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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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在山上泡了將近一個月,熊三已經將裝滿工具的小背簍焊在背上,不是在幹活,就是在幹活的路上。

此時他掰起一塊碎裂的地磚:“這條行道還能再修繕修繕,地磚最好重新鋪了,到時還得跟鳳凰大人報個預算……怎麽了?一整日就魂不守舍的。”

雲笈正舉著羽書令,踮著腳使勁往羽書令上瞅。

聞言,她看了熊三一眼:“這條道的確該重新鋪了。”

又晃了晃羽書令:“以前給夏霜和秋蟬發傳訊,基本上時隔半日左右都會收到回信,但這次都過去一天多了,還沒有回。”

熊三“嗐”了聲:“羽書令是你們修士搞出來的東西,輝焱支持傳訊的大陣少,發信速度本來就慢,你再等等吧。”

“是麽?”雲笈看著羽書令上一片空白,總歸有些不安。

遠處的飛鳥鳴啼著沖出樹林,山間風起,她攏起飄到頰邊的碎發:“起風了。”

走在這樣的大風裏,總覺得好像有什麽事正在發生。

昨日一整日都沒有見到鳳娘,雲笈和熊三收拾好早上的發現,隨著鳥妖一同去到鳳娘所在的寢宮。

不過是一天沒見,鳳娘就一改夜間暢飲美酒佳釀的開懷。

雲笈跨入房門時,她正斜坐在貴妃榻上,身旁堆著亂七八糟一沓散落的信箋。

見了雲笈,鳳娘頭一句話便是:“你明日不必來了,下山去吧。”

在雲笈詢問緣由之前,她在信箋中抽出一張,遞給了雲笈。

只消讀過兩行,雲笈的臉色就白了。

熊三湊過去看了一眼,淡定的表情也陡然大變:“什麽?!”

鳳娘揉著眉心,很是頭疼。

輝焱雖不管其他三國的事,然而牽扯到自己,就不能繼續無視。自昨日早晨起,她陸陸續續收到數封勸她出山的傳信。

“就在前夜,青雲以東的護山大陣破碎,出現上古異獸的身影。昨日下午開始,輝焱邊境也開始有異獸頻頻出沒。最近這段時間,怕是仙域都不得太平了。”

鳳娘說:“比起待在這裏,你有更想去的地方吧。”

雲笈將整個信箋翻來覆去確認數遍,在不安和駭然中確認鳳娘的意思:“我真的可以走嗎?”

“哦,說到這個。”鳳娘揚眉在紙張裏挑挑揀揀,又找出一張,“我給你列了個清單。這些都是能夠在異獸身上剝落的材料,這些日子你不能閑著,剝多少材料回來,就給你算多少誤工費。”

雲笈接過鳳娘列好的清單,只見上頭只有寥寥數種材料,稱得上少見,絕不算稀有。

鳳娘分明只是找個由頭,讓她能夠安心回去罷了。

鳳娘有心將自己的心軟粉飾得正當些,沒料到那臨時寫的紙張才遞出去,她就被人抱了住。

半大姑娘好像糾結著不知該說什麽,好一會,就這麽軟巴巴地說了聲:“謝謝你。”

……哎,真是要把她殘存的母性都勾起來了。

鳳娘有些理解為何褚辛對雲笈這般著迷了。若是畢方還活著,也一定很喜歡雲笈。

可惜遺憾總是難免。

“褚辛這頭我會照看好,你不必惦念。你若是不放心,我每日給你傳信就是。”鳳娘的聲音不自覺軟了些,拍著雲笈的背,“回去吧,你的家人一定在等你。”

熊三眼巴巴地看著鳳娘:“鳳凰大人,小的怎麽安排?”

他的老家恰好在異獸出沒的地段,按理來說,此時應該被“重點關照”了。這下雲笈要離開,他一個雲笈的掛件,回家也不是,留在這裏也不是。

鳳娘放開雲笈,扔了一堆修改過的圖紙給他:“在我的宮殿修繕完成之前,你就在這留著吧。”

熊三撿起圖紙,興奮應道:“是!”

雲笈收拾好行囊,踩著夕陽的尾巴揮別鳳娘,踏上了回程的路。

從輝焱到青雲,又是一條漫長的歸途。

雲笈在亭松城中轉,短暫停留半日。

鳳凰掀起的風波已經在亭松城平息下去,然而上古異獸破陣而出,仙域人人自危,糧價暴漲,符箓法器售賣的價格更是水漲船高,已至原本的三倍有餘。

雲笈提前半日抵達通往青雲的傳送陣,往日人來人往的傳送陣前幾乎空空如也,所有人都在尋找更安全的去處。

這情形與前世的青雲邊境的城鎮幾乎全然相似,天依舊晴,然而處處人心惶惶,都是山雨欲來的氣息。

歸途中,雲笈收到夏霜回信,言簡意賅,“一切安好。”

她卻不敢確認這是真的,還是只是對她的安撫而已。

前夜她於溯回鏡中再見前世青雲淪陷的場面,每多看一秒,都是心痛如絞,幾乎要被拉入那硝煙四起、處處殘骸的回憶裏。

那些她見過的和沒見過的慘狀都扼住她的咽喉,幾乎使她窒息。

雲笈只願腳下生風,將她即刻送到青雲地界。

所幸青雲東山境的護山大陣破損之處,距離亭松城並不算太遠。

雲笈一路逆行,從五湖四海的修士和妖族口中打聽到青雲此時的消息。

據聞早在大陣徹底破損的兩日之前,邊境就已經出現異獸作祟,只是數量不多,駐守邊境的修士們輕易將異獸摁了下去。

若是做些馬後炮的猜想,想必那些都是被驅使來探路的嘍啰。

“現在東山境一帶情況如何?”雲笈問。

“青雲帝已經命四殿下和幾位將軍帶領修士駐營,至於具體是什麽情況,那邊已經不讓普通修士過去了,不好說。”路人回答。

不好說,就只能親眼看了。

從亭松城到東山境,雲笈逐星而行,用了一天兩夜,方才從輝焱抵達青雲東山境,站在山巒高處,終於看見邊境現在的模樣。

護山大陣已經出現明顯缺口,原本被護山陣保護的邊界半空不時浮現出符文缺漏。

像是經歷過一場血戰,雲笈踩著山路向邊界走去,沿途看見被使用過的殘缺符箓,被遺棄的報廢法寶,以及還未清理的異獸屍身。

她越過設置給凡人與低階修士的屏障,一顆心惴惴不安,最後掐起疾風訣,幾乎半跑半飛,向護山大陣的缺口那頭奔去。

直至抵達,她懸於空中,卻被眼前場景所震懾。

只見青雲邊界,竟同時飄揚著分屬三國的旗幟。三色營帳整齊地駐紮在邊境,身著不同服飾的修士們往來其中,井然有序地做著手中的活。

那是她前世從未見過,也不敢想象的景色。

一個青衫女子提著藥箱穿行在營帳之間,正在跟身旁的青雲弟子說著什麽,忽有所感,擡頭遠眺,遠遠看見一人讓她很是眼熟。

那人白衣勝雪,衣襟風中飄揚,遠遠地看不清臉,但那身形分明是……

夏霜放下藥箱,驚喜地朝雲笈揮手:“殿下!”

聽見夏霜的呼喚,營帳中陸續有人走了出來,瞧見雲笈靠近營帳,身著青衫的青雲弟子們均是喜不自禁,鉆進營帳裏傳話道,“六殿下回來了!”

等到雲笈落地,修士們已經蜂擁而上,將雲笈團團圍住。

有人負傷,有人頂著眼圈,然而軍心奮然,不見她前世所見的頹靡之氣。

雲笈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在人群簇擁中沈默了好一會,呆呆地問夏霜:“你怎麽不早說?”

夏霜怎會不知道她在想什麽,頓時了然為何雲笈這般緊張,笑得花枝亂顫:“我不是說了,一切安好嗎?”

好像……的確是這樣哦。

雲笈這幾日在路上偶爾打盹,心緒不寧,反覆做著前世青霄山橫屍的噩夢。

此時她仍然如在夢中,捏了捏夏霜的胳膊,直到夏霜嗷地叫出聲,她才有了實感,又問:“秋蟬呢?四哥呢?”

夏霜和弟子們領著雲笈往營帳裏頭走去。

外頭的修士們吵吵嚷嚷,裏頭最大的營帳依然安靜。

蕭無念掀開帳簾走了出來,回頭對帳中人說道:“那暫時先這麽辦吧,我這就把任務分派下去……”

話說一半,突然看見帳前一群弟子。

在烏泱泱的弟子前,站著的是發髻亂糟糟,雙眼爬著血絲的雲笈。

蕭無念詫然:“我昨夜還跟秋蟬賭你應該會晚些時候來,竟然這麽快就到了?”

雲笈緩緩擡手,呆滯地指著她:“你為什麽也在?還有那些昆侖的修士……”

蕭無念撓頭:“哦,之前褚辛提醒過布陣的事,昆侖那頭的事解決以後,我就一直在昆侖邊境做固陣的準備。聽說青雲的陣出問題,就直接過來了。”

她身後的帳簾一掀,蒼術從裏頭伸出腦袋:“還有我,我也帶著乾朔的修士來了!”

雲笈已經有些眼花繚亂,等到看見秋蟬推著雲秋瑜出現在自己面前,吊在心頭的一口氣徹底放下,她腿一軟。

周圍頓時發出此起彼伏的“誒誒”聲,雲笈身後的弟子們眼疾手快,在她坐倒在地之前把她攙了起來。

雲秋瑜一句問候卡在嘴裏,見許久不見的妹妹瞧見自己,竟呆滯得像個掉了線的娃娃,頓時有些好笑:“小六,你這是怎麽了?”

雲笈:“我還以為、還以為……”

又噎在口中,沒能說出來。

還以為舊事重演,此地只餘荒蕪與屍骸。

還以為重來一次,迎接她的依舊是遺憾和無可奈何。

然而她逆行時間,於現在和未來間相會。

在百年之前的現在,回到了她那時沒能回去的家。

夏花落,秋風至,邊境戰事持續三月有餘,轉眼又已經入冬。

於仙域的所有修士而言,這三月都不好過。

在經過數輪試探之後,上古異獸終於露出本來面目,踐踏起仙域的土地。

各國都開始招募有志之士參與戰事,不論性別、種族,只要實力足夠,都能加入戰鬥,保衛家園。

而雲笈“青雲一劍”的名聲遠揚,已經是第三回 。

頭一回是她在仙域論劍初露鋒芒,第二回 是她和褚辛的話本滿仙域亂飛,名聲大噪。

在所有人沈迷於話本裏她越發離譜的愛情故事時,雲笈帶領修士平定東山境異獸暴|動,斬上古異獸,這是第三回 。

雲笈手刃上古異獸的場面被傳得愈發離譜,到了現在,傳聞已經變成她渾身浴血——不是她的,而是異獸的——執劍站在碩大的上古異獸頭頂,一劍完成斬殺,宛如一尊殺神。

此時殺神雲笈終於得空休息,坐在營帳的火爐旁,清點著戰鬥之後撿來的雜物,將留給鳳娘的稀有材料挑揀出來放到一旁。

放在桌上的羽書令閃爍一下,浮現出一個“安”字。

雲笈瞥上一眼,抽空回了個“好”。

這是她與鳳娘的暗號。

輝焱與青雲之間傳信屬實不易,在回到青雲以後,她托人送了一個羽書令給鳳娘。

鳳娘起初不屑使用,後來摸索出門道,聽熊三說,整日抱著羽書令不撒手,有了上癮的趨勢。

不過任鳳娘怎麽對羽書令著迷,每日也只同雲笈回一個“安”字,表示自己尚好,褚辛也好。多的不稀罕說。

雲笈分揀材料的功夫,夏霜就帶著一袋洗凈的野果進來,恰好看見鳳娘和雲笈的傳信。

雲笈此前公然帶著褚辛逃離昆侖宮,後來又在亭松城引發騷動,時至如今,雖然個中緣由不曾公之於眾,但這些事已經算不上什麽秘密。

夏霜問道:“褚辛近日可好些了?”

雲笈托著下巴想了想:“應該……吧……”

不知怎麽,不管她怎麽追問,鳳娘那頭都不樂意告知更多消息,沒了幾個月前大手一揮,將溯回鏡送到她手裏的豪氣。

但是據熊三所言,鳳娘最近雖然忙得焦頭爛額,但臉色並不差,鳥妖們也都說泡在藥池裏的那只鳥身體越來越好了。

只是越來越好,是多好?

要是好了,怎麽還不回來?

雲笈不得其解,在這頭整日奔波,也沒辦法時刻惦記,更不能趕回輝焱去探視情況。

夏霜拿了顆野果放在嘴裏,搖頭道:“您是不知道,自從您回來以後,關於您的事是越傳越邪乎了,前不久還有人問我,您是不是三歲時就能單手殺異獸……”

雲笈:“?”

夏霜繼續吃果子:“今早竟還聽說,咱們最新招募的修士裏有人自稱是你的昔日情郎。”

雲笈:“……?”

除了褚辛,竟然還有第二個人會這般沒臉沒皮?

她擺擺手,不以為然:“不用管他,若是再胡言亂語,我去教訓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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