兒，先下聘禮定下來，等你除了喪服，就立即成親，咱這是兩不耽誤……”

因為蔡邕服斬衰喪期間，不能言辭稠繁的亂說話，所以，本來語遲少言的他，越發緘默少語了，母親說，他只聽，或恭敬的點頭。

母親也會嘮叨一些陳年舊事：“只你父親去京城看了你，也不知是聽到或看到了什麽，回來便落寞消極，為娘也跟著看不到希望，直到現在，這心裏越發的盲目不知所以。很想尋到那位高人問一下前方的路，可到哪裏去尋那位高人呢……”

蔡邕一聽高人二字，便忽然想起少室山上的奇遇，心裏琢磨，那三位是不是高人？

母親每嘮叨起那位高人，便會說：“你爺爺說，你命中帶有刑煞，你父親是不是被刑煞了。”母親說到這裏，不由得笑起來：“這也無他法，都是命，你父親和為娘都樂於被你刑煞，只要邕兒命通發達。唉，最近呀，為娘很是期望那位高人再次出現。為娘會跪在他面前，請求他保佑我家邕兒長命百歲，富貴發達。可惜，那位高人站立為娘面前，為娘也是認不出的。當年，他是在庭院檐下救了我兒的命，為娘奔出屋室，只顧抱著我家邕兒，卻未睹那高人一眼，我兒加冠時，人家又路過家門口與我兒表字，竟又錯過目睹高人的容顏……”

母親說著，便嘮叨起了當年分娩時難產的經過。

蔡邕從小聽到大，聽得都能倒背如流，知道在自己出生時，曾有一位過路高人挽救過他的生命。而那位過路的高人，便是他加冠禮之前，給他表字的異人。他便會想，是少室山上那三位奇人高呢，還是救他命又送他表字的那位異人高呢？

這一天的傍晚，蔡邕給母親請過晚安，正聽母親嘮叨陳年舊事，李則突然來了。

蔡邕和母親都很驚奇，因為李則和呂奢還在京都求學，按理說，師學未滿，怎麽突然回來了？又不年不節的。

蔡邕趕緊出門迎接李則，服喪在身，不便多語，他揖了請禮，也不便打探李則突然歸來的原因，只將李則引到客堂，令周旋設席輔坐。也不便主動言辭，只用點頭回應李則。

李則與蔡邕，彼此熟悉，兩人的父輩便是厚交，李則一回來就聞聽蔡母臥病在床，因為有故事要向蔡邕講述，便趕緊連夜來探望蔡母，周旋給他設座，他也不入坐，卻執意要去後堂拜見蔡母。

因為李則不是外人，蔡邕直接將李則引到母親的床鋪前。

蔡母早在李則進來之前，被侍女服侍著理髻整衣，端坐在床鋪前沿。

李則給蔡母揖了禮，請了安，不等蔡母問他何時歸來，只見他嘆息一聲，便主動講述起突然回來的原因。

原來，兩個月前的傍晚，呂奢與梁伯玉辯論尉氏圉鄉為何被稱為陳留圉地，呂奢堅持說尉氏圉鄉因為是陳留邊界，才被稱為陳留圉地，而梁伯玉卻堅持說，一郡的邊界不可能被稱為圉地，尉氏圉鄉之所以被稱為陳留圉地，是因為尉氏圉鄉在春秋戰國時是鄭國邊界，被稱為鄭國圉地，現在尉氏圉鄉隸屬陳留郡，故被稱為陳留圉地。

二人就這樣辯得面紅耳赤，眼圓脖子粗，互不相讓，年少氣盛，誰也不服誰，看那架式就要動手了，正好被來看望兒子的梁冀撞上。

那梁冀，自妻子孫壽知道了兒子伯玉的存在之後，因有岳母的保障，也無所忌憚了，隔三差五的就去太傅府的後園學堂看望兒子。梁冀本就沒人性，見呂伯奢敢與自己的兒子爭吵，徑直走到跟前，二話不說，更不問緣由，舉起巴掌直接扇向呂奢。呂奢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只覺得眼冒金星，雙耳轟鳴，差點暈了過去。躺地上好長時間動彈不得，一直到李則聞訊趕到把他扶起。

被伯玉父親給扇了巴掌，呂奢與梁伯玉的關系也僵了。

那梁伯玉，自上次遭遇了母親和外婆全家被滅殺之後，因禍得福，再不用偷偷摸摸、東躲西藏的過活了。而學館同窗皆知道了梁伯玉就是梁冀大將軍的寶貝兒子，本來他們的父兄都是依附梁冀的朝臣官吏，如此一來，便對梁伯玉刮目相看，敬若上賓，圍在他身邊爭相取悅討好。

呂奢與梁伯玉的關系一僵，那些見機行事、見風使陀的同窗為了討好梁伯玉，便不約而同的孤立呂奢。

梁伯玉一被同窗追捧，整天騰雲駕霧似的飄著，也辯不清東西南北了，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也忘了母親及外婆全家的慘死，每天都享受著腳不沾地的輕飄生活。他連母親和外婆全家的慘死都能忘記，又怎麽記得母親和外婆全家慘死的那個晚上，蔡邕、李則和呂奢這三位同窗生死相伴的經歷。

李則是呂奢的同鄉兼好友，自蔡邕離開之後，二人是形影不離，吃住一起，很是親蜜無間。呂奢被同窗孤立，誰知城門失火，也殃及了他這位池魚，同樣遭遇孤立。

所以，呂奢和李則被學館的同窗孤立，梁伯玉全不念舊情，他沒人性的父親打了呂奢，他並沒與呂奢道謙；同窗孤立呂奢和李則，他不但不從中斡旋，替呂奢和李則化解，反而也和同窗一樣，與呂奢和李則僵化關系。

呂奢被伯玉父親差點打昏，只是臉痛，心裏卻不痛，見伯玉和同窗一起孤立他和李則，臉不痛了，心裏卻痛得吱吱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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