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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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千年前,這裏可沒有鎮海陣,鮫族鎮守此處,修士或凡人不敢在附近修建城郭。那夜我自鎮海陣中醒來,天翻地覆,仙域已經換了樣貌。”

“逝者的魂魄被召回此地,重現當年盛景。很神奇,不是麽?”

鮫皇坐於高處,笑意溫柔,俯視著自己曾今的臣民。

已經成型的鮫人們渾身散發著瑩白光彩,眼神懵懂,含笑望著自己的王。

就好像時光停留在千年前的某個瞬間,海上鳴奏著歌謠,鮫族在月色下嬉戲歌唱,一瞬即是永遠。

一切真真假假,如夢似幻。

既是鮫族還魂,也是鮫皇為自己編織一場盛大的好夢。

直到他的力量開始流逝。

確如褚辛所言,這般龐大的陣法,即便布陣者為上古異獸,也無法做到在布陣的同時使用其他高階法術。

更何況這陣法夙夜維系,對靈力的損耗不可小覷。

他本已在強弩之末。

“如今得見此景,也算了卻一樁心願。只可惜歷經千年磨損,現在的我,終究還是不夠,不夠啊……”

鮫皇一聲嘆息。

就在這瞬間,鮫皇終於露出破綻。

褚辛振翅召火,翎羽割破白色牢籠,圍困二人的絲線被橫腰斬斷,便化為熒光散落。

他乘勝追擊,操縱數條翎羽割破還欲纏上的白線,急速向鮫皇靠近!

“雲笈,抓緊時間。”

兩人之間無需多言,雲笈早已做好準備。

劍鋒出鞘,鶴翎化為雪白利刃。雲笈雙指橫於劍上,以血畫咒,無數紅色咒文自她指尖迸出!

“天門開,地戶裂,奉請畢方神火速降,以吾之血鎮山海,以吾之劍滅邪魔——”

此方天地瞬間為紅色所覆蓋。

密集的咒文流動著,翻滾著似紅色海浪,最終匯集於劍尖一點。

鶴翎脫手而出,蓄勢待發,雲笈雙手結印,將神劍擊向鮫皇。

鶴翎沒入胸口的剎那,鮫皇的身體在虛空中逐漸化為虛無。

直至死亡,依舊美麗,冷靜。

“小友,珍重。”

識海中,鮫皇的聲音再次劃過。

雲笈肩頭一震,卻見鮫皇已經化為熒光隕落。

隨鮫皇離去,陣術消弭,鮫人們的身體也逐漸破碎成點點星光,它們向著天空而去,像一場逆流而上的雪。

一切落幕時,青色火焰燃燒海上,不因海水或漫天光點而掩飾顏色。

畢方的雙翼在夜幕中尤為耀眼。

望海臺。

威脅解除,陣術師收起符箓與法器,紛紛遙望著遠方奇景。

海市蜃樓徹底崩塌,海中巨山化為滾落海面的無盡碎石,碎石之上,卻漂浮著無數雪絮般向上飄飛直至消失的熒光。

在這般奇景之外,最為搶眼的是一只巨鳥。

它青色的羽翼伸展,翎羽尾端是灼眼的紅,渾身火光流溢,高貴不可方物。

陣術師中,有人辨出那是何物:“難道說,那是,那是……”

人群之後,身披鬥篷的老者眼綻精光,:“沒錯,是畢方,是畢方!還是已經褪羽的畢方!”

蕭無念在他身後瑟縮些許,攏了攏披肩,掩下將要浮出的憂色。

昆侖王笑得有若瘋魔,轉身間,披風劃出淩厲弧度:“現在同我回去,預備迎接我族血脈回歸昆侖!”

身後的昆侖弟子聲音劃一:“是!”

海上礁石。

碎石堆疊成小山,一只手奮力撥開石塊,皮膚粗糙帶血似經過數次磨礪,甲縫中盡是血泥。

石堆中傳來喑啞的男子聲音。

“帶我出去……”

“帶我……出去……”

然而此地無人回答,回應他的只有海鳥鳴音。

嘩啦。

礁石旁一陣擊水巨響。

來者並非異獸,並非海妖,甚至並非活物。

傀儡人額間的藍色印記明滅不停。它拖著濕透的衣裳爬出海面,機械地動作起來,向著石堆而去,開始刨動石塊。

一番努力,挖出了雲書陽的腦袋,脖子,肩膀。

藍色印記明滅的速度越來越快。

面無表情的傀儡人突然停下動作,凝視著手下的人,像是在計算什麽。

隨後十分果斷地,伸出只餘骨架的手,掐住雲書陽的脖子。

身下人說著瘋癡的囈語。

“放……手!”

“我是未來的青雲帝……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不能!”

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直到那只手不再動彈,傀儡人哐地倒在礁石上,眼中光彩緩緩消失。

藍色印記徹底熄滅。

沿岸淺灘。

遠方的異動逐漸平息,倒在淺灘的人們紛紛轉醒。醫者與陣術師詢問著傷者的病情,將需要治療的人們擡上擔架。

文鰩魚落於海上,和修士們一同載著傷者回到陸地。

長命的魚兒們不知發生何事,依然一邊飛著,一邊快樂地吐著氣泡。

海姑沿海眺望,似乎發現了什麽,脫下鞋,跋涉入淺海。

沿著海浪飄來一把琵琶,四根琴弦已然繃斷三根。

她伸手撥動剩下的那根孤弦,音節“當”地悶響。

海霧散盡,月光牽引著潮汐,海浪層疊著翻湧,褪下,淺灘的沙礫變得堅硬。

遠山盡頭,雲幕半掩,明月皎潔。

時光荏苒,悲歡離合有時。唯有浪聲,不論過去,現在,亦或是未來,都濤濤不歇。

明月,會點亮歸人前行的路嗎?

-

趴在褚辛背上,雲笈從未覺得這般疲勞。

仔細算來,許多事只一夜間就從她身上碾過,到此時,只餘身心俱疲這一種感覺。

不僅身心俱疲,未來好像也不甚光明。

等到上岸,便註定要面對許多問題。

撇開青雲的爛攤子不說,文鰩魚跟靈舟都已經出動,修士們都在往海上趕,褚辛的身份定是瞞不住的。

她這些天從未對褚辛的存在多加掩飾,也沒料到褚辛竟會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隨她面對這般龐大的風暴。

難以想象真相揭曉時,會在仙域上下掀起多麽大的波瀾。

罷了,至少此時她身在海上,不必多想。

就小小地,短暫地,逃避一下吧。

雲笈趴在褚辛背上,臉頰貼著褚辛背上的軟毛,沒顧自己還在空中,就這樣閉上眼。

啊。在天空馳行時,的確會聽見這種聲音。

呼啦——

短暫而自由的風呼嘯而過。

沒有文鰩魚相助,褚辛就成了將雲笈載往陸地的那艘船。

彼岸花,前塵事,褚辛有太多疑惑,斟酌著要如何問出口。

背上的人長時間沒有動靜,他輕輕叫了聲:“雲笈?”

沒得到回覆。

他想再喚一聲,忽而聽見雲笈的呼吸沈重綿長而均勻。

竟是在他身上睡著了。

褚辛有些好笑。

他飛得這麽快,風這麽大,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被甩到海裏去。雲笈哪來的膽子,竟就這般大喇喇地睡覺?

就這麽信任他麽?

褚辛沈默下來,心頭有幾分異樣,前行的速度微微放緩了些。

……罷了,整夜奔波勞累,換做誰都該覺得疲憊的。且讓她先休息吧。

落地時,海的盡頭已經泛起魚肚白,白晝翻過黑夜,朝陽中,歷經風雨的小鎮處處狼藉,到處都是忙碌與疲憊的人們。

青雲暫居的客棧前人煙寥寥,燈籠摔在門前也無人收揀。

不少弟子都受了傷,正在房中養病。

饒是這樣,聽聞傳說中的畢方正在靠近,弟子們還是拖著沈重的腦袋和身子,在窗邊擠破頭往外看。

神鳥於破曉中來,落於客棧前方,施施然化為人形。

擠在窗邊的弟子們目瞪口呆,大多是不可思議地擦著眼睛,下巴都快驚掉的模樣。

昨夜的事,他們也聽到一點風聲。卻沒想到傳聞中現世的畢方神鳥,竟真的是那個每天在青霄山跑腿,搬過磚、砍過柴、掃過地的褚辛!

“我記得褚辛被押進海牢了呀?”

“你是不是傻,人家都是神鳥了,區區海牢怎在話下,定是三下五除二就打碎鐵籠跑出來啦!”

……

議論聲中,有人警覺道:“等等,褚辛旁邊那個人,不是六殿下嗎?!”

弟子們紛紛倒抽一口涼氣。

眾目睽睽下,褚辛橫抱著雲笈,眉眼溫柔。

而後者竟是在他懷裏睡得天昏地暗,直到褚辛抱著她走近客棧,才像是被吵到,很不滿地皺眉。

弟子們又整齊劃一地閉嘴。

直到目送褚辛將雲笈送上樓,才沸騰起來——剛剛那個睡得黑甜的人,還是那個動不動就拔劍來戰的六殿下嗎?!

自雲笈帶褚辛上山,流言蜚語就沒有停下過。

然而青雲的弟子們距離雲笈最近,不少人見過褚辛與雲笈如何相處,便對傳言將信將疑。

可是現在,兩人之間這般旖旎,這般不設防,卻是將從前的傳聞蓋了戳,昭告他們的關系果真不一般。

客棧中羽書令滴鳴不停,消息長了翅膀似的四處亂飛。

不知今夜又有多少人心碎發愁。

有人嘆息有人詫異,唯有夏霜捧著臉,眼含淚光目送褚辛抱著雲笈上樓,一副感動模樣。

殿下回來了,甚好。

甚至還有一朵桃花眼看就要結果了,好上加好。

夏霜剛要動身跟上兩人,忽聽見身旁人議論。

“可我聽說,乾朔的三皇子對殿下有意,因那三皇子多年未開過竅,消息傳得飛快,乾朔皇欣喜若狂,若非鎮海陣出現異常,王都那頭有要事處理,都預備親自來探視一番了……”

那弟子跟友人說得起勁,耳邊就聽得一聲河東獅吼:“你說什麽?!”

褚辛挑選了弟子們最多的那條路線,不惜繞了幾行遠路,在弟子們灼熱與探究的視線中將雲笈抱回房間。

窗外羽書令的傳信聲不曾斷過。

他將那聲音當做伴奏,每傳來一次滴聲,他心情便好上一分。

雲笈太累了,這一覺睡得很沈,一路跋涉,她都沒有醒。

褚辛便知現在不是逼問或追究的時候。

加之雲笈此前並未提過一星半點轉世的事,便可知她沒有主動透露此事的意思。若一時之間與她施壓,恐怕適得其反。

褚辛甚至能想到她被逼問激怒時炸毛的模樣。若他一言不慎,雲笈定會惱得臉都氣紅了,二話不說便拔劍。

光是想象,就令褚辛無聲發笑。

他關上窗,隔絕窗外雜音,為雲笈掖好被子,輕聲道:“好好休息。”

弟子們沒有上樓,窗樞一合,便安靜下來。

褚辛在床邊坐了會兒,便準備去洗個澡,再為雲笈尋些吃的果腹。

他躡手躡腳合上門。

這剎那,廊道中卻忽現一人身影。

是一個披著鬥篷的怪人。

褚辛確信自己曾見過他,就在奪草時,昆侖的那條文鰩魚上。

此人屬於昆侖。

只見那人掀開鬥篷,露出一頭華發。

鶴發老者面部輪廓深似刀削,雙眼帶兇,似一對橫刀:“褚公子,借一步說話,可好?”

這聲音,他曾在夢境中聽過。

——是那個在他褪羽時,尋他蹤跡的人!

褚辛面不改色,冷然道:“我不覺得我們之間有話可說。”

他欲轉身離開,身後昆侖王卻伸手推門,吱呀一聲。

微風拂過,鉆入門縫中,吹動門後的紗簾。

不等昆侖王有進一步動作,手腕便被人鉗制,絲毫不能動作!

昆侖王毫不意外,擡眼看褚辛:“怎麽,慌了?”

褚辛滿面陰沈,一字一頓,“閣下這是何意?”

只見眼前的老叟故作懵懂:“本王只是聽說乾朔的那位對她很是滿意,再過幾月,怕是青雲與乾朔就會傳來好消息,於是對裏面這位有些好奇罷了。”

不出所料,褚辛怔詫瞬間,雖表情很快恢覆如初,指骨的力氣卻是大了不少。

表情可以掩飾,肌肉反應卻做不了假。

終究還是年輕了些。

他續道:“你準備就這麽待在她身邊,親眼看她與人修秦晉之好,給她做一輩子的仆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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