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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賣字維艱,遭人明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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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於翼左右為難,急出一身汗,可寶座上的聖上和眼前的大將軍還等著回話呢,沒辦法,他便謙虛的說:“卑職只是略懂些皮毛。”

“哦!”梁冀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說道:“略懂些皮毛也好,可氣的是,殿外東西兩閣的百僚,個個是飯桶,竟連皮毛都不懂!”

淳於翼心想,這皇宮之中,到底出現了什麽怪物怪事?朝堂百僚都假裝不懂。淳於翼有疑問,卻不敢問。他知道,既然把他淳於翼召到這德陽殿,對方自會敘說清楚。

只見梁冀一揮胳膊,示意一旁的內侍給淳於翼說原委。

這內侍就是帶淳於翼進宮的年長宦者,名叫曹騰,他不敢怠慢,小步挨近淳於翼,小聲低語,一五一十的給淳於翼說了個詳細。

原來,今日逢九,太後和皇帝要在德陽殿會見群臣,年少的皇帝劉志平時居住在南宮,每逢百官會朝,他便駕臨德陽前殿,給太後當擺設。可是,今天當劉志在德陽前殿剛一落座,突然有一盤滿身鱗片的大蟒現身殿上,把年少的劉志嚇得心驚肉跳,臉色煞白。待那大蟒消失,太後也駕臨德陽前殿,聞知剛才發生的怪事,驚訝之餘,趕緊征問群臣這是何兆。

年少的劉志更想知道這是啥兆頭,他最擔心的是此兆頭不利他的皇位,因為登基以來,還未親政,每天只是坐在朝堂做太後和大將軍的擺設。

群臣百僚見太後和皇上征問殿堂上出現巨蟒是何光頭,卻無一人能說得出;也許有人知道,只是怕招殺身之禍而不願說罷了。於是,便有朝臣推薦了洛陽令淳於翼。

太後也不會朝了,趕緊將百僚打發出殿,又急派內宦曹騰傳口喻去召淳於翼進宮。

淳於翼當然知道這是何預兆,跪在殿上的他,目光越過梁冀的雙腿,從梁冀的雙腿之間,望向寶座上的皇帝劉志,雖少年,又被動無奈,可雙眼裏卻流露著不甘,眼前的大將軍梁冀,為扶持寶座上的劉志登基,不惜將太尉李固和杜喬滿門抄斬。

再仰頭望一眼梁冀,因扶持劉志登基有功,大權在握的他卻不可一世,這臣越君禮,畢竟為天理所不容。

淳於翼不敢如實說出德陽殿現大蛇的預兆,但又不能不說,朝臣百僚說不懂可以不說,他這個洛陽令卻不能不說,因為人人皆知他深谙此像,不但要說,還得說的合乎常禮:“陛下,大將軍,聖上貴為天子,蛇生鱗為龍,宮殿裏有龍出現,乃正常現像,並無異兆。”

梁翼一聽,長舒一口氣,冷笑一聲,轉身面向少年劉志,嗡聲嗡氣地說:“陛下,洛陽令的話你可聽清楚了,宮殿現大蟒乃正常現像,有我梁翼在,你就放心做你的皇帝吧,我梁翼既然能扶你登基為帝,就能保證你的皇位,你只要安分守己做皇帝,我梁冀不廢你,誰也不敢動你,不必擔心什麽預兆,一條大蟒就嚇成這樣,至於嗎。”

垂簾內的梁太後也如釋重負。

年少的劉志這才有了說話的機會:“如此說來,是朕多慮了,有勞大將軍費心了……”

梁冀不等劉志話音落定,便將短粗的胳膊一揮,示意一旁的那位年長的內侍曹騰趕緊帶淳於翼下去。

淳於翼給劉志揖了君臣告退大禮,又給梁冀揖了個一模一樣的告退大禮,這才卻行而出。出了殿門,快步翔行穿過高臺,下臺階時,雙腿直打哆索,穿過東西閣時,只見檐下群臣都用揣摸的眼神望著他。那意思是說:也不知這位神神叨叨的洛陽令給聖上解明了預兆沒有?

淳於翼跟隨著曹騰常侍,是躬身低頭,目不旁觀,穿過德陽門,出了北宮,乘上軒車,小心馳行,一直回到洛陽府,他那顆懸在嗓子眼裏的心,才敢咽回到肚裏。

有鱗的大蟒忙出現在內宮,未來的一場誅殺是不可避免,難免會禍及池中魚,我一個小小的洛陽令,還是明哲保身,早日辭官回上虞老家,用心研究自己有興致的黃老之術,采藥煉丹,養性修真吧,省得到時候不能獨善其身。

天意不能違,這可真應了那個遁卦。

淳於翼在忐忑之中煎熬了半個月,他估摸著所有人都忘了大蟒現身德陽殿之事,便遞交了辭職奏折,然後收拾一番,將帶不走的私家細軟,全送給了夢到屎的下屬——任斐翔。他既然做了那個發財夢,就讓他應驗了吧,既順了天意,又成全了他的財路。

因無心官場,出仕一身輕,歸去也一身輕,淳於翼帶著他的書籍和家仆,出京城時,眼望著熟悉的大街和行人,突然有些不舍——做洛陽令畢竟好幾年了,已適應了洛陽的水土和人情。

淳於翼正傷感,卻見廣陽大街和津門街的拐角處圍了好多人,正指指點點。現在已不是洛陽令,淳於翼打馬過去也就沒事了,他在洛陽京城好幾年,對官場不留戀,對這京城的大街小巷,風土人情,還是有感情的,便想著在離京之前,再看一下京城的稀罕事。

想到這裏,便勒馬上前,去看究竟,只見人群中,一個衣衫破爛的少年,正撲跪在地,低著個頭,很用心的寫字,面前的簡牘和縑帛上,寫好的有十多片,都是些吉祥之意的字,那些簡牘,長短不一,損磨厲害;另還有幾片縑帛,又皺又破,再看那簡牘和縑帛上字,卻極是幹凈,一筆一劃,極是工整認真。

這種筆功,如果是成人寫的,倒沒什麽可稱道的,如果是個衣衫華美的富家子弟寫的,也沒什麽可稱道的,若是眼前這位衣衫破爛的少年所寫,那就可稱道了,這說明他貧而不餒,如此艱難,卻不墜青雲之志,有一顆奮發上進的心——也就是他這顆心,最彌足珍貴。

那少年每寫完一條簡牘,都會向周圍人叫賣,可周圍人只是圍觀議論,卻沒有一個人出錢買。

淳於翼有心買上幾條,但看那少年穿戴,幾張簡牘的錢根本不能徹底幫他走出困境。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年紀輕輕的他,來日方長,眼下正是長學識的年齡,跪在大街上賣字,恐怕不是出自他所願,而是生計所迫,所以,淳於翼便想給他指一條永久的活路,可又礙於周圍人太多。自己眼下畢竟不是洛陽市令了,一個平民百姓,大庭廣眾之下多管閑事,有點太惹人矚目。

也可能這一別洛陽,今生再無緣相見,游於翼打算積下這份善德,給這個貧而不餒的少年指條終身活路,於是,他便來到一旁的茶攤坐下,名義上是喝茶解渴,實際上是等圍觀少年的人散去。

這圍觀的人,也是擠堆打哄哄,有一個人圍觀,就會有兩個人、三個人圍觀,很快便紮成一堆,說散去,也是呼啦一聲就散去了。

淳於翼一碗茶沒喝完,少年周圍僅剩了幾個圍觀的孩童和和一位老嫗。游於翼見狀,起身來到少年跟前,問道:“小子,哪裏人氏?”

那少年還不確信是詢問他自己,便擡起頭望向問者,看到淳於翼的那一刻,得到了證實,欣喜便如網一樣,籠罩在了他那張憔悴憂郁的臉上,他激動的微笑著,問答:“陽翟縣,請問先生您要買字嗎?”

少年這一擡頭不當緊,把個淳於翼驚了一下。原來那少年很是清秀俊美。盡管臉色憔悴,還沾染了斑駁的墨汁,卻難掩那俊美的容顏。

本來是想積德行善,僅這俊美的容顏,淳於翼不覺又在積德行善上憑添了幾分心疼,又柔聲問:“你這手字,是哪位大師所授?”

少年便羞笑:“小的家貧,無錢師學,是小的看見誰家門上有字,自己用心練出來的。”

“那你不在家練字,來京城做甚?”

少年面有憂色,難為情的說:“尋個出人頭地的門道,好光宗耀祖。”

淳於翼笑了。

人人都想出人頭地,誰為草民?人人都想出人頭地,有幾人能越過出人頭地必越的艱難?真出人頭地了,可承受得起出人頭地之後的重量?

於是,淳於翼便笑說:“洛陽城有個姓曹名喜的大師,是書法大家,你可托人求見,拜他為師,一旦學成,便出人頭地了,也光宗耀祖了。”

少年搖搖頭:“小的初到京城,便去曹府投過貼子,沒有被接見,才淪落這街頭賣字。”

淳於翼沒轍了。自己想給少年指的路,少年已試過了,那別無他法了。他正要打馬離開,又隨口問了一句:“小子姓甚名誰?”

“邯鄲淳。”少年說著,他低頭在地面上寫出了自己的名字。

淳於翼灑了一眼那名字,又走不動了,心一橫,對那少年說:“你的名與我的姓為同一個字,也算你我有緣份,你快把東西收拾了,跟我走吧!”

名叫邯鄲淳的少年很吃驚:“跟先生去哪裏?”

“上虞。”

“上虞在哪裏?”

“天涯海角。”

少年一聽,警惕的望著淳於翼:“去天涯海角做甚?”

“脫離這塵世,采藥練丹,蛻掉凡胎,得道成仙。”

少年眼中的敬畏沒有了,他像看一個騙子一樣,看著淳於翼,不屑的笑了,頭搖得像撥郎鼓:“小的夢想在京城,哪裏也不去。”

少年的語氣和態度之所以如此堅決,是因為他們縣有個名叫張讓的少年,家裏窮得揭不開鍋,來到京城沒兩年,便飛黃騰達了,經常給家裏寄錢寄物,家裏很快便富有了。少年張讓可以飛黃騰達,他邯鄲淳也一定能飛黃騰達。

淳於翼沒辦法了,靈機一動,走到少年跟前,俯下身,在少年那警惕的迷惑中,左右環顧,見近處無人,便小聲說道:“我給你指一條出人頭地的門路,你敢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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