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莊東北十幾裏，有個圉鄉，因為在春秋戰國時，是鄭國的邊界，這一帶在春秋戰國時故被稱為鄭圉；到了蔡邕這裏，因為是陳留郡的邊界，故又被稱為陳留圉，或陳留圉地。

圉鄉下轄十多村子，蔡家莊便是其中之一。

圉鄉寨外，有個私塾，稱為圉鄉學堂，主辦人為圉鄉的首富李員外。李員外因為臉大，人送外號李大臉。他與蔡邕的父親蔡稜是過禮的好朋友。

李員外也識文斷字，但不博學，再加上家大業大，他在寨外弄塊地建了個學堂，請好友蔡稜登壇授業，學堂只開設蒙學堂，收有幾十名六至十歲的學童，都是方圓村子的子弟，每天早來晚去，也一直相安無事。

這樣的蒙學堂，如果開辦在自己家裏，親自授業，應付生計綽綽有餘，像李員外弄這麽大的動靜，又是弄地建學堂，又是聘請博學者授業，便只是為了積德行善，方便一方。

蔡稜是陳留郡的高才，被舉為孝廉，曾在陳留郡為吏，因看不慣官場，便賦閑在家，若論學問，授業經學也綽綽有餘，因為與李員外是好友，擱不住李員外的請求，便一直在他開辦的圉鄉學堂授業蒙學。

蔡稜身軀高大，猶其一雙腿，細長筆直，人送外號，長鶴腿。他在圉鄉學堂授業，遇著刮風下雨，常寄宿學堂，一來是圖個清靜，二來省了奔波。自大婚後添了兒子蔡邕，便和學童一樣，早來晚歸，風雨無阻。

蔡稜添了兒子，本是件天隆之喜，可自添了兒子，隨之而來也添了心事，因為兒子的相貌，有些與眾不同。

初生的胎娃，都很醜，皺巴的皮膚跟小老頭似的；腦袋或尖，或凹凸，眼睛還浮腫，這都很正常。

但胎娃都是水泡豆，一天一個樣兒，胖脹的快，使勁往巧著長，且越長越水潤，越長越好看，長著長著，不知不覺便脫落成金童玉女，或小彌勒，或小菩薩。

蔡稜的兒子蔡邕，雖天生異相，卻沒有巧著長，而是反著長了，越長異相越嚴重：高闊的額頭，高顴骨，這是兩高；長鼻子，長臉，長人中，這是三長；小圓眼，小嘴巴，這是兩小；地殼太過方圓，如同雕刻出來的一樣。特別是那兩只小眼睛，只有黑眼珠，沒有眼白，因為天庭高，顴骨高，這兩高之間，是深深的眼窩，那兩只沒有眼白的小圓眼，就鑲在深深的眼窩裏，像兩口會放光的井泉，一閃一閃的望著這個陌生的塵世。

兩高，三長，兩小，還有那太過方圓的地殼，組成了蔡邕的異相五官。

如果孩子出落得清秀乖巧，人見人誇，家裏人肯定像吃了蜜似的，有意無意的便會抱孩子出去顯擺顯擺，賺些稱讚。

蔡稜夫妻明知道抱孩子出來會招來一片看熱鬧的，便吩咐家人盡量不要抱孩子出去。

兒子蔡邕雖五官怪異，哭聲卻像仙樂一樣美妙動聽，聞者無不如癡如醉。

只是這哭聲再美妙，畢竟是哭，哭的再好聽，卻沒長在面上，也不能拿出來示人，更別說抱出去讓孩子哭幾聲賺稱讚了。

幾個月大的時候，一個家人抱著蔡邕在院裏曬太陽，忽然聽到外面喧嘩熱鬧，一時忘記了懷裏的蔡邕是異相，便抱著他跑出家門去看熱鬧，可還沒等他看到熱鬧，突然傳來一聲驚呼，立即，他懷裏的蔡邕倒成了全村人觀看的熱鬧，原來的熱鬧卻一點也不熱鬧了。

蔡家莊雖說都姓蔡，都是一個祖宗，可四季輪回，冬夏更替，畢竟經過了那麽多的百歲千秋，血脈早已淡了，更遠近有別。村裏人只聽說蔡攜的孫子生得異相，卻沒想到竟是如此的異相。

家人被村人圍得水洩不通，這才意識到自己跑出來的太莽撞了，急忙抱著蔡邕逃回家。從此，蔡邕再也沒有被抱出家門。

蔡邕慢慢長大，將他的五官分開看，是眉兒烏濃，鼻梁高統，唇紅齒白，地殼圓隆；整體看，卻是異相。可他本人卻不知自己異相，四歲那年的一天下午，他一個人在院裏玩刻磚，忽然聽到大街上有人吹柳笛，煞是好聽。蔡邕立即被柳笛的美妙聲吸引了，不由得丟下正刻的青磚，跑了出去。當時，院門正好閃著縫，家裏人又沒一個在身旁。

可沒等到他跑到吹柳笛的村童身邊，便被村裏人爭相圍觀。蔡邕沒見過這陣式，嚇得不知所措，家裏人尋過來了，急忙將他帶回家。

從那以後，蔡邕自知相貌奇異，出去會引人圍觀，再被街上的聲音吸引時，他只是仰頭傾聽，卻不願再出門了。

沒有玩伴的童年，是孤獨的，好在蔡邕家的莊院正好與近門鄰居的莊院相通，這兩處相通的院落連在一塊，供蔡邕玩耍的空間很大。

這戶與蔡邕家相通的近門鄰居，是父親的堂哥家，也是爺爺的弟弟家。

父親的堂哥有個小兒子，也就是爺爺的弟弟有一個小孫子，名叫蔡谷，比蔡邕小四歲，所以說，蔡邕在四歲之前，除了家仆的孩子，很少接觸過別的玩伴。

蔡谷的降生，給蔡邕的童年增添了不少樂趣。

不過，蔡邕雖然異相，並不缺少家庭溫暖，相反，他的家人給予他的家庭溫暖比別的家庭給予孩子的溫暖是更加深厚，特別是他的父母。

蔡稜的妻子袁氏，從生下兒子蔡邕的那一天，就因為兒子的相貌而深深的自責，她認為都是她這個母親的過錯，是她這個母親的腹體沒有孕育出一個相貌正常的兒子，再加上生蔡邕時那九死一生的難產經歷，所以，她把所有的愛都傾註在蔡邕身上。

在學館講學的父親，不管刮風下雨，都堅持趕回家，一是幫照家裏，二是悉心輔導兒子蔡邕。

蔡邕雖生得相貌奇異，卻也是奇才，腦子出奇的靈光，凡是父親講過的詩經典籍，他聽過一次，便銘記在心；賦性高，讀書過目不忘，並詳知深意。他五歲之前，讀遍蒙學；五歲之後，開始涉獵經學儒學。

有子如此聰悟，雖然語遲，可爺爺不止一次的說，水深則流緩，語遲則人貴。所以，父親蔡稜的心事，早消散得無影無蹤。

兒子正因為玩伴少，少出院門，他兒時的光陰沒有絲毫的荒廢，學習倒成了唯一的愛好，也從來不用家人督促，都是主動學之——學習成了他兒時最快樂的事情。

父親以博學而聞名鄉裏，家裏藏書豐富，蔡邕每天都要跑到藏書房裏閱讀典籍，遇到生疏字句，便做上記號，待父親晚上回來輔導他學習時，再求解惑。他讀書累了，或習琴，或抱著青磚刻詩經。他將刻有詩辭的青磚排成方陣，按書中記載的天象星宿圖排列。

有時，蔡邕興致來了，會在莊院裏游玩一番，或捉蝴蝶，或拔墻根的野草，或跑到小堂弟家裏，圍著堂弟親熱個不夠。

每到傍晚時，蔡邕會佇立在院子裏，或望著天空的飛鳥發呆，或傾耳捕聽街上的喧鬧，那張異相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向往和羨慕。一旦聽到父親回到腳步聲，他會奔跑著迎上去，這是他每天最幸福的時刻。

蔡邕很少步出自家大院，但男孩不比女孩，不能一輩子足不出戶。蔡邕八歲時，遇著風和日麗，天氣晴好之日，父親便會帶兒子去圉鄉學堂。逢著亡者家屬委托書寫碑文時，他便讓兒子蔡邕代他登壇授業。

蒙學堂都是六到十歲的學童，蔡邕八歲，正與學生是同齡，登壇給同齡人授業，無知學童雖唧噥蔡邕的相貌，卻敬佩他的博學，皆安於聽課。蔡邕語遲，講解慢，卻詳細易懂，幾十名學童皆愛聽蔡邕授課。

蔡邕十二歲那年，為了他的前程，爺爺建議送他到穎川書院師學，因為那裏有經學堂。也不為去學經學，因為蔡邕早讀遍經學儒學，只為去開闊視野，熟悉與人相處，結識高才同窗，以免將來失枝脫節。

畢竟男孩子嘛！同窗知己，山鳴谷應，更善。

穎川書院並不在穎川郡城，而是在長社邑，授徒的高師名叫鐘皓，是長社本地人，他學識淵博，謹慎篤志，年少時就博通書傳，清壯年時便是穎川郡的清議領袖。

可別小看清議，別以為只是文人發牢騷的民間輿論，被清議褒揚的人往往為萬民傳頌，遭清議批評的人則往往仕途蹇滯，難得升遷。別說士人學子了，即使朝臣，得一善評也引以為榮。

而鐘皓卻是清議領袖，可想而知，鐘皓的學識和品德有多盛。但他卻不應州郡禮命，而是隱居不仕，只收徒授學。

正因為鐘皓是穎川郡一帶的清議領袖，他長社邑的書院才被稱為穎川書院。

蔡邕拜鐘皓為師之後，有一天，鐘皓帶著學生登牛脾山，拜穎考叔廟，他給學生講罷鄭莊公掘地見母的故事後，出了一副上聯，令眾學生對下聯，他出的上聯是：“東南西北天地人。”

別的學生還沒有反應過來，蔡邕脫口而出：“筆墨紙硯琴棋畫。”

學生李膺也緊跟著對道：“刀槍劍戟征殺鬥。”

接下來是學生陳寔：“忠孝仁愛祀智信。”

學生荀淑剛要接著對，學生張讓搶先對道：“吃喝玩樂錢田權。”

荀淑將脫口的下聯咽回去，一直等到張讓對了下聯，才環顧一下眾同窗，見沒人與他搶著對了，這才不緊不慢的對道：“江河湖海日月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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