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個春末的下午後晌，胡廣忙完公務回府，老家人迎上來說：“大人，李府的家人來取碑文了，正在下房候著呢！”

原來，有一位亡者名叫李休，因為沒有子嗣，下葬時沒有立碑列傳，他侄子與胡廣同朝為官，往前五月亡者三周年，侄子便請胡廣為自己的亡叔李休寫碑文，而胡廣又將這樣的活兒交給了得意弟子蔡邕。

現在，胡廣一聽說李府來取碑文，趕緊脫了朝服，簡單洗涑了一下，換上家常禮服，帶著小廝洪良，匆忙奔向後院學館，一是給學生授課，二是讓小廝洪良去取碑文回來交給李府的人。

胡廣的學館，其實就是他家後院的那幾間房舍。因為門下的學生不多，他也不用像馬融一樣，在院子裏扯上帳帷把學生給帷起來，更不用在帳帷裏砌個講壇，然後坐在高高在上的講壇上授課。他門下才三十多名學生，兩間房舍都綽綽有餘。

胡廣也知道，自己比馬融博學，比馬融官位高，更比馬融深谙為官之道，還比馬融更懂人情世故，門下弟子卻比馬融少的可憐，皆是因為李固之死呀。

但是，無論世人如何看待李固之死，那是世人的事情，胡廣卻從來就沒有後悔過當時的選擇，如果現在重新讓他取舍局勢，他仍然如當年一樣。

胡廣來到學館，還沒走到那兩間學舍，蔡邕便迎了出來：“學生蔡邕，拜見師尊！”

揖過禮之後，蔡邕跟在胡廣身後，進了胡廣在學館另置的書舍，趕緊呈上一篇寫好的碑文，請胡廣給以修正。

胡廣接過，名義是修正，實際上也是欣賞。

今天是蔡邕師學胡廣的第三年，因為在家裏已熟讀經儒之書，進京師學的這三年，又深受胡廣教育，他的博學多才別說同齡者無人能及，就連師尊胡廣也驚嘆不止。所以，平時胡廣不在學館，都吩咐由蔡邕來給學生們解惑。

那些來混學的紈絝子弟，有師尊坐壇尚且不學，何況師尊不在，留下個相貌怪異的大師兄，就鬧的更歡了，特別是胡廣上朝日，常結伴跑出學舍，在後院裏玩耍嬉鬧得厲害，有時會翻墻溜到街上去，學著大人到灑坊吃酒，覺得胡廣快回來了，再趕緊翻墻溜回來。

胡廣擔心蔡邕會因為那幾個學生混子鬧心，私下裏就安置蔡邕：“真心來求學的學生，不用嚴厲管教，自會用心刻苦；那些來混學的不肖之徒，若嚴厲管教，反落得他個恨，回到家裏，再水一丈波一丈的向父母告狀，又落他父母個恨。落個恨，不如落個好，盡師尊的本份耐著心去教誨，執意不學，就由著他玩去，解惑者為此鬧心實在劃不來。”

剛開始，蔡邕不懂這幾個混學的來歷，奇怪胡廣為何要收這種不肖弟子。時間久了，了解他們的家庭背景，是倒吸一口涼氣，也非常理解胡廣對他的那番安置。

此時此刻，胡廣很欣慰的打量了蔡邕，開始閱覽他呈給自己的碑文。

《玄文先生李休碑》

玄文先生名休，字子材，南陽宛人也。其祖李伯陽，周柱下史，覿衰世而遁焉，其後雄後豪傑，往往崛起。自戰國及漢，名臣繼踵，枝骨散逸，其遷於宛尚矣，王莽窺位，漢祚中移，考翼左世祖，匡覆郊廟，錫封茅土，卿相牧守，於時相逐。休少以好學，游心典謨，既宗七經，經精群緯，鉤深極奧，窮覽聖旨，居則玩其辭，動則察其變，雲物不顯，必考其占，故能獨見前識，以先神意，若古今常難，疑義錯繆，前人所希論，後學所不覽，休盡剖判，剝散幽暗，靡不昭爛，猶發憤於目所不睹，體所不閑，遂登東岳，觀百王遣風，習容闕裏，以協禮衷，退而講誨，童冠仰焉，亻尊亻尊如也。郡署五官掾功曹，司空胡公顯以儒譽，特進大鴻臚，仍優禮固請，秉讓執虛。辭此三命，不為利回，不為義疾。臨寵審己，不動其守，可謂純潔皓素有餘裕者已。其於鄉黨細行，敦睦九族，篤信交友，不可得而詳也。初娶配出，後配未字，年既五十，苗胤不嗣。以永壽二年王月乙未卒。凡其親昭朋徒，臭味相與，大會而葬之，鼎俎之禮，節文曲備。時今戴君臨喪命謚郡遣丞椽，冠蓋鹹屆，既定而後罷焉。於是故好友朋，僉以為仲尼既沒，文不在茲，韞續美玉，喪莫賈之，求面無繼，爾永思。乃刊斯石，懿德是丕。

籲茲先生，秉德恭勤。天啟哲心，其學孔純。經緯是綜，雅麗是分。行己守道，匪禮不遵。處約不戚，聞寵不欣。榮不能華，威不能震。天淑厥命，以讓以仁。有惠雲載，惟邦之珍，案典考謚號玄文。身沒名彰，配黔作鄰。遺譽罔極，否昭億年。嗚呼哀哉！

……

胡廣看過碑文，忍住叫絕的激動，擡起頭，不動聲色的望著蔡邕，當他的目光落在蔡邕的額頭上時，心裏突然被刺了一下。

單看蔡邕的高額頭，簡直和李固的高額頭一模一樣，每看到蔡邕的高額頭，就會想起李固，每想起李固，胡廣的心裏，就會被無形的尖器給深深的刺一下。

於是，胡廣趕緊把目光移到蔡邕的額頭下面，掠過蔡邕那高挺的長鼻子，一路下滑，一路下滑，一直下滑了很長的視程，才落在了蔡邕那深溝似的人中和小嘴上，心裏的刺痛早已沒了蹤影，他望著蔡邕那鼻崖下的深壑人中，和兩片厚唇，是既欣慰又迷惑不解：都說是師尊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可眼前這位高徒修行的也太出神入化了。莫不是真如京城傳說的那樣，這怪異的五官就是專為寫辭賦碑文而生的？

蔡邕見師尊用這種眼神看自己，以為碑文不入師尊的眼，便躬身低首，很虛心接愛的樣子，說道：“碑文寫得倉促，容蔡邕再修正一番吧。”他說著，伸手去接碑文。

胡廣這才緩過神來，手持碑文的雙手，忙向後縮了一下。

蔡邕的雙手被閃在那裏，他很是尷尬，望向師尊，那雙深井似的黑眼睛，立即放射出迷惑的光芒。

胡廣的臉上綻露著笑意，順著蔡邕剛才的話題，指出了碑文不足：“虛實相融，才稱妙文，此碑文欠了些虛，只是佳文。”然後，又端著師尊的架子，很正色的教誨：“學無止境，只有博學，才能善文，須不懈奮發。”

說罷，胡廣卻沒有將碑文還給蔡邕去修改，而是直接給了身後的小洪良，吩咐道：“去交給李府家人，雅正之後，給個書寫於碑的日期便可。”然後，向正喧嘩的學舍走去。

蔡邕不敢怠慢，緊跟在胡廣身後，心裏卻嘀咕：明明指出了不足，怎麽不讓修正呢？

嘀咕歸嘀咕，碑文被師尊的小廝拿走了，師尊不讓他修，難不成還去追上那小廝搶奪？當然不能去搶奪，只有跟在師尊身後，直奔學舍了。

學舍雖是兩間，但學館卻是三座房舍圍起來的一處庭院，三間正房供胡廣臨時歇息，兩間西廂房才是學舍，東廂房兩間，一間供幾名外地學生居住，另一間供蔡邕一人居住。

雖說是房舍圍起來的院落，但房舍與房舍之間，沒有圍砌，房舍與房舍之間的距離，遠的可以並排駛過兩輛馬車，讓三十多名學生一齊湧過去也是絕對沒問題的。

兩間學舍就開有兩扇門，一間一扇，北邊那扇門供胡廣一人進出，名是師門。但胡廣不在時，那幾個紈絝子弟故意從師門進進出出，還很得意的樣子；另一扇門供學生出入。

胡廣每次去學堂，故意從學舍的南門經過，好讓學堂裏的學生透過窗戶看到他經過的身影。這樣，等他從師門進入學堂，剛才的喧嘩，就像被驟風卷走了一樣，幹幹凈凈的，連喧嘩的痕跡都沒有。

在這種寂靜之中，胡廣盤腿坐在講壇的蒲團上，放眼望向眾弟子，侃侃說道：“為師授學多年，所遇生徒，形形色色。有些生徒，師在而奮學，師不在而戲學，似為師而學。此乃愚昧之徒，必成平庸之輩，若無另才，將一生碌碌無為。今日，為師一進後院，就聽到朗朗讀書聲。嗯，甚好，師不在，仍能如師在一般，持之好學，為師很欣慰。”

胡廣先給混學的學生當頭一棒，然後又稱頌所有的學生，等於給每位弟子嘴裏塞了塊糖，棒打和塞糖拿捏的很是恰當。

於是，那些個喧嘩的學生，便強忍住笑，憋得面紅耳赤，也給足胡廣面子，在胡廣講學的時候，他們看上去也是坐如鐘，目不斜視，硬撐著，裝做洗耳恭聽的樣子，至於說聽沒聽進心裏，那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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